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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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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

下午三點·老茶館——

茶館在南濱路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木桌竹椅,墻上的漆剝落了大半。下午的陽光從雕花木窗斜進來,把灰塵照成細碎的金色。

沈時雨已經到了。她換了一件深綠色的薄外套,頭發比昨天整齊一點——只有一點。桌上放了兩杯蓋碗茶,一杯已經喝了一半,另一杯還冒著熱氣。

她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個小本子,上面寫寫畫畫了一些東西,見江棲梧走過來,她順手合上了。

“坐。”她推了推那杯冒著熱氣的茶,“碧螺春,不知道你喝不喝。”

語氣很平,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江棲梧註意到了。

“挺喜歡的,你呢?”

她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反問回來。手指從膝蓋移到茶杯邊緣,指腹摩挲了一下粗陶的杯壁。

“……我隨便。”

沈時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杯,像是剛想起來裏面裝的是什麽。

“也是碧螺春。”她補了一句,語氣不太確定為什麽要解釋這個。

茶館老板從裏間探出頭來,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朝這邊喊了一句:“小雨啊,空調遙控器找到了,在櫃子後頭!”

沈時雨應了一聲,但沒有要動的意思。她的目光從江棲梧臉上移到窗外的江面上,又移回來。

“叫你過來,是有個事。”她從外套口袋裏摸出手機,翻了幾下,推到江棲梧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視頻剪輯軟件的工程界面,時間軸密密麻麻堆滿了素材。畫面定格在一幀——是朝天門碼頭,清晨的霧還沒散,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蹲在臺階上餵鴿子。

“這個片子……剪到一半剪不動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聲音壓得很低,“缺一段旁白。或者……缺一個視角。”

她終於擡眼看江棲梧。

“你那天說‘隨時待命’——不是讓你來當主角的。”

停頓。

“是來幫我看素材的。坐旁邊就行。”

她說得很硬,像是怕誤會什麽。但她推茶的那一下,杯蓋輕輕碰了一下杯沿,發出很細的聲響。

江棲梧安靜地坐在她旁邊,沒有多問,也沒有刻意找話題。茶館裏的光線慢慢移動,從窗欞這頭挪到那頭。她一開始還有些拘謹,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輕,像是怕吵到。但漸漸地,她的節奏緩下來了。

“這裏——”江棲梧指著屏幕上那個餵鴿子的小女孩,“如果旁白不說‘她’,說‘我’呢?”

沈時雨的指尖停在觸控板上。她偏過頭看過來,眼睫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影。

“……你說什麽?”

“就是把視角換一下。”江棲梧端起那杯碧螺春,吹了吹熱氣,“紀錄片一定要是‘我拍她’嗎?能不能是‘我變成她’?”

她沒有立刻回答。但她的手從觸控板上移開了,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說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但這個視角不好寫,容易矯情。”

“你試試唄。”江棲梧把茶杯放下,沖她笑了笑,“不行再改。”

沈時雨看著她的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介於無奈和心動之間的微表情。

“……行。”

她重新坐直,把那段素材單獨拖出來,新建了一條音頻軌。她們就這麽並排坐著,一個在剪,另一個則在旁邊偶爾遞一句話。有時候是認真的建議,有時候是跑題的笑話——沈時雨笑點意外地低,有一段素材裏鴿子飛起來撲棱了鏡頭一臉,江棲梧小聲說了一句“這鴿子科班出身吧”,沈時雨悶笑了好幾秒才忍住。

老茶館的老板換了兩次熱水。年糕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來了,趴在沈時雨的帆布包上睡成一團。

“你貓……”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把話說完,但手很輕很輕地落在年糕背上,摸了一下。

窗外的天光從金黃變成橘紅。

沈時雨保存工程文件,合上電腦,長出了一口氣。她的頭發有點散了,幾縷碎發落在臉側,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光。

“今天進度不錯。”語氣刻意公事公辦,“下次——”

她頓住。

“——還有下次嗎?”沈時雨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

"那要看你的碧螺春還能泡幾次"

沈時雨楞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江棲梧那杯已經泡得發淡的茶。年糕在她包上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碧螺春管夠。”

