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家鄉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八章·家鄉
那個項目是一個商業委托，不大，是一家雜志社的年度專題，主題叫"家鄉的樣子"，找了幾個不同城市的攝影師，每人交一組照片，要求是呈現自己對家鄉的記憶和感知，版面給了六張到八張，自由發揮。
她接這個項目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家鄉，她在南方長大，她對那個城市是熟悉的，街道，光線，雨季的潮氣，那些東西在她的鏡頭裏出現過很多次，她以為這組照片她拍起來不會難。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件事會往哪裏走。
那是大二下學期，她和他的消息剛剛重新連上，那兩個月零四天的空白之後，他說他換了一個項目，她問了，他回了，兩個字，"還好，習慣了"，對話就停在那裏，他在北邊，她在南邊，各自有各自在做的事。
雜志社的委托在那時候來了，截止日期是三周後，她打開提案郵件，看了一遍要求，關掉郵件，去整理相機包，準備出去踩點。
前兩周她拍了很多。
那個城市的老街區，她去了兩次，拍了騎樓的廊柱和廊柱之間透進來的光，拍了街角賣早點的攤子，拍了下雨天街道上人撐傘走路留下的影子，拍了夜市裏那種混合的色溫，她出去拍，回來整理，選片，覺得不對，再出去拍，那兩周她在那個城市裏走了很多地方，腳底走出了一個水泡，她用創可貼貼上，繼續走。
那批照片積累到後來有四百多張，她挑了挑，大概有三十張是她覺得夠用的，但是看著那三十張，她覺得還是有一個地方是空的，說不清楚是哪裏，就是看著那組照片，感覺有一塊沒有被填進去，那組照片是完整的，但不夠真實，是她眼睛裏的家鄉，但不是她記憶裏最深的那一層。
她把那三十張放著，沒有動，去做別的事了。
那天晚上她在整理硬盤。
不是為了那個項目，就是定期整理，她的硬盤裏東西多，要定期分類，把散亂的文件夾歸歸位，把重覆的備份清掉，那種整理的事她每隔幾個月做一次，那晚坐下來，打開硬盤，開始按時間線往後找。
高中的照片在一個單獨的文件夾裏，她當時建的目錄，叫"2017-2019"，那個文件夾她很少打開，裏面是那兩年她隨手拍的東西，技術很生，構圖也生，有些照片現在看起來她自己都不太能看，光是歪的，水平線沒有拉平，那種生澀的感覺在裏面很明顯。
她在那個文件夾裏翻著，看了幾張，打算找幾張早期作品備用，順手往後翻。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文件名。
那個文件夾裏其他的文件都有名字，"騎樓-01"，"雨後-05"，"操場-夜"，她那時候已經開始養成命名的習慣，大部分照片都按場景重命名了，但在那一整排文件裏，有一個文件名是"test_001"。
它沒有被重命名，沒有被分類，就那樣停在那一排有名字的文件裏，顯得很突兀。
她把那個文件點開了。
那是一張側臉照片。
他坐在走廊靠窗的位置，光從窗戶外面進來，打在他的側臉上，那種冬天下午的光，低角度的，稍微偏暖，他沒有看鏡頭，他在看手裏的什麽東西，臉側對著走廊，睫毛在那個光裏有一點細小的陰影。
她把那張照片開到全屏，在屏幕上盯著看了很久。
那段走廊她記得，走廊地板靠樓梯口那塊磚她記得，她記得她那天站的位置，記得快門按下去之前她屏住呼吸的那一秒。
她把那張照片關掉，去倒了杯水，喝了，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下來，重新打開了那個文件夾。
那個test_001還在那裏，她把鼠標移開，沒有再點開那張照片。
那之後的兩天她沒有動那個項目。
她去上課，拍了一個系裏老師布置的練習，回來整理，做飯，和周見一起去圖書館坐了一個下午，周見在寫論文，她在旁邊做自己的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安靜地各自坐著。
那個"家鄉"的項目截止日期還有一周，她沒有再去整理那三十張選出來的照片，那個項目的文件夾就那樣開著，三十張照片停在裏面，她知道她需要再做一點什麽，但她沒有動。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在工作室。
