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高考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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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高考前夜
她不記得那道題是第幾題了。
後來很多次，她試圖在腦子裏把卷子攤開，把題號找出來，但她記住的不是題號，是那道題右上角有一個很小的折角，是她在翻到那頁的時候不小心壓出來的，那個折角裏什麽都沒有，只是紙和紙疊在一起之後的一個皺褶。
那道題，她在考場上做對了。
這是她高考結束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才意識到的事，意識到的時候她在收拾桌面，把覆習材料一本一本疊起來，高考已經過了兩天，她的手還帶著那幾天攢下來的一種特別的麻木，做什麽都像隔著一層什麽。
她停了一下，把那道題在腦子裏重新算了一遍，答案是她自己的那個。
那本空白日記，她一直帶到了很多年以後。
多年後整理書桌的時候，那本日記從一疊東西裏滑出來，壓住了電源線，她把它移開，手指碰到了封底的邊緣。
那裏有一層薄薄的硬度，是夾在裏面的那頁紙。
折痕的地方有一點點脆，能感覺到，隔著封底。
她把那本日記放在了旁邊，繼續整理，沒有打開。
但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
高考前夜，她坐在教室裏。
學校開放了晚自習，但沒有強制要求來，說是自願，但來了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陸聽來了，不是因為她覺得這最後一個晚上還能覆習什麽，而是因為她坐在家裏不知道該做什麽，她媽媽在廚房裏做湯，聲音很安靜，但那種安靜反而讓她待不住，她換了鞋，說了句"去學校待一會兒"，出門了。
教室裏的燈開著，比平時亮，是因為所有格子的燈都開了，平時總有幾個壞掉的或者被省著不開的，但那天全部都開著，光線均勻地鋪在每個人的桌面上，有點刺眼。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書包放在地上，沒有掏出來。
她就那樣坐著，看了一會兒桌面。
她的桌面那段時間保持著一種特別的幹凈。
不是因為她愛整潔，是因為高三下學期末，她把大部分不需要的東西都清掉了，書越來越少，只剩下幾本還在翻的，桌角那一疊資料也薄了，只剩高頻考點和她自己整理的錯題本。
她的錯題本是綠色封皮的，邊角已經軟了，被翻了太多遍。
她把錯題本放在桌上，翻開，但沒有開始看，只是翻開著放著，她的眼睛落在頁面上，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或者說有太多東西，但每一個都還沒成形，她分不清楚哪個是值得想的，哪個是應該放下的。
教室裏很安靜。
有人在翻書，有人在寫什麽，有人只是坐著，和她一樣。
風扇開著，低檔，很慢，偶爾會有一下輕微的嗡聲，停一下，再轉。
她聽見他翻書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
謝朔坐在她右後方兩排，這個位置她已經記了大半年了，不是刻意記的，是因為那個位置在她的視線邊緣裏，在教室裏的很多角度都能看見，她早就習慣了那個位置有人在的感覺，習慣到有時候他不在的時候她會先註意到那裏空著，然後才反應過來是因為什麽。
他翻書的聲音很輕，她卻聽得很清楚。
這件事她後來想過很多次——不是因為特別，是因為她不允許自己忘記。
她把錯題本往面前拉了一點，低下頭，開始看。
那天晚上的覆習沒什麽用。
她知道。
她在那個錯題本上盯了大概四十分鐘，實際上看進去的內容大概只有一兩道題，其他時間她的眼睛在動，但腦子沒有跟著走，她翻過去，又翻回來，翻到一頁有一個她抄錯了後來用紅筆圈出來的數字，停了一下，但也沒有認真想那道題是怎麽錯的。
她把錯題本合上，把旁邊一本數學專項練習冊推過來翻了翻，隨手翻到了一道導函數的綜合題，看了一眼，判斷了一下難度，掏出筆，開始做。
她做了一半，停下來，瞥了一眼右邊的本子。
那本本子上面有他做題的痕跡，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不是他的本子，是她自己的，是她某一次做題做到一半，旁邊的同學來問他一道題，他順手在她翻開的那頁空白處寫了一行步驟，解釋完，把筆放下，繼續去做自己的事，她坐在那裏，看著那行字在自己本子的空白處，沒有說話。
那本本子她到現在還留著，那一行字她沒有劃掉，也沒有故意保留，只是沒有理由去劃掉它，所以它就還在那裏。
她把導函數那道題繼續做下去。
做到最後一步，她停住了。
她算出來的答案是一個分數，但這道題旁邊——她翻到這頁是因為這道題的旁邊有一個折角，她之前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壓出來的——折角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是她當時整理錯題的時候夾進去的，上面有這道題的參考答案和解析。
