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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子並不總是飛。更多的時候，它們只是蹲在江邊的欄桿上，歪著頭，看人。
沈時雨註意到這一點，是在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她坐在茶館門口等江棲梧，陽光從屋檐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個被揉皺的金色印章。茶館門口的臺階上蹲著兩只灰鴿子，一胖一瘦。胖的那只閉著眼睛，像在打盹；瘦的那只歪著頭看她，眼珠是橘紅色的，像兩顆烤過的琥珀。
“它們天天在這兒。”陳玉蘭從她身後走出來，手裏端著一杯茶，遞給她，“等小江？”
沈時雨接過茶杯。“嗯。”
陳玉蘭沒再說什麽，轉身回去了。她最近不太愛說話，不是沈默，是那種把語言省下來留給更重要的東西的安靜。沈時雨註意到她泡茶的動作比以前慢了很多——不是老了，是在用慢來抵抗倒計時。
江棲梧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西紅柿和青菜，另一個裝著一本書。
“買菜去了？”沈時雨問。
“嗯。你媽說晚上想喝番茄蛋花湯。”
“我媽跟你說？”
“她打電話給我的。”江棲梧坐下來，把塑料袋放在腳邊，“你媽有你電話不打，打給我。”
沈時雨嘴角動了一下。“她喜歡你。”
江棲梧沒接話，但她的耳朵紅了一點。年糕從茶館裏沖出來，跳到江棲梧腿上，在她膝蓋上踩了幾個來回，團好了。沈時雨看著那只貓，看著它在江棲梧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它現在都不跟我了。”她說。
“它跟的是飯。”
“那你是飯？”
江棲梧擡頭看她，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一種很淺的棕色。“……你說是就是。”
沈時雨沒說話，低頭喝茶。茶有點苦，但她沒有皺眉。
下午，茶館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條墨綠色的裙子，頭發很長，披在肩上。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風鈴響了兩聲——不是平時那一聲，是兩聲。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茶館，目光在沈時雨的電腦上停了一下，然後直接走過去。
“你是沈時雨？”
沈時雨擡頭看她，手指從觸控板上移開。“我是。”
女人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我叫林知夏。我在北京做獨立策展，去年在青年影展上看到你的《城市背面》。”
沈時雨看了一眼名片，沒有拿起來。
“我這次來重慶是陪家人度假，”林知夏說，“但我想順便跟你聊聊。你的片子很有力量，我想推給更多人。”
沈時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林知夏笑了笑。“你的片子片尾留了聯系方式。我打了，沒人接。後來問了幾個圈內人，有人說你回重慶了，在……一個茶館？”她看了看四周，“就是這個。”
沈時雨沒說話。江棲梧在旁邊翻書，翻得很慢，像是一頁要看很久。
林知夏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我不耽誤你太多時間。我下個月在北京做一個關於‘城市邊緣’的聯展，想放你的《城市背面》。你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細聊。”
沈時雨看著她。“我考慮一下。”
“好。”林知夏站起來，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我的聯系方式，還有展覽的詳細資料。不急，你慢慢看。”
她轉身走了。風鈴響了一聲。
茶館裏安靜下來。陳玉蘭在櫃臺後面擦杯子，擦得很慢，像是沒聽到剛才的對話。年糕在江棲梧腿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的臂彎裏。沈時雨看著桌上的名片和信封，沒有拿起來。
江棲梧翻了一頁書。“你會去嗎？”
沈時雨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江面上有船在走，拖著一長條白色的尾波。鴿子從欄桿上飛起來，在低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不知道。”她說。
那天晚上，江棲梧在沈時雨家吃飯。李秀蘭做了番茄蛋花湯，還炒了一盤青菜，一盤肉絲。三個人坐在餐桌前，筷子碰碗的聲音很輕，像雨打在瓦片上。李秀蘭吃得很慢，吃一口，停一下，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今天有人來找小雨。”李秀蘭突然開口。
沈時雨筷子停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在陽臺看到的。一個女人，穿綠裙子。”
沈時雨看了江棲梧一眼。江棲梧低頭喝湯，沒說話。
“什麽人？”李秀蘭問。
“策展人。”沈時雨說，“想放我的片子。”
李秀蘭點了點頭，沒再問。過了幾秒，她又開口：“你想去嗎？”
沈時雨看著碗裏的飯。“還沒想好。”
李秀蘭放下筷子，看著沈時雨。“想去就去。別因為我在這兒耗著。”
沈時雨沒接話。江棲梧擡起頭，看了李秀蘭一眼，又看了沈時雨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那頓飯吃得很慢。吃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江棲梧洗碗，沈時雨擦桌子，李秀蘭坐在陽臺上吹風。年糕趴在她腳邊，尾巴一搖一搖的。
江棲梧洗完碗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陽臺上李秀蘭的背影。月光把她的頭發照成銀白色，肩膀微微佝僂著，像一個被時間壓彎的問號。
“你媽剛才說的，”江棲梧走到沈時雨旁邊，聲音很低，“是真的嗎？”
“什麽？”
“她說別因為她在這兒耗著。”
沈時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一直這樣。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
“那你呢？”江棲梧看著她，“你覺得自己在耗嗎？”
沈時雨把抹布放下，看著江棲梧。廚房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裏，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覺得呢？”她反問。