學校有一個供攝影系學生用的小工作室，有打印機，有調色用的校色屏幕，她那天預約了工作室，想用那裏的打印機把一批照片打印出來看實體效果，實體和屏幕的呈現是有差別的，她有時候需要把照片打印出來才能判斷那批照片整體的節奏對不對。
她帶了那批"家鄉"的照片，進了工作室，把文件拷進工作室的電腦，調出那三十張，看了一遍，選了十二張準備打印，她把那十二張的參數調了一遍，確認顏色沒有偏差，然後發送打印。
打印機開始運作，第一張出來了，她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一眼，顏色對了，紙張的質感是她要的那種，她把那張照片放在桌上，等下一張出來。
就在那個等待的間隙，她打開了那個高中的文件夾，找到了test_001，把那張照片加進了打印隊列。
打印機先出完了那十二張"家鄉"的照片，然後那張側臉的照片從打印機裏出來了。
她拿起那張照片，放在工作室的燈光下看了一會兒。
那張照片打出來比屏幕上更清晰，他的側臉在紙上，那道光在紙上，那段走廊的輪廓在紙上，她的手指在照片的邊緣停了一下，沒有碰照片本身，只是停在那個白色的邊緣上。
打印機的運作聲停了，工作室安靜下來。
她後來在那間工作室的地板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鐘。
那間工作室的地板是冷的，她背靠著一面白色的墻，把那張照片握在手裏，眼淚出來了，她沒有擦，讓它出來，砸在照片的白邊上，沒有碰到畫面，順著塗塑紙的邊緣滑下去，滴在地板上。
那種冷從尾椎骨一節一節往上爬，最後停在後腦勺。
那張照片被她握得有一點變形，紙張纖維發出極細微的響聲。
眼淚出來，停，再出來，然後慢慢地停了。她在那個地板上坐著，等那個停變得穩定，然後穩定了，她就坐在那裏，把那個冷感知著，沒有動。
她事後想過，那次哭是因為什麽。
不是因為失去什麽，那個字她在腦子裏放了一下，又放下了，那件事從來沒有是什麽，不存在失去，她沒有資格用失去這個字。
那次是因為她坐在那裏，握著那張照片，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放棄的不是一個暗戀。
她放棄的是她唯一一次想主動開口的機會。
高中四年，大學兩年，那麽長的時間，那麽多條消息，那麽多個已讀，那麽多次打開輸入框又關掉，那麽多次她把話說到一半停下來，她一次都沒有開口說過，一次，她沒有開口過。
那件事在那個工作室的地板上，對她變得很清楚了。
那批打印出來的十二張家鄉照片還在桌上，她後來站起來，把那張側臉照片和那十二張疊放在一起，背上相機包，關了工作室的燈，出去了。
走廊裏有人路過，她低著頭往前走，那個人從她旁邊走過去，沒有看她，她也沒有看那個人。
她回到宿舍的時候，周見在，周見看了她一眼，沒有問什麽，站起來，去燒了壺水，泡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陸聽桌上，然後重新坐回自己的床上，拿起手機，沒有說話。
陸聽把相機包放下，坐在椅子上，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剛泡的，有點燙，她把那個燙感知了一下，放下杯子，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周見那晚一直沒有問。
兩個人就那樣各自坐著，宿舍裏很安靜，外面有人在走廊裏說話，聲音從門縫透進來，說了幾句，走遠了，安靜了。
陸聽那晚睡前說了一句話，她已經躺下了，燈也關了，她對著天花板，開口說，"我高中拍過一張照片。"
周見在對面的床上，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會兒，說，"嗯。"
陸聽說，"那張照片我今天打印出來了。"
周見還是說，"嗯。"
陸聽沒有再說了，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閉上眼睛。
周見在黑暗裏，過了很久，輕聲說，"你拍得很好看。"
陸聽沒有回答，但她睜開了眼睛，對著那片黑暗，待了一會兒，然後閉上。
宿舍裏再沒有聲音了。