她把那張紙條抽出來，和自己的答案對了一下。
她的答案是對的。
然後她把那張紙條放在一邊，把自己的步驟從頭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又檢查了一遍，還是沒有問題。
她把本子推到一邊，換了一道題。
那道題是稍後出現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翻到那道題的，可能是練習冊裏的某道，可能是另一本她抽出來翻的什麽，那個晚上她換了很多道題來做，試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安靜下來，像是用連續不斷的小題目來填滿腦子裏那些還沒有成形的東西，讓它們沒有地方生長。
那道題是一道立體幾何，中等難度，她高三做過很多遍這類題型，這道她也做過，但她停下來看了一下，決定重新算一遍。
她算到第三步，停了。
她的答案和他筆記上寫的不一樣。
他的筆記。
她的練習冊裏夾著一頁他的筆記，不是原本，是她很早之前抄下來的，高三開始前，他們班做過一次知識點整理的交流，她看見他整理的那一頁幾何推導，字很整齊，邏輯很清晰，比教材上的解釋更直接，她在那個時候把那一頁的核心步驟抄到了自己的練習冊裏，夾在這道類型題附近，當做參考。
那一頁上，對應這道題的第三步，他寫的是另一個方向的輔助線，和她現在做的方向不一樣。
她把自己的第三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頁筆記，看了他的那個方向。
然後她把自己的第三步劃掉了，改成了他的方向，按著他的步驟把後面的算式寫下去。
她那時候沒有想太多。
就是劃掉了，改了。
她的手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腦子裏大概有一個很安靜的判斷——他的比她的更直接，更不容易出錯。
她完成了這道題，把答案寫在最後一行，往右後方看了一眼，然後把眼睛收回來，換下一道。
但她其實沒有把下一道看進去。
她又把那道題翻回來，把他的步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沒有問題。步驟是通的，答案也是合理的。
她把練習冊重新翻過去，做下一道了。
教室裏陸續開始有人收拾東西離開。
不是統一的，是一個兩個，把書合上，把筆放進筆袋，把椅子輕輕地往回推。大家那天都很安靜，比平時的自習還要安靜，走的時候腳步也輕，像是誰都不想打破那個夜晚最後的平衡。
陸聽看了一眼窗外，天完全黑了，操場的燈還亮著，有幾個人在那邊站著說話，隔著玻璃看不清楚臉。
她把錯題本重新打開，翻到最後幾頁，是她最近才整理進去的幾道，其中有一道化學，她之前覺得弄懂了，但現在再看，有一步她說不清楚為什麽是那樣的，她盯著那一步看了一會兒，承認自己沒有完全明白，然後把本子合上了。
有些事，到這一步了，再翻也沒用了。
她把本子壓平，把手放在上面。
她聽見椅子移動的聲音，不是她前面的，是右後方那個方向。
她沒有回頭。
他在收拾，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是他，那個方向只有他一個人，那個收拾書包的聲音她認識，書放進去的順序，拉鏈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再拉完。
她繼續看著桌面上的錯題本。
他的椅子往回推了，腳步聲經過她旁邊——他那個位置出去要經過她的桌邊，他每次走都是這樣的，她早就習慣了——這次她能感覺到他在她桌邊停了一下，非常短，可能只是因為走道裏有人，他等了一下，然後走了。
腳步聲出了教室，走廊的地板很快把那個聲音接走了。
陸聽把手從錯題本上拿起來，把本子翻開，又翻到剛才那道化學。
她還是看不明白那一步。
她把本子合上，開始收拾。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路上，繞了一段。
不是因為迷路，是因為她走出校門之後，往左拐了，那條路是繞路，要多走十幾分鐘，但她就往左拐了。
她走得很慢。
路燈是黃色的，隔一段一個，她從一個光圈走進去，走出來，走進下一個。
她沒有想什麽，或者說她想的東西還是那種沒有成形的，散在腦子裏，她懶得去整理它們，就讓它們散著。
她想，明天考完語文，第二天數學，然後是另外幾門。
她想，數學有一道大題她一直做不穩，進考場之前要在腦子裏把那道題的框架過一遍。
她想，如果那道立體幾何明天考出來，她會用哪個方向的輔助線。
這最後一個想法出來之後，她在那盞路燈下面停了一秒，然後繼續走了。
她第二天進考場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四十。
考場在離學校不遠的另一所中學，她和同班幾個同學一起坐班車過去的，車上有人在背單詞，有人在看手機，有人盯著窗外不動，她靠著車窗，看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她不知道他的考場在哪裏。
他們不在一個班，考場是另外分配的，她沒有問，也沒有想去問，她只是在坐車的那段時間裏，忽然想到這件事，然後又放下去了。
