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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悲各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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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悲各問年

池隋雍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唯有手腕間傳來的疼痛告訴他,自己緊貼著的這副胸膛,不再是午夜夢回裏的假想。

褚硯的目光還在嚴防死守,與池醫生結伴而行的人見狀,那只空落的手欲靠近一寸,褚硯便摟著池隋雍後退一步,目光裏都是敵意。

“池醫生,這位是?”

巨大的沖擊下,池隋雍幾近失語,只有眸光在見證對方出現的這一幕裏數度潰堤。

周遭的紛擾被撥開,目光所至以外,都成了空響與背景,“你怎麽會在這兒?”

褚硯沒有接言,只是對那人說道,“不好意思,他鄉遇故人,我和池隋雍還有很多話講,就先失陪了。”

不是池醫生,也不是雍雍,而是連名帶姓的完整字節。

池隋雍耳鼓轟鳴,任由褚硯將他帶離篝火堆。

月牙島除那些廢舊的村房外,四處空曠,此刻正是人最多的時候,褚硯也不知道想把池醫生帶去哪兒,只是靜默的避開人群,然後走到了一間蒿草叢生的舊房子處。

待停下後,褚硯什麽也沒說,只是定定地看向池隋雍,看著他那張因為一路小跑而溢出紅暈的臉,將眼睛襯得跟星子一樣。

池隋雍也在看他。

一年多沒見過面,兩人誰也沒肖想過會在異鄉相遇,尤其是池隋雍,他眼見著自己的生活在輾轉數十個陌生的鄉鎮後似乎已趨於平靜,並遐想著能帶著一顆已經嚴絲合縫的心回到肇城,不要再因為某個人而逃亡。

可當褚硯以這種強勢的姿態侵入他認為的‘避難所’時,他才驚覺,這一年多來做的努力,只肖一眼就能化成灰燼。

手腕上的觸感已經稱不上疼,麻木的皮層還能清楚的感覺扣住自己的那只大手覆著一層薄繭,不只是手,眼前這個人從上到下從內到外給人的感覺都已經不同。

臉上的輪廓愈發成熟,撇去了以往那些看著有些逆來順受的乖順,那雙澄澈的眸子在看向自己時,也愈發的深沈。

有克制,還有瞬息而逝的松動。

褚硯身穿一身黑色沖鋒衣,戴著黑色的鴨舌帽,整個幾乎要融進夜色裏。

是頭頂的那寸月光恰到好處,只照著那張臉,過往思念中遠水難解的鈍痛再次破土而出。

“能不能先把手松開?”

皮膚貼合處,已經滲出熱汗,褚硯松了松勁,將人放開,但松的也只是那只手,目光寸寸緊盯,似在防禦對方從自己眼前出逃。

池隋雍轉了轉手腕,轉身踱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將腳邊那個一直在這兒此刻卻顯得礙眼的石頭踢開,然後背對著褚硯,從褲兜裏將煙掏出點燃。

一旁有半座倒塌的外墻,池隋雍感覺到自己手腳都有些發軟,也顧不上面有積年的灰,直接坐了上去。

尼古丁順著肺部游走進四肢百骸,將疲軟的肢體支棱起些許。

“你為什麽會在這兒?”說著又擡頭掃了一眼褚硯的著裝,與以往的精致一比,多出一幾分在外的風塵仆仆,隨之滋長的是隨性與不羈。

只是外在的改變無法推翻一個人的氣質,褚硯是真的變了,那份隨性與不羈是從靈魂深處長出來的,更接地氣,更讓人覺得踏實。

但時過境遷,眼前讓人感覺到踏實的褚硯沒辦法跳出時光的禁錮,去給到一年前的池隋雍,讓他清退掉那些在感情中產生的懸浮感。

看出來對方並沒有想走的意思,褚硯這才放松警覺,單腳支立而站背靠在墻上,“月初跟著俱樂部的人出來自駕游。”

“現在能開車了?”

“沒試過,騎的機車。”

“來這兒多久了?”

“下午才到。”

“待多久?”

褚硯不再作答,反問道:“剛跟你在一塊的人是誰?”

“這邊街道辦事處的辦公室主任,負責跟醫療隊接洽,並幫忙開展益診工作。”

“很熟?”

池隋雍吐出一口煙,“才認識不到一個月,談不熟與不熟,最多算萍水相逢。”

“池醫生用起詞來總是帶點兒浪漫色彩。”

池隋雍一臉怪異的看向他。

褚硯繼續說道,“那池醫生能不能也用同樣浪漫的詞來概括一下咱倆現下的情景?”

“他鄉遇故知。”

“舊情人,不是故知,不合適。”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褚硯挑刺道:“江南是沒錯,可現在晚上了,也看不見落花。”

“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

“一年零一個月又七天。”

池隋雍笑了笑,但眉宇間布著慘烈,“我才發現,你這個人總愛說些說別人誤會的話,做些讓人誤會的事。”

“譬如呢?”

池隋雍扔掉煙頭,洩憤一般用力踩滅,“一筆舊賬,沒有翻的必要。”

“那池醫生寫出新帳了沒?還是正在寫的途中?那位叫萍水相逢的公務員寫起來是不是要比舊賬順多了?”

“你現在以什麽立場問我這些話?”