那組"家鄉"的項目，她最後重新拍了一批。
不是那張側臉照片的方向，她沒有把那張照片放進去，也沒有把任何人放進去，最後交出去的那組照片，全部是城市的建築，騎樓，街道，雨後的石板路，街角的老墻，墻上的青苔，都是建築，都是物，沒有人，沒有臉，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被辨認的人的輪廓。
她把那組照片發給編輯，編輯回覆說很好，說那種克制的風格很有辨識度，後來那組照片刊登了，版面給了七張。
那組照片刊登之後過了大概兩個月，她參加了雜志社組織的一個小型評展。
評委是一個很有經驗的攝影師，看照片看得很快，在她那組七張前面站了一會兒，說，"你的建築拍得好，光很穩，構圖很幹凈。"
她說，"謝謝。"
那位評委又看了一遍，說，"但是你的鏡頭裏好像刻意回避了什麽。"
她沒有回答，她站在那組照片前面，看著那七張，騎樓，街道，雨後的石板路，老墻，青苔，每一張裏都沒有人，但每一張照片的構圖中心，都留著一個可以站下一個人的位置。
那種空是她預留出來的。
她說，"可能是風格。"
那位評委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往下一組照片走過去了。
評展結束之後，她站在展場外面，等周見來接她。
那天傍晚，南方的天氣，有一點熱，她背著相機包站在那裏，風從旁邊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了一下，她想起工作室地板的冷，想起那張照片打印出來的樣子，想起她握著那張照片坐在地板上的二十分鐘。
周見來了，從人群裏穿過來，看見她，朝她走過來，說，"評展怎麽樣。"
她說，"還行。"
周見說，"走，吃飯。"
她跟著周見走了，傍晚的光把她們的影子壓在地面上，南方的地面，那種她熟悉的顏色和質感。
那位評委說的那句話她沒有告訴周見，"你的鏡頭裏好像刻意回避了什麽"，那句話她知道是什麽意思，她不需要告訴任何人。
那張側臉照片那晚回到宿舍之後，她找了一個檔案袋，那個檔案袋上寫著"無用素材"，她把那張照片塞進去，把檔案袋放進書桌最下層的抽屜裏，把抽屜關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個項目是一個商業委托，不大，是一家雜志社的年度專題，主題叫"家鄉的樣子"，找了幾個不同城市的攝影師，每人交一組照片，要求是呈現自己對家鄉的記憶和感知，版面給了六張到八張，自由發揮。
她接這個項目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家鄉，她在南方長大，她對那個城市是熟悉的，街道，光線，雨季的潮氣，那些東西在她的鏡頭裏出現過很多次，她以為這組照片她拍起來不會難。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件事會往哪裏走。
那是大二下學期，她和他的消息剛剛重新連上，那兩個月零四天的空白之後，他說他換了一個項目，她問了，他回了，兩個字，"還好，習慣了"，對話就停在那裏，他在北邊，她在南邊，各自有各自在做的事。
雜志社的委托在那時候來了，截止日期是三周後，她打開提案郵件，看了一遍要求，關掉郵件，去整理相機包，準備出去踩點。
前兩周她拍了很多。
那個城市的老街區，她去了兩次，拍了騎樓的廊柱和廊柱之間透進來的光，拍了街角賣早點的攤子，拍了下雨天街道上人撐傘走路留下的影子，拍了夜市裏那種混合的色溫，她出去拍，回來整理，選片，覺得不對，再出去拍，那兩周她在那個城市裏走了很多地方，腳底走出了一個水泡，她用創可貼貼上，繼續走。
那批照片積累到後來有四百多張，她挑了挑，大概有三十張是她覺得夠用的，但是看著那三十張，她覺得還是有一個地方是空的，說不清楚是哪裏，就是看著那組照片，感覺有一塊沒有被填進去，那組照片是完整的，但不夠真實，是她眼睛裏的家鄉，但不是她記憶裏最深的那一層。
她把那三十張放著，沒有動，去做別的事了。
那天晚上她在整理硬盤。
不是為了那個項目，就是定期整理，她的硬盤裏東西多，要定期分類，把散亂的文件夾歸歸位，把重覆的備份清掉，那種整理的事她每隔幾個月做一次，那晚坐下來，打開硬盤，開始按時間線往後找。