考場的樓道裏人很多，有家長在外面等著，有老師在維持秩序，有很多她不認識的面孔，大家都拿著什麽，書或者手機，最後幾分鐘的安靜覆習。
她把包裏所有不需要帶進去的東西都放在外面，只留了文具盒和準考證。
進去，坐下，等鈴聲。
數學是第二天上午。
鈴聲響了，她翻開卷子，從頭掃了一遍，然後開始做。
前面幾道她做得很順，中間有一道選擇題停了一下，想了大概一分鐘，選了答案，繼續往下。
大題的第一道是函數，她把題讀完，開始列步驟。
第二道是數列，中間有一步跳了一下，她在草稿紙上多寫了一行把邏輯補完，然後填進去。
第三道——
她把題讀了兩遍。
是立體幾何。
她拿著筆，看著那道題。
題面她讀完了，圖是一個三棱錐，條件給得很規整，要求的是一個二面角的餘弦值。
她在草稿紙上把圖重新畫了一遍，標上已知條件，開始想輔助線的方向。
她想到了兩個方向。
一個是她昨晚最開始算的那個，是她自己的思路，她做這類題做了很多遍，這個思路她很熟，步驟多一點，但不容易出錯。
另一個是他的那個，更直接，引一條線就能把問題轉化掉，步驟少，運算量也小，但有一步需要先確認一個垂直關系才能用。
她在草稿紙上寫了那個垂直關系，在旁邊把條件羅列出來，驗證了一遍。
條件成立。
陸聽沒有猶豫。她把筆尖落到那個陌生的坐標點上，順著那個方向，引下了一條輔助線。
那條線劃開紙張的聲音很輕，但在她耳朵裏是實的。
她在那道題的答案旁邊畫了一個小圈，繼續往下一題。
她出考場的時候，外面有陽光，比進去的時候強了一些，她瞇了一下眼睛，站在臺階上，感覺到臉上有熱意。
有人在講答案，她旁邊有幾個同學聚在一起對題，聲音有點急，在爭一道選擇題的答案，她站在那裏聽了一會兒，沒有參與。
她把準考證收進文具盒，把文具盒放回包裏。
她想起那道立體幾何，想起她最後用的輔助線的方向。
她沒有去想那件事是從哪裏來的，就是想了一下，然後把包背好，往停車的地方走了。
高考結束是第二天下午四點多。
最後一科她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在西邊，天是橙色的，有風，比這幾天都涼，她站在校門外，把外套的袖子往下拉了一點。
她媽媽來接她，站在人群裏，看見她就招了下手，她走過去，她媽媽說，"怎麽樣。"
她說，"還行。"
她媽媽沒有再問，兩個人往停車的地方走。
她在人群裏看了一眼四周，不是在找誰，就是在看，人很多，都是剛出來的，大家說話的聲音疊在一起，聽不清個別的內容，她沒有看見她特別認識的人，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那個晚上她睡得很早。
她媽媽做了她喜歡的幾道菜，她吃了，洗了碗，洗了澡，躺下來，燈關掉，窗簾關上，外面偶爾有車聲傳進來，然後安靜了。
她躺著，沒有睡著，但也沒有特別清醒，就是在那個中間的狀態裏待著，什麽都沒有想，或者說有東西在走，但她沒有去追它。
她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的數學成績比她預期的高了十幾分。
她事後覆盤了很久，想知道多出來的那十幾分是從哪裏來的。
她當時做完試卷還剩了一點時間，把每道題檢查了一遍，有兩道小題她發現算錯了，糾正過來，那兩道大概找回來幾分，其餘的她覺得和預期差不多。
她把那道立體幾何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覺得應該是對的。
然後她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後來有一天，是高考結束之後大概半個月，班裏還沒有完全散，有些人在等結果，有些人已經開始各自安排暑假了，有一天幾個同學聚在一起吃飯，飯桌上有人提起了一道題，說她考完之後去查了答案，有一道立體幾何做錯了，做錯的原因是輔助線的方向選得不好，運算太覆雜，中間算漏了一步。
陸聽當時在夾菜，她夾完，把筷子放下，聽了一下。
那道題的題面她還記得，一個三棱錐，條件給得很規整，二面角的餘弦值。
那個同學說，"你怎麽做的。"
陸聽說，"我用了另一個方向。"
那個同學問是哪個方向，她解釋了一下，那個同學想了一會兒，點頭說，"對，那個方向好，我怎麽沒想到。"
陸聽"嗯"了一聲，繼續夾菜了。
她沒有說那個方向是從哪裏來的。
但那道題的事她記了很久。
不是因為做對了，是因為她記得那個晚上，劃掉自己的步驟，改成他的方向的那一刻，她沒有想太多。
她後來想，她為什麽要改。
她的方向不是錯的，她的步驟是通的，她驗證過的，只是稍微繞了一點，但最終結果不會有問題。
但她還是改了。
這件事她想了很多遍，每次都想不到一個令她滿意的答案，她試過幾個——他的方向更直接，這是一個理由；她那時候有點累，想用運算量少的方案，這也是一個理由；她信任他的判斷，這個理由她想到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想了，但這個理由一直留在那裏，她每次往下想，最後都繞回到這裏。
她信任他的判斷。
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高考結束之後那段時間，她沒有見過他。