“沒什麽立場,就是看見池醫生拍別人屁股的那一幕,覺得有些滑稽。”

“這我得糾正一下,那不是屁股,而是大腿。”

“無所謂,反正都滑稽……”

這個節奏緩慢的小鎮似乎有將人心中的浮躁拂去的魔力,池隋雍絲毫聞不見空氣中彌漫的酸味,也不知道對方打哪兒來的火氣,“褚硯,你到底想說什麽?”

“不知道,就是有些生氣。”

“咱倆分手了,你還記得嗎?”

“記得,沒忘,還掐著時間把分手期給算出來了,一年零一個月又七天。”

池隋雍沒算過這些,因為沒有意義。

但當褚硯將日期單位精確到日時,那些在胸口反覆沖撞的情愫沖向四周懸懸欲墜的殘垣斷壁,在夜色的加持下,噠噠的馬蹄將陳年舊夢鬧醒。

所有的過往在月色下翻湧。

“池醫生怎麽不說話了?”

褚硯的聲線像是淬了麻藥,說的話雖不好聽,但就是讓池隋雍覺得大腦皮層酥酥麻麻的,難耐的是不達病竈。

“你現在住哪兒?”

“附近一間民宿。”

“跟你同行的人呢?”

“走散了。”

“不去找?”

“不找,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在做。”

池隋雍嗤笑一聲,“盤問我的當下就是你所謂重要的事?那你挺無聊的。”

“池醫生大概說一說,興許我聽完,覺得滿意,就放你走了。”

褚硯以前沒少說池隋雍花心,談了一個又一個,他也猜想在離開自己後,池隋雍能很快又找到下家,當然想象與親眼見到是兩碼事。

所以當他看見池醫生拍‘萍水相逢’的大腿時,心裏的恐慌是怎麽壓也壓不住。

有沒有一種可能,池醫生對自己說過的話,表過的態,也曾對其它人做過,是褚硯自己道行太淺,才陷在裏面久久出不來。

他需要池醫生親自來解答。

“池醫生你是我初戀,可我不是池醫生的,我想著既不能占個先發,抄個底也行,所以……池醫生在這一年零一個月又七天裏,有發展過新戀情嗎?”

“在外巡回雖說沒在醫院的時候忙,但也沒閑到有時間四處留情。”

“正面回答。”

“沒發展。”

“我也沒。”

“我可沒問你這個。”

“是我自己想回答。”

池隋雍的腦子裏攢著霧。

相比被疑竇叢生絆住腳不敢冒進的池隋雍,褚硯要莽進得多,經過剛才的對話,已經得知池醫生現在還是單身狀態,既是單身,自己的權益自然也多了起來,如今他就想確定一件事——池醫生心裏還惦記著自己沒?

他走到池隋雍跟前,緩緩蹲下|身去,與其平視道:“一年多沒見,我還挺想你的,池醫生。”

想?

這個字在面對各種關系各種場景時所發揮的作用都不一樣,家人,朋友,甚至面對許久不見的同事,用‘想’這個字也無不可,唯獨用在一段已經宣告破碎的關系裏,這裏字眼極其敏感,無法純粹。

池隋雍呼吸遲滯,“你可別告訴我你是想覆合?”

這時‘想’又變成另一種意思。

是系在此刻正橫沖直撞的馬匹上的韁繩,混亂,難控,褚硯那雙在月光下時而疏離時而莽撞的眸子正劇烈收縮著。

“不是。”

池隋雍此起彼伏的心跳這一刻又蕩到崖底,對於自己更有些恨其不爭,“那就是他鄉偶遇的臨時起意了。”

“說是偶遇也不盡然,池醫生在外義診,也一並享受著新生活,每到一個地方都要發個朋友圈。”

池隋雍不解看著他。

“我有一個小號,裏面只有你一個聯系人,所以自駕游的路標明確,也想領略一下池醫生見過的風景。”

“所以你一路跟我到這裏?”

“不是跟,我以為你已經走了,你們義診團隊在每個地方只會待不到一個月。”褚硯垂眸,“我真的以為你走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今天不在這裏,那麽你也不會刻意去找我,今天碰見我真的僅僅是一場偶遇。”池隋雍不懂,“既然這樣,你完全可以當作沒看見我。”

“本來是這麽打算的。”

“是個屁。”池隋雍推了褚硯一把,不僅沒能推動,反而差點讓自己往後仰進廢舊院裏。

褚硯眼疾手快將他撈住。

“你反覆無常,唯唯諾諾,當初你刻意接近我,這事兒本來打算翻篇,有兩次我都有意找你覆合,是你推開我的對吧,現在你又……”

池隋雍實在理解不了對方做這些的目的,“中國這麽大,可供你游覽的美景數不勝數,說什麽想領略一下我見過的風景,怎麽,是我池隋雍走過的地方都能開出繁花,還是你真的就無聊到這種地步,把我當成你漫無目的時光裏的向導?”

“你不相信?”

“你能騙我一次,就能騙我兩次,如果你是在外遠行,且覺得寂寞難耐,特意找我想要重溫舊夢大可直說,整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幹嘛!”

褚硯怔怔地看他。

不怪對方會誤解到這種地步。

到今天,他已經停藥三個月,解離癥狀在這期間也沒再覆發過。

緊握的手只松開剎那,那根韁繩便掙脫了控制,“那池醫生肯還是不肯。”

池隋雍再次將他推開,起身走出兩步,心煩意亂之下又點了顆煙。

卻只吸一兩口。

“溫,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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