高中的照片在一個單獨的文件夾裏，她當時建的目錄，叫"2017-2019"，那個文件夾她很少打開，裏面是那兩年她隨手拍的東西，技術很生，構圖也生，有些照片現在看起來她自己都不太能看，光是歪的，水平線沒有拉平，那種生澀的感覺在裏面很明顯。
她在那個文件夾裏翻著，看了幾張，打算找幾張早期作品備用，順手往後翻。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文件名。
那個文件夾裏其他的文件都有名字，"騎樓-01"，"雨後-05"，"操場-夜"，她那時候已經開始養成命名的習慣，大部分照片都按場景重命名了，但在那一整排文件裏，有一個文件名是"test_001"。
它沒有被重命名，沒有被分類，就那樣停在那一排有名字的文件裏，顯得很突兀。
她把那個文件點開了。
那是一張側臉照片。
他坐在走廊靠窗的位置，光從窗戶外面進來，打在他的側臉上，那種冬天下午的光，低角度的，稍微偏暖，他沒有看鏡頭，他在看手裏的什麽東西，臉側對著走廊，睫毛在那個光裏有一點細小的陰影。
她把那張照片開到全屏，在屏幕上盯著看了很久。
那段走廊她記得，走廊地板靠樓梯口那塊磚她記得，她記得她那天站的位置，記得快門按下去之前她屏住呼吸的那一秒。
她把那張照片關掉，去倒了杯水，喝了，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下來，重新打開了那個文件夾。
那個test_001還在那裏，她把鼠標移開，沒有再點開那張照片。
那之後的兩天她沒有動那個項目。
她去上課，拍了一個系裏老師布置的練習，回來整理，做飯，和周見一起去圖書館坐了一個下午，周見在寫論文，她在旁邊做自己的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安靜地各自坐著。
那個"家鄉"的項目截止日期還有一周，她沒有再去整理那三十張選出來的照片，那個項目的文件夾就那樣開著，三十張照片停在裏面，她知道她需要再做一點什麽，但她沒有動。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在工作室。
學校有一個供攝影系學生用的小工作室，有打印機，有調色用的校色屏幕，她那天預約了工作室，想用那裏的打印機把一批照片打印出來看實體效果，實體和屏幕的呈現是有差別的，她有時候需要把照片打印出來才能判斷那批照片整體的節奏對不對。
她帶了那批"家鄉"的照片，進了工作室，把文件拷進工作室的電腦，調出那三十張，看了一遍，選了十二張準備打印，她把那十二張的參數調了一遍，確認顏色沒有偏差，然後發送打印。
打印機開始運作，第一張出來了，她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一眼，顏色對了，紙張的質感是她要的那種，她把那張照片放在桌上，等下一張出來。
就在那個等待的間隙，她打開了那個高中的文件夾，找到了test_001，把那張照片加進了打印隊列。
打印機先出完了那十二張"家鄉"的照片，然後那張側臉的照片從打印機裏出來了。
她拿起那張照片，放在工作室的燈光下看了一會兒。
那張照片打出來比屏幕上更清晰，他的側臉在紙上，那道光在紙上，那段走廊的輪廓在紙上，她的手指在照片的邊緣停了一下，沒有碰照片本身，只是停在那個白色的邊緣上。
打印機的運作聲停了，工作室安靜下來。
她後來在那間工作室的地板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鐘。
那間工作室的地板是冷的，她背靠著一面白色的墻，把那張照片握在手裏，眼淚出來了，她沒有擦，讓它出來，砸在照片的白邊上，沒有碰到畫面，順著塗塑紙的邊緣滑下去，滴在地板上。
那種冷從尾椎骨一節一節往上爬，最後停在後腦勺。
那張照片被她握得有一點變形，紙張纖維發出極細微的響聲。
眼淚出來，停，再出來，然後慢慢地停了。她在那個地板上坐著，等那個停變得穩定，然後穩定了，她就坐在那裏，把那個冷感知著，沒有動。
她事後想過，那次哭是因為什麽。
不是因為失去什麽，那個字她在腦子裏放了一下，又放下了，那件事從來沒有是什麽，不存在失去，她沒有資格用失去這個字。
那次是因為她坐在那裏，握著那張照片，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放棄的不是一個暗戀。