他們班和她們班之間的日常接觸本來就不多，高考之後更少了，有些人開始出去玩，有些人開始約各種飯局，但她那段時間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裏，看書，整理東西，或者去附近的公園坐著，帶著相機，隨手拍一些不重要的東西。
她拍過一棵樹，拍過地上的光影，拍過一條停在圍欄上的鳥，鳥飛走之前她按了快門，但她不確定有沒有拍清楚，後來在相機上回放，那一張虛了，鳥的輪廓是糊的，只有圍欄是清晰的。
她沒有刪那張廢片。
光打在那裏，那裏就是真的。
成績出來的那天，她媽媽比她先看到，在廚房叫了一聲，她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把數字記下來。
還行。
她去喝了口水，回來，她媽媽問她有沒有想好填哪裏，她說，"還沒。"
她媽媽沒有催，說，"那先想想。"
她拿著水杯回到房間，坐在椅子上，把志願表格打開，看了一會兒，沒有填。
她想的不是志願。
她想的是，他考了多少分。
這個想法出現之後，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把志願表格最小化，打開了另一個窗口，開始搜她打算報的學校的專業介紹，看了一會兒，選了一個她覺得差不多的，把學校名字寫在手邊的本子上。
她沒有去查他的分數。
這件事她後來有沒有後悔，她說不清楚，她只是那天下午把那個學校名字寫下來了，然後合上了本子。
志願填好的那天晚上，她翻出了那本夾著他那頁筆記的練習冊。
她把那頁筆記從裏面抽出來，是一張A4紙折成四折，展開來，上面是幾行字，那道立體幾何的步驟在左下角，旁邊還有幾道別的題的推導，都是他的字，結構清晰，留白均勻，她認識那個字，認識了很長時間了。
她把那頁紙在桌上攤平，壓了一下折痕，把手掌貼在上面，紙的表面有一點涼。
她想，他大學應該是去北邊讀的。
這件事她不確定，是她從一些不直接的信息裏拼出來的，他們班有人說過他填的方向，但說得不具體，她沒有當面問過他，她不打算問。
她把那頁紙重新折好，夾回練習冊裏，把練習冊放到書架的最裏面一格。
她那天晚上睡得很早，沒有做夢，或者做了但她不記得了。
關於那道題，她唯一一次差點說出來，是那個同學聚會結束之後，周見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問她，"你數學比我高將近二十分，你覆習用的什麽方法。"
陸聽走在她旁邊，想了一下，說，"沒什麽方法，就是多做題。"
周見說，"那肯定有什麽吧，你數學以前也沒這麽穩的。"
陸聽把手插進口袋，走了幾步，說，"高三做的題多，做熟了。"
周見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她們兩個走了一段，走到路口，周見往左，陸聽往直，兩個人說了聲"再見"，分開了。
陸聽一個人走了一段，手還插在口袋裏，外套有點薄，能感覺到風從袖口灌進來，涼的。
她想，她沒有說出來的那半句話，是——
她停了一下。
把那半句話在嘴邊放了一秒鐘，然後吞回去了。
然後繼續走了。
她為什麽改成了他的答案，她始終沒有想清楚。
後來過了很多年，她有時候在做一道題，或者在看一個場景的光線，或者在用一個她自己判斷以外的標準去決定一件事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那道題。
不是因為那道題特別重要，是因為她不知道那個改動的來源。
那道題她做對了，他的方向是好的，這是事實，這件事她沒有疑問。
她有疑問的是她那個改動之前，她有沒有猶豫過。
她記得的是：她沒有。
她劃掉自己的步驟，改成他的方向，手是穩的，沒有猶豫。
這件事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包括周見。
包括後來那些年，她和周見說了很多以前的事，說了辣條，說了那包餅幹，說了那個空教室裏黑板上的f(x)，但這道題她沒有說。
不是因為說不了。
是因為她說不清楚。
如果她說了，周見一定會問，"那你為什麽改。"
然後她要回答，而那個回答，她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她記得那道題右上角有一個很小的折角。
那個折角是她翻到那頁的時候不小心壓出來的，那個折角裏什麽都沒有，只是紙和紙疊在一起之後的一個皺褶。
那道題，她在考場上做對了。
她用的是他的方向，答案寫在答題區，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高考結束之後，那本練習冊最後壓在書架的最裏面一格，那頁筆記還夾在裏面，她離開那個城市的時候沒有帶走那本練習冊，但那頁筆記她帶走了，夾在她高中最後一本日記的封底，日記裏什麽都沒有寫，是一本空白的日記，她買來準備寫，後來一個字都沒有寫。
那頁筆記壓在空白日記的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折痕壓了很多年，最後紙質變脆，折痕的地方有一點點裂，但沒有斷。
她那本空白的日記，一直帶到了很多年以後。
整理書桌的時候，那本日記從一疊東西裏滑出來，壓住了電源線，她把它移開，手指碰到了封底的邊緣。