江棲梧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沈時雨手指上沾著的一點洗潔精泡沫擦掉，動作很輕，像在擦一個容易碎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江棲梧說，“但如果你想去北京，就去。”
沈時雨看著她。“你呢？”
江棲梧的手停在她手指上，沒有收回來。“……你問我？”
“嗯。我問你。”
江棲梧沈默了一會兒。窗外有船鳴笛，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嘆息。
“你去北京，”江棲梧說，“我陪你。”
沈時雨沒有說話。但她把手指翻過來，握住了江棲梧的手。這一次，她的手不涼了。
那天晚上，她們坐在陽臺上，年糕趴在她們中間。李秀蘭已經睡了，客廳的燈關了，只有陽臺上的月光和江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沈時雨把林知夏留下的信封拆開，裏面是展覽的資料，厚厚一沓。她借著月光一頁一頁地翻，江棲梧在旁邊看著。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沈時雨停下來。那是一張照片——《城市背面》的劇照，朝天門碼頭，清晨的霧還沒散，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蹲在臺階上餵鴿子。
“這張照片，”江棲梧說，“你之前給我看過。”
“嗯。是素材。”沈時雨看著那張照片，“那時候我不知道怎麽剪。你說了之後，我才換的視角。”
“我說什麽了？”
“你說——‘如果旁白不說‘她’，說‘我’呢？’”
江棲梧想了想，好像有這回事。沈時雨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封好，放在茶幾上。
“你怎麽決定的？”江棲梧問。
沈時雨看著江面，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我想去。”她說，“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麽時候？”
“等片子剪完。等茶館……等該辦的事辦完。”
江棲梧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把年糕從她們中間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年糕在睡夢中被挪了窩，抗議地叫了一聲，又把臉埋進她的臂彎裏。
“好。”江棲梧說，“我等你。”
沈時雨偏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江棲梧的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影。
“你等我？”沈時雨問。
“嗯。”
“等多久？”
江棲梧想了想。“……不知道。你先別讓我等太久就行。”
沈時雨嘴角彎了一下。“我盡量。”
那天晚上，她們在陽臺上坐了很久。年糕睡了一覺又醒來，換了個姿勢繼續睡。江面上的燈一盞一盞地滅，到最後只剩下幾盞，像大地在打哈欠。鴿子都睡了。但明天，它們還會醒來，還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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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子並不總是飛。更多的時候，它們只是蹲在江邊的欄桿上，歪著頭，看人。
沈時雨註意到這一點，是在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她坐在茶館門口等江棲梧，陽光從屋檐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個被揉皺的金色印章。茶館門口的臺階上蹲著兩只灰鴿子，一胖一瘦。胖的那只閉著眼睛，像在打盹；瘦的那只歪著頭看她，眼珠是橘紅色的，像兩顆烤過的琥珀。
“它們天天在這兒。”陳玉蘭從她身後走出來，手裏端著一杯茶，遞給她，“等小江？”
沈時雨接過茶杯。“嗯。”
陳玉蘭沒再說什麽，轉身回去了。她最近不太愛說話，不是沈默，是那種把語言省下來留給更重要的東西的安靜。沈時雨註意到她泡茶的動作比以前慢了很多——不是老了，是在用慢來抵抗倒計時。
江棲梧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西紅柿和青菜，另一個裝著一本書。
“買菜去了？”沈時雨問。
“嗯。你媽說晚上想喝番茄蛋花湯。”
“我媽跟你說？”
“她打電話給我的。”江棲梧坐下來，把塑料袋放在腳邊，“你媽有你電話不打，打給我。”
沈時雨嘴角動了一下。“她喜歡你。”
江棲梧沒接話，但她的耳朵紅了一點。年糕從茶館裏沖出來，跳到江棲梧腿上，在她膝蓋上踩了幾個來回，團好了。沈時雨看著那只貓，看著它在江棲梧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它現在都不跟我了。”她說。
“它跟的是飯。”
“那你是飯？”
江棲梧擡頭看她，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一種很淺的棕色。“……你說是就是。”
沈時雨沒說話，低頭喝茶。茶有點苦，但她沒有皺眉。
下午，茶館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條墨綠色的裙子，頭發很長，披在肩上。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風鈴響了兩聲——不是平時那一聲，是兩聲。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茶館，目光在沈時雨的電腦上停了一下，然後直接走過去。
“你是沈時雨？”
沈時雨擡頭看她，手指從觸控板上移開。“我是。”
女人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我叫林知夏。我在北京做獨立策展，去年在青年影展上看到你的《城市背面》。”
沈時雨看了一眼名片，沒有拿起來。
“我這次來重慶是陪家人度假，”林知夏說，“但我想順便跟你聊聊。你的片子很有力量，我想推給更多人。”
沈時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林知夏笑了笑。“你的片子片尾留了聯系方式。我打了，沒人接。後來問了幾個圈內人，有人說你回重慶了，在……一個茶館？”她看了看四周，“就是這個。”
沈時雨沒說話。江棲梧在旁邊翻書，翻得很慢，像是一頁要看很久。