她放棄的是她唯一一次想主動開口的機會。
高中四年，大學兩年，那麽長的時間，那麽多條消息，那麽多個已讀，那麽多次打開輸入框又關掉，那麽多次她把話說到一半停下來，她一次都沒有開口說過，一次，她沒有開口過。
那件事在那個工作室的地板上，對她變得很清楚了。
那批打印出來的十二張家鄉照片還在桌上，她後來站起來，把那張側臉照片和那十二張疊放在一起，背上相機包，關了工作室的燈，出去了。
走廊裏有人路過，她低著頭往前走，那個人從她旁邊走過去，沒有看她，她也沒有看那個人。
她回到宿舍的時候，周見在，周見看了她一眼，沒有問什麽，站起來，去燒了壺水，泡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陸聽桌上，然後重新坐回自己的床上，拿起手機，沒有說話。
陸聽把相機包放下，坐在椅子上，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剛泡的，有點燙，她把那個燙感知了一下，放下杯子，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周見那晚一直沒有問。
兩個人就那樣各自坐著，宿舍裏很安靜，外面有人在走廊裏說話，聲音從門縫透進來，說了幾句，走遠了，安靜了。
陸聽那晚睡前說了一句話，她已經躺下了，燈也關了，她對著天花板，開口說，"我高中拍過一張照片。"
周見在對面的床上，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會兒，說，"嗯。"
陸聽說，"那張照片我今天打印出來了。"
周見還是說，"嗯。"
陸聽沒有再說了，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閉上眼睛。
周見在黑暗裏，過了很久，輕聲說，"你拍得很好看。"
陸聽沒有回答，但她睜開了眼睛，對著那片黑暗，待了一會兒，然後閉上。
宿舍裏再沒有聲音了。
那組"家鄉"的項目，她最後重新拍了一批。
不是那張側臉照片的方向，她沒有把那張照片放進去，也沒有把任何人放進去，最後交出去的那組照片，全部是城市的建築，騎樓，街道，雨後的石板路，街角的老墻，墻上的青苔，都是建築，都是物，沒有人，沒有臉，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被辨認的人的輪廓。
她把那組照片發給編輯，編輯回覆說很好，說那種克制的風格很有辨識度，後來那組照片刊登了，版面給了七張。
那組照片刊登之後過了大概兩個月，她參加了雜志社組織的一個小型評展。
評委是一個很有經驗的攝影師，看照片看得很快，在她那組七張前面站了一會兒，說，"你的建築拍得好，光很穩，構圖很幹凈。"
她說，"謝謝。"
那位評委又看了一遍，說，"但是你的鏡頭裏好像刻意回避了什麽。"
她沒有回答，她站在那組照片前面，看著那七張，騎樓，街道，雨後的石板路，老墻，青苔，每一張裏都沒有人，但每一張照片的構圖中心，都留著一個可以站下一個人的位置。
那種空是她預留出來的。
她說，"可能是風格。"
那位評委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往下一組照片走過去了。
評展結束之後，她站在展場外面，等周見來接她。
那天傍晚，南方的天氣，有一點熱，她背著相機包站在那裏，風從旁邊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了一下，她想起工作室地板的冷，想起那張照片打印出來的樣子，想起她握著那張照片坐在地板上的二十分鐘。
周見來了，從人群裏穿過來，看見她，朝她走過來，說，"評展怎麽樣。"
她說，"還行。"
周見說，"走，吃飯。"
她跟著周見走了，傍晚的光把她們的影子壓在地面上，南方的地面，那種她熟悉的顏色和質感。
那位評委說的那句話她沒有告訴周見，"你的鏡頭裏好像刻意回避了什麽"，那句話她知道是什麽意思，她不需要告訴任何人。
那張側臉照片那晚回到宿舍之後，她找了一個檔案袋，那個檔案袋上寫著"無用素材"，她把那張照片塞進去，把檔案袋放進書桌最下層的抽屜裏，把抽屜關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