那裏有一層薄薄的硬度，是夾在裏面的那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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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多次，她試圖在腦子裏把卷子攤開，把題號找出來，但她記住的不是題號，是那道題右上角有一個很小的折角，是她在翻到那頁的時候不小心壓出來的，那個折角裏什麽都沒有，只是紙和紙疊在一起之後的一個皺褶。
那道題，她在考場上做對了。
這是她高考結束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才意識到的事，意識到的時候她在收拾桌面，把覆習材料一本一本疊起來，高考已經過了兩天，她的手還帶著那幾天攢下來的一種特別的麻木，做什麽都像隔著一層什麽。
她停了一下，把那道題在腦子裏重新算了一遍，答案是她自己的那個。
那本空白日記，她一直帶到了很多年以後。
多年後整理書桌的時候，那本日記從一疊東西裏滑出來，壓住了電源線，她把它移開，手指碰到了封底的邊緣。
那裏有一層薄薄的硬度，是夾在裏面的那頁紙。
折痕的地方有一點點脆，能感覺到，隔著封底。
她把那本日記放在了旁邊，繼續整理，沒有打開。
但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
高考前夜，她坐在教室裏。
學校開放了晚自習，但沒有強制要求來，說是自願，但來了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陸聽來了，不是因為她覺得這最後一個晚上還能覆習什麽，而是因為她坐在家裏不知道該做什麽，她媽媽在廚房裏做湯，聲音很安靜，但那種安靜反而讓她待不住，她換了鞋，說了句"去學校待一會兒"，出門了。
教室裏的燈開著，比平時亮，是因為所有格子的燈都開了，平時總有幾個壞掉的或者被省著不開的，但那天全部都開著，光線均勻地鋪在每個人的桌面上，有點刺眼。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書包放在地上，沒有掏出來。
她就那樣坐著，看了一會兒桌面。
她的桌面那段時間保持著一種特別的幹凈。
不是因為她愛整潔，是因為高三下學期末，她把大部分不需要的東西都清掉了，書越來越少，只剩下幾本還在翻的，桌角那一疊資料也薄了，只剩高頻考點和她自己整理的錯題本。
她的錯題本是綠色封皮的，邊角已經軟了，被翻了太多遍。
她把錯題本放在桌上，翻開，但沒有開始看，只是翻開著放著，她的眼睛落在頁面上，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或者說有太多東西，但每一個都還沒成形，她分不清楚哪個是值得想的，哪個是應該放下的。
教室裏很安靜。
有人在翻書，有人在寫什麽，有人只是坐著，和她一樣。
風扇開著，低檔，很慢，偶爾會有一下輕微的嗡聲，停一下，再轉。
她聽見他翻書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
謝朔坐在她右後方兩排，這個位置她已經記了大半年了，不是刻意記的，是因為那個位置在她的視線邊緣裏，在教室裏的很多角度都能看見，她早就習慣了那個位置有人在的感覺，習慣到有時候他不在的時候她會先註意到那裏空著，然後才反應過來是因為什麽。
他翻書的聲音很輕，她卻聽得很清楚。
這件事她後來想過很多次——不是因為特別，是因為她不允許自己忘記。
她把錯題本往面前拉了一點，低下頭，開始看。
那天晚上的覆習沒什麽用。
她知道。
她在那個錯題本上盯了大概四十分鐘，實際上看進去的內容大概只有一兩道題，其他時間她的眼睛在動，但腦子沒有跟著走，她翻過去，又翻回來，翻到一頁有一個她抄錯了後來用紅筆圈出來的數字，停了一下，但也沒有認真想那道題是怎麽錯的。
她把錯題本合上，把旁邊一本數學專項練習冊推過來翻了翻，隨手翻到了一道導函數的綜合題，看了一眼，判斷了一下難度，掏出筆，開始做。
她做了一半，停下來，瞥了一眼右邊的本子。
那本本子上面有他做題的痕跡，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不是他的本子，是她自己的，是她某一次做題做到一半，旁邊的同學來問他一道題，他順手在她翻開的那頁空白處寫了一行步驟，解釋完，把筆放下，繼續去做自己的事，她坐在那裏，看著那行字在自己本子的空白處，沒有說話。
那本本子她到現在還留著，那一行字她沒有劃掉，也沒有故意保留，只是沒有理由去劃掉它，所以它就還在那裏。
她把導函數那道題繼續做下去。
做到最後一步，她停住了。
她算出來的答案是一個分數，但這道題旁邊——她翻到這頁是因為這道題的旁邊有一個折角，她之前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壓出來的——折角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是她當時整理錯題的時候夾進去的，上面有這道題的參考答案和解析。
她把那張紙條抽出來，和自己的答案對了一下。
她的答案是對的。
然後她把那張紙條放在一邊，把自己的步驟從頭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又檢查了一遍，還是沒有問題。