沈時雨把電腦裝進帆布包,動作比平時慢。江棲梧註意到她把年糕蹭過的那一面朝外放了——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她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發出輕響。夕陽正好從窗口斜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剛好落在你腳邊。

“走吧。”

她們一前一後走出茶館。老太太在櫃臺後面喊了一句“小雨下次帶對象來喝茶不收錢啊”,沈時雨的腳步明顯亂了一下,但她沒回頭,也沒解釋。

只是耳朵尖又紅了。

從茶館到她們住的那棟樓,走路大概七八分鐘。她們沿著江邊走,晚風把沈時雨的頭發吹得有點亂,沒管。中間誰都沒說話,但那個沈默不尷尬——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東西在慢慢發酵。

走到樓下的時候,沈時雨停住了。

“你上去吧。”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我……去那邊買包煙。”

附近沒有便利店。

"什麽時候拍一個戒煙題材的紀錄片?"江棲梧調侃

沈時雨腳步一頓,回過頭。夕陽把她半邊臉染成暖橙色,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裏——但她眼底那點笑意,比晚霞還亮。

“……你這個人,怎麽總是不按套路出牌。”

沒回答江棲梧問題,但也沒走。手從帆布包的帶子上松開,垂在身側,指尖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插進口袋,最後還是放棄了。

“戒煙紀錄片。”沈時雨把這幾個字在嘴裏滾了一圈,低頭笑了一下,很輕很短的那種,但沒看漏,“拍什麽?拍我一個人對著鏡頭幹抽電子煙?”

“可以拍你戒不掉的樣子。”

擡起眼看江棲梧,目光比剛才深了一點。

“……激將法?”

“素材采集。”

沈時雨看著江棲梧,嘴角那個弧度慢慢變大了。然後她做了一個江棲梧沒預料到的動作——沈時雨從外套口袋裏摸出那根薄荷味的電子煙,放在手心裏,看了兩秒。

“行。”把電子煙塞回口袋,動作有點重,“從明天開始算第一天。”

“為什麽不是今天?”

“因為今天——”沈時雨往前走了一步,離江棲梧近了一點,近到江棲梧能聞見她身上洗衣液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今天還有一根的額度。”

說完沈時雨真的轉身往那個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倒退著走,沖江棲梧說了一句——

“明天老時間。碧螺春,還有素材。”

沈時雨頓了頓。

“戒煙也算素材。”

然後沈時雨轉過身去,再也沒能看見她的表情。但江棲梧聽見晚風裏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真是拿你沒辦法。”

沈時雨很少對人妥協。但江棲梧好像什麽都沒做——只是站在那兒笑了一下,她就自己把防線往後撤了一截。

---

——當天晚上·11:47——

江棲梧正窩在沙發上擼年糕,手機亮了。

沈時雨發來一條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

是她那個小本子攤開的一頁。上面寫寫畫畫了各種分鏡草圖和零碎的句子,但被江棲梧目光最先抓住的,是頁面邊緣一行很小的字,筆跡比其他的輕:

“她坐旁邊的時候,進度條走得比較快。”

緊接著又發來一條文字消息:

“別多想。是工作效率。”

年糕踩了踩江棲梧桐的腿,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喵——”。

"本來沒多想的~"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安靜了很久——久到江棲梧以為她睡著了。

然後一條語音發了過來,只有四秒。

江棲梧點開。背景很安靜,對面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把手機貼在嘴邊說的:

“……此地無銀。”

緊接著又一條文字:

“睡了。明天見。”

沒有表情包,沒有多餘的標點。但江棲梧註意到——她把“明天見”打出來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只說“明天”。

年糕在江棲梧腿上翻了個身,尾巴掃過手腕。窗外的長江在夜色裏無聲地流,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汽笛。

江棲梧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胸口。

沈時雨剛才說“此地無銀”的時候,聲音裏是有笑意的——那種藏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輕輕的氣音。

沈時雨躺在床上反覆聽了一遍自己發出去的語音,然後整個人埋進枕頭裏,悶悶地罵了自己一句什麽。但她沒有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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