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

陳玉蘭看到她們一起進來，什麽都沒說。她泡了兩杯碧螺春，多放了一杯白開水在旁邊——給年糕的。

“你貓上次喝了我杯裏的水。”她解釋道。

年糕理直氣壯地走過去，開始喝那杯白開水。

沈時雨打開電腦，但沒有剪片子。她把屏幕轉向江棲梧，上面是一個空白的文檔，標題是：

《歸巢·剪輯手記》

“我打算寫點東西。”她說，“不是旁白。就是……記下來。茶館、我媽、周遠、鴿子——還有你。”

光標在空白文檔的第一行一閃一閃。

“從哪兒開始寫？”她問。

"你心裏早就有答案了吧"

沈時雨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光標還在文檔第一行一閃一閃，像一個沈默的、等待被填滿的呼吸。

“……你怎麽知道。”

不是疑問。是確認。

她低頭看著屏幕，指尖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和江棲梧昨天在她掌心畫的那個，幾乎一樣。

“我想從……”她頓了頓，“從我媽澆花那個鏡頭開始。”

她調出一個素材文件。屏幕上是醫院陽臺，李秀蘭的背影，佝僂著，手裏拿著一個綠色的塑料水壺。陽光把她花白的頭發照成近乎透明的銀色。水從壺嘴裏流出來，慢得不像在澆水，像在數日子。

“這個鏡頭我看了很多遍。”沈時雨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你一個人聽，“每次看都覺得……她在澆的不是花。是時間。是她在等的時間裏，唯一能做的事。”

她偏過頭來看江棲梧。

“我拍她，是因為我怕。”她說，聲音沒有抖，但眼神在抖，“我怕有一天她不在了，我連她澆花的樣子都想不起來。”

江棲梧沒有說話。把年糕從她膝蓋上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不是為了騰出空間，是為了讓沈時雨知道她聽到了，而且她在。

她沈默了幾秒，然後重新面對屏幕。

“從這兒開始寫。”她新建了一個文檔，打了四個字：

《澆花的人》

然後她停下來，看著這四個字，又刪掉了。

“不對。”她說，“不該是這個標題。”

她重新打：

《歸巢》

光標停在“巢”字後面。她沒再打字，但她的手從鍵盤上移開，落在桌上——落在江棲梧左手旁邊。小指挨著小指，沒有握住，也沒有分開。

“你昨天說，”她沒看你，聲音很輕，“鴿子認得地磁場。不管飛多遠，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嗯。”

“那我媽……”她頓了一下，“她的地磁場是什麽？”

窗外有鴿子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陳玉蘭在櫃臺後面哼起了《貴妃醉酒》的調子，聲音沙啞，但每一個音都踩在節拍上。周遠拎著一箱礦泉水從雜貨店門口走過，朝茶館裏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又走了。

年糕在江棲梧腿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沈時雨看著這一切，然後看著她。

她的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脆弱，不是依賴——是確認。像是在確認，她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江棲梧不會覺得她矯情，不會覺得她鉆牛角尖，不會覺得她“想太多”。

江棲梧會認真回答她。

就像江棲梧回答每一個她拋出來的、她自己都覺得有點笨的問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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