她把本子推到一邊，換了一道題。
那道題是稍後出現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翻到那道題的，可能是練習冊裏的某道，可能是另一本她抽出來翻的什麽，那個晚上她換了很多道題來做，試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安靜下來，像是用連續不斷的小題目來填滿腦子裏那些還沒有成形的東西，讓它們沒有地方生長。
那道題是一道立體幾何，中等難度，她高三做過很多遍這類題型，這道她也做過，但她停下來看了一下，決定重新算一遍。
她算到第三步，停了。
她的答案和他筆記上寫的不一樣。
他的筆記。
她的練習冊裏夾著一頁他的筆記，不是原本，是她很早之前抄下來的，高三開始前，他們班做過一次知識點整理的交流，她看見他整理的那一頁幾何推導，字很整齊，邏輯很清晰，比教材上的解釋更直接，她在那個時候把那一頁的核心步驟抄到了自己的練習冊裏，夾在這道類型題附近，當做參考。
那一頁上，對應這道題的第三步，他寫的是另一個方向的輔助線，和她現在做的方向不一樣。
她把自己的第三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頁筆記，看了他的那個方向。
然後她把自己的第三步劃掉了，改成了他的方向，按著他的步驟把後面的算式寫下去。
她那時候沒有想太多。
就是劃掉了，改了。
她的手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腦子裏大概有一個很安靜的判斷——他的比她的更直接，更不容易出錯。
她完成了這道題，把答案寫在最後一行，往右後方看了一眼，然後把眼睛收回來，換下一道。
但她其實沒有把下一道看進去。
她又把那道題翻回來，把他的步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沒有問題。步驟是通的，答案也是合理的。
她把練習冊重新翻過去，做下一道了。
教室裏陸續開始有人收拾東西離開。
不是統一的，是一個兩個，把書合上，把筆放進筆袋，把椅子輕輕地往回推。大家那天都很安靜，比平時的自習還要安靜，走的時候腳步也輕，像是誰都不想打破那個夜晚最後的平衡。
陸聽看了一眼窗外，天完全黑了，操場的燈還亮著，有幾個人在那邊站著說話，隔著玻璃看不清楚臉。
她把錯題本重新打開，翻到最後幾頁，是她最近才整理進去的幾道，其中有一道化學，她之前覺得弄懂了，但現在再看，有一步她說不清楚為什麽是那樣的，她盯著那一步看了一會兒，承認自己沒有完全明白，然後把本子合上了。
有些事，到這一步了，再翻也沒用了。
她把本子壓平，把手放在上面。
她聽見椅子移動的聲音，不是她前面的，是右後方那個方向。
她沒有回頭。
他在收拾，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是他，那個方向只有他一個人，那個收拾書包的聲音她認識，書放進去的順序，拉鏈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再拉完。
她繼續看著桌面上的錯題本。
他的椅子往回推了，腳步聲經過她旁邊——他那個位置出去要經過她的桌邊，他每次走都是這樣的，她早就習慣了——這次她能感覺到他在她桌邊停了一下，非常短，可能只是因為走道裏有人，他等了一下，然後走了。
腳步聲出了教室，走廊的地板很快把那個聲音接走了。
陸聽把手從錯題本上拿起來，把本子翻開，又翻到剛才那道化學。
她還是看不明白那一步。
她把本子合上，開始收拾。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路上，繞了一段。
不是因為迷路，是因為她走出校門之後，往左拐了，那條路是繞路，要多走十幾分鐘，但她就往左拐了。
她走得很慢。
路燈是黃色的，隔一段一個，她從一個光圈走進去，走出來，走進下一個。
她沒有想什麽，或者說她想的東西還是那種沒有成形的，散在腦子裏，她懶得去整理它們，就讓它們散著。
她想，明天考完語文，第二天數學，然後是另外幾門。
她想，數學有一道大題她一直做不穩，進考場之前要在腦子裏把那道題的框架過一遍。
她想，如果那道立體幾何明天考出來，她會用哪個方向的輔助線。
這最後一個想法出來之後，她在那盞路燈下面停了一秒，然後繼續走了。
她第二天進考場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四十。
考場在離學校不遠的另一所中學，她和同班幾個同學一起坐班車過去的，車上有人在背單詞，有人在看手機，有人盯著窗外不動，她靠著車窗，看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她不知道他的考場在哪裏。
他們不在一個班，考場是另外分配的，她沒有問，也沒有想去問，她只是在坐車的那段時間裏，忽然想到這件事，然後又放下去了。
考場的樓道裏人很多，有家長在外面等著，有老師在維持秩序，有很多她不認識的面孔，大家都拿著什麽，書或者手機，最後幾分鐘的安靜覆習。
她把包裏所有不需要帶進去的東西都放在外面，只留了文具盒和準考證。
進去，坐下，等鈴聲。