林知夏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我不耽誤你太多時間。我下個月在北京做一個關於‘城市邊緣’的聯展，想放你的《城市背面》。你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細聊。”
沈時雨看著她。“我考慮一下。”
“好。”林知夏站起來，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我的聯系方式，還有展覽的詳細資料。不急，你慢慢看。”
她轉身走了。風鈴響了一聲。
茶館裏安靜下來。陳玉蘭在櫃臺後面擦杯子，擦得很慢，像是沒聽到剛才的對話。年糕在江棲梧腿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的臂彎裏。沈時雨看著桌上的名片和信封，沒有拿起來。
江棲梧翻了一頁書。“你會去嗎？”
沈時雨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江面上有船在走，拖著一長條白色的尾波。鴿子從欄桿上飛起來，在低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不知道。”她說。
那天晚上，江棲梧在沈時雨家吃飯。李秀蘭做了番茄蛋花湯，還炒了一盤青菜，一盤肉絲。三個人坐在餐桌前，筷子碰碗的聲音很輕，像雨打在瓦片上。李秀蘭吃得很慢，吃一口，停一下，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今天有人來找小雨。”李秀蘭突然開口。
沈時雨筷子停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在陽臺看到的。一個女人，穿綠裙子。”
沈時雨看了江棲梧一眼。江棲梧低頭喝湯，沒說話。
“什麽人？”李秀蘭問。
“策展人。”沈時雨說，“想放我的片子。”
李秀蘭點了點頭，沒再問。過了幾秒，她又開口：“你想去嗎？”
沈時雨看著碗裏的飯。“還沒想好。”
李秀蘭放下筷子，看著沈時雨。“想去就去。別因為我在這兒耗著。”
沈時雨沒接話。江棲梧擡起頭，看了李秀蘭一眼，又看了沈時雨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那頓飯吃得很慢。吃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江棲梧洗碗，沈時雨擦桌子，李秀蘭坐在陽臺上吹風。年糕趴在她腳邊，尾巴一搖一搖的。
江棲梧洗完碗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陽臺上李秀蘭的背影。月光把她的頭發照成銀白色，肩膀微微佝僂著，像一個被時間壓彎的問號。
“你媽剛才說的，”江棲梧走到沈時雨旁邊，聲音很低，“是真的嗎？”
“什麽？”
“她說別因為她在這兒耗著。”
沈時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一直這樣。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
“那你呢？”江棲梧看著她，“你覺得自己在耗嗎？”
沈時雨把抹布放下，看著江棲梧。廚房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裏，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覺得呢？”她反問。
江棲梧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沈時雨手指上沾著的一點洗潔精泡沫擦掉，動作很輕，像在擦一個容易碎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江棲梧說，“但如果你想去北京，就去。”
沈時雨看著她。“你呢？”
江棲梧的手停在她手指上，沒有收回來。“……你問我？”
“嗯。我問你。”
江棲梧沈默了一會兒。窗外有船鳴笛，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嘆息。
“你去北京，”江棲梧說，“我陪你。”
沈時雨沒有說話。但她把手指翻過來，握住了江棲梧的手。這一次，她的手不涼了。
那天晚上，她們坐在陽臺上，年糕趴在她們中間。李秀蘭已經睡了，客廳的燈關了，只有陽臺上的月光和江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沈時雨把林知夏留下的信封拆開，裏面是展覽的資料，厚厚一沓。她借著月光一頁一頁地翻，江棲梧在旁邊看著。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沈時雨停下來。那是一張照片——《城市背面》的劇照，朝天門碼頭，清晨的霧還沒散，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蹲在臺階上餵鴿子。
“這張照片，”江棲梧說，“你之前給我看過。”
“嗯。是素材。”沈時雨看著那張照片，“那時候我不知道怎麽剪。你說了之後，我才換的視角。”
“我說什麽了？”
“你說——‘如果旁白不說‘她’，說‘我’呢？’”
江棲梧想了想，好像有這回事。沈時雨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封好，放在茶幾上。
“你怎麽決定的？”江棲梧問。
沈時雨看著江面，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我想去。”她說，“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麽時候？”
“等片子剪完。等茶館……等該辦的事辦完。”
江棲梧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把年糕從她們中間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年糕在睡夢中被挪了窩，抗議地叫了一聲，又把臉埋進她的臂彎裏。
“好。”江棲梧說，“我等你。”
沈時雨偏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江棲梧的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影。
“你等我？”沈時雨問。
“嗯。”
“等多久？”
江棲梧想了想。“……不知道。你先別讓我等太久就行。”
沈時雨嘴角彎了一下。“我盡量。”
那天晚上，她們在陽臺上坐了很久。年糕睡了一覺又醒來，換了個姿勢繼續睡。江面上的燈一盞一盞地滅，到最後只剩下幾盞，像大地在打哈欠。鴿子都睡了。但明天，它們還會醒來，還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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