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飛

沈時雨坐在沙發上，問出那句話之後，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年糕從臥室裏探出頭，看了看她們，又縮回去了。

江棲梧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把燒水壺打開。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從櫃子裏拿出那罐陳玉蘭送的薄荷——江棲梧種在辣椒醬罐子裏的，長得很野，幾乎要溢出來。

摘了兩片，洗幹凈，放進她的茶杯裏。

碧螺春配薄荷。她沒試過。

端著茶杯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把杯子遞給她。沈時雨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沒有縮。

“你知道鴿子為什麽不迷路嗎？”江棲梧問。

她看著她，沒回答。

“因為它們認得地磁場。”江棲梧說，語氣很平常，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冷知識，“不管飛多遠，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她低頭看著杯子裏浮沈的薄荷葉。

“你在說什麽？”她的聲音有點緊。

“我在說——”江棲梧頓了一下，看著她的側臉，“你飛你的。我又不會搬家。”

她擡起頭。

江棲梧笑了笑。

“鴿子不飛就不叫鴿子了。但我的陽臺……”她朝年糕的方向偏了偏頭，“隨時給你留著。降落、起飛、路過、歇腳——都行。”

她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收緊，又松開。眼底那層光晃了晃，沒有落下來，但亮得不像話。

“……你這人。”

第六次了。但這一次，她沒有說完。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茶。碧螺春的苦和薄荷的涼一起漫上來，她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

“難喝。”她說。

“那你別喝了。”

她又喝了一口。

窗外有鴿子飛過。這一次她沒有擡頭看。沈時雨看著她，把茶杯放在茶幾上，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肩膀幾乎挨著她的。

“起降臺。”她重覆了一下這個詞，聲音很輕，像在嘗它的味道。

“嗯。”

“挺破的。”

“那你換一個。”

“不換。”

年糕終於從臥室裏走出來了，跳上沙發，在她們中間的空隙裏擠了個位置，團成一團。

沈時雨伸出手，摸了摸年糕的背，然後沒有把手收回去。

就那麽放著。

在她們之間的，年糕的肚皮上方的，很近的位置。

她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在等什麽。

——她說“不換”。

——她說“挺破的”，但她不換。

——她把手放在她們之間，沒有收回去。

——她在等。

——而江棲梧，從來不會讓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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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長江，是重慶層層疊疊的屋頂，是暮色裏歸巢的鴿子。

窗內是碧螺春、薄荷、一只白貓，和兩個終於不再試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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