數學是第二天上午。
鈴聲響了，她翻開卷子，從頭掃了一遍，然後開始做。
前面幾道她做得很順，中間有一道選擇題停了一下，想了大概一分鐘，選了答案，繼續往下。
大題的第一道是函數，她把題讀完，開始列步驟。
第二道是數列，中間有一步跳了一下，她在草稿紙上多寫了一行把邏輯補完，然後填進去。
第三道——
她把題讀了兩遍。
是立體幾何。
她拿著筆，看著那道題。
題面她讀完了，圖是一個三棱錐，條件給得很規整，要求的是一個二面角的餘弦值。
她在草稿紙上把圖重新畫了一遍，標上已知條件，開始想輔助線的方向。
她想到了兩個方向。
一個是她昨晚最開始算的那個，是她自己的思路，她做這類題做了很多遍，這個思路她很熟，步驟多一點，但不容易出錯。
另一個是他的那個，更直接，引一條線就能把問題轉化掉，步驟少，運算量也小，但有一步需要先確認一個垂直關系才能用。
她在草稿紙上寫了那個垂直關系，在旁邊把條件羅列出來，驗證了一遍。
條件成立。
陸聽沒有猶豫。她把筆尖落到那個陌生的坐標點上，順著那個方向，引下了一條輔助線。
那條線劃開紙張的聲音很輕，但在她耳朵裏是實的。
她在那道題的答案旁邊畫了一個小圈，繼續往下一題。
她出考場的時候，外面有陽光，比進去的時候強了一些，她瞇了一下眼睛，站在臺階上，感覺到臉上有熱意。
有人在講答案，她旁邊有幾個同學聚在一起對題，聲音有點急，在爭一道選擇題的答案，她站在那裏聽了一會兒，沒有參與。
她把準考證收進文具盒，把文具盒放回包裏。
她想起那道立體幾何，想起她最後用的輔助線的方向。
她沒有去想那件事是從哪裏來的，就是想了一下，然後把包背好，往停車的地方走了。
高考結束是第二天下午四點多。
最後一科她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在西邊，天是橙色的，有風，比這幾天都涼，她站在校門外，把外套的袖子往下拉了一點。
她媽媽來接她，站在人群裏，看見她就招了下手，她走過去，她媽媽說，"怎麽樣。"
她說，"還行。"
她媽媽沒有再問，兩個人往停車的地方走。
她在人群裏看了一眼四周，不是在找誰，就是在看，人很多，都是剛出來的，大家說話的聲音疊在一起，聽不清個別的內容，她沒有看見她特別認識的人，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那個晚上她睡得很早。
她媽媽做了她喜歡的幾道菜，她吃了，洗了碗，洗了澡，躺下來，燈關掉，窗簾關上，外面偶爾有車聲傳進來，然後安靜了。
她躺著，沒有睡著，但也沒有特別清醒，就是在那個中間的狀態裏待著，什麽都沒有想，或者說有東西在走，但她沒有去追它。
她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的數學成績比她預期的高了十幾分。
她事後覆盤了很久，想知道多出來的那十幾分是從哪裏來的。
她當時做完試卷還剩了一點時間，把每道題檢查了一遍，有兩道小題她發現算錯了，糾正過來，那兩道大概找回來幾分，其餘的她覺得和預期差不多。
她把那道立體幾何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覺得應該是對的。
然後她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後來有一天，是高考結束之後大概半個月，班裏還沒有完全散，有些人在等結果，有些人已經開始各自安排暑假了，有一天幾個同學聚在一起吃飯，飯桌上有人提起了一道題，說她考完之後去查了答案，有一道立體幾何做錯了，做錯的原因是輔助線的方向選得不好，運算太覆雜，中間算漏了一步。
陸聽當時在夾菜，她夾完，把筷子放下，聽了一下。
那道題的題面她還記得，一個三棱錐，條件給得很規整，二面角的餘弦值。
那個同學說，"你怎麽做的。"
陸聽說，"我用了另一個方向。"
那個同學問是哪個方向，她解釋了一下，那個同學想了一會兒，點頭說，"對，那個方向好，我怎麽沒想到。"
陸聽"嗯"了一聲，繼續夾菜了。
她沒有說那個方向是從哪裏來的。
但那道題的事她記了很久。
不是因為做對了，是因為她記得那個晚上，劃掉自己的步驟，改成他的方向的那一刻，她沒有想太多。
她後來想，她為什麽要改。
她的方向不是錯的，她的步驟是通的，她驗證過的，只是稍微繞了一點，但最終結果不會有問題。
但她還是改了。
這件事她想了很多遍，每次都想不到一個令她滿意的答案，她試過幾個——他的方向更直接，這是一個理由；她那時候有點累，想用運算量少的方案，這也是一個理由；她信任他的判斷，這個理由她想到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想了，但這個理由一直留在那裏，她每次往下想，最後都繞回到這裏。
她信任他的判斷。
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高考結束之後那段時間，她沒有見過他。
他們班和她們班之間的日常接觸本來就不多，高考之後更少了，有些人開始出去玩，有些人開始約各種飯局，但她那段時間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裏，看書，整理東西，或者去附近的公園坐著，帶著相機，隨手拍一些不重要的東西。
她拍過一棵樹，拍過地上的光影，拍過一條停在圍欄上的鳥，鳥飛走之前她按了快門，但她不確定有沒有拍清楚，後來在相機上回放，那一張虛了，鳥的輪廓是糊的，只有圍欄是清晰的。
她沒有刪那張廢片。
光打在那裏，那裏就是真的。
成績出來的那天，她媽媽比她先看到，在廚房叫了一聲，她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把數字記下來。
還行。
她去喝了口水，回來，她媽媽問她有沒有想好填哪裏，她說，"還沒。"
她媽媽沒有催，說，"那先想想。"
她拿著水杯回到房間，坐在椅子上，把志願表格打開，看了一會兒，沒有填。
她想的不是志願。
她想的是，他考了多少分。
這個想法出現之後，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把志願表格最小化，打開了另一個窗口，開始搜她打算報的學校的專業介紹，看了一會兒，選了一個她覺得差不多的，把學校名字寫在手邊的本子上。
她沒有去查他的分數。
這件事她後來有沒有後悔，她說不清楚，她只是那天下午把那個學校名字寫下來了，然後合上了本子。
志願填好的那天晚上，她翻出了那本夾著他那頁筆記的練習冊。
她把那頁筆記從裏面抽出來，是一張A4紙折成四折，展開來，上面是幾行字，那道立體幾何的步驟在左下角，旁邊還有幾道別的題的推導，都是他的字，結構清晰，留白均勻，她認識那個字，認識了很長時間了。
她把那頁紙在桌上攤平，壓了一下折痕，把手掌貼在上面，紙的表面有一點涼。
她想，他大學應該是去北邊讀的。
這件事她不確定，是她從一些不直接的信息裏拼出來的，他們班有人說過他填的方向，但說得不具體，她沒有當面問過他，她不打算問。
她把那頁紙重新折好，夾回練習冊裏，把練習冊放到書架的最裏面一格。
她那天晚上睡得很早，沒有做夢，或者做了但她不記得了。
關於那道題，她唯一一次差點說出來，是那個同學聚會結束之後，周見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問她，"你數學比我高將近二十分，你覆習用的什麽方法。"
陸聽走在她旁邊，想了一下，說，"沒什麽方法，就是多做題。"
周見說，"那肯定有什麽吧，你數學以前也沒這麽穩的。"
陸聽把手插進口袋，走了幾步，說，"高三做的題多，做熟了。"
周見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她們兩個走了一段，走到路口，周見往左，陸聽往直，兩個人說了聲"再見"，分開了。
陸聽一個人走了一段，手還插在口袋裏，外套有點薄，能感覺到風從袖口灌進來，涼的。
她想，她沒有說出來的那半句話，是——
她停了一下。
把那半句話在嘴邊放了一秒鐘，然後吞回去了。
然後繼續走了。
她為什麽改成了他的答案，她始終沒有想清楚。
後來過了很多年，她有時候在做一道題，或者在看一個場景的光線，或者在用一個她自己判斷以外的標準去決定一件事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那道題。
不是因為那道題特別重要，是因為她不知道那個改動的來源。
那道題她做對了，他的方向是好的，這是事實，這件事她沒有疑問。
她有疑問的是她那個改動之前，她有沒有猶豫過。
她記得的是：她沒有。
她劃掉自己的步驟，改成他的方向，手是穩的，沒有猶豫。
這件事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包括周見。
包括後來那些年，她和周見說了很多以前的事，說了辣條，說了那包餅幹，說了那個空教室裏黑板上的f(x)，但這道題她沒有說。
不是因為說不了。
是因為她說不清楚。
如果她說了，周見一定會問，"那你為什麽改。"
然後她要回答，而那個回答，她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她記得那道題右上角有一個很小的折角。
那個折角是她翻到那頁的時候不小心壓出來的，那個折角裏什麽都沒有，只是紙和紙疊在一起之後的一個皺褶。
那道題，她在考場上做對了。
她用的是他的方向，答案寫在答題區，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高考結束之後，那本練習冊最後壓在書架的最裏面一格，那頁筆記還夾在裏面，她離開那個城市的時候沒有帶走那本練習冊，但那頁筆記她帶走了，夾在她高中最後一本日記的封底，日記裏什麽都沒有寫，是一本空白的日記，她買來準備寫，後來一個字都沒有寫。
那頁筆記壓在空白日記的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折痕壓了很多年，最後紙質變脆，折痕的地方有一點點裂，但沒有斷。
她那本空白的日記，一直帶到了很多年以後。
整理書桌的時候，那本日記從一疊東西裏滑出來，壓住了電源線，她把它移開，手指碰到了封底的邊緣。
那裏有一層薄薄的硬度，是夾在裏面的那頁紙。
折痕的地方有一點點脆，能感覺到，隔著封底。
她把那本日記放在了旁邊，繼續整理，沒有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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