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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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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夜

褚硯滿身狼狽地從廢棄工廠離開。

煙花緊鑼密鼓的在郊外半空炸裂,遠的近的,將沈底的心拎起反覆鞭笞,冷風滲進被湯水打濕的肩頭,似要將肩頭的灼傷給蓋住。

腳下的積雪很厚,褚硯每走一步都覺得沈重。

池醫生的家在二十公裏以外,自己的住處則在另一個方向的十多公裏外,司機將自己送來後就離開了,不論去哪兒,步行的情況下都顯得很遙遠。

褚硯拿出手機,一邊走一邊點開備忘錄,看著那些他親手打下的文字,破壁狀態下的自己有些理解不了。

它們既工整又瓷實,褚硯想以現下的心境為其做出改動,可就是無從入手。

於是又添新項——不要像他。

才發現我很像齊清禾,很會裝模作樣,但是齊清禾現在不裝了,因為能讓他愛屋及屋的理由已經不存在,可我還要繼續裝下去,因為需要池醫生,所以要裝作很愛他的樣子。

不要像齊清禾,哪怕有一天不再需要池醫生了,也別讓他難過。

被當成副屬品被利用的感覺,很不好。

池醫生不值得……

未敲下句號,池醫生的視頻就打了過來,褚硯看了一眼周遭,指尖頓了頓,許久才摁下接聽鍵。

手機屏幕裏的自己,周遭是一片昏暗。

“在哪兒呢這是?”

對方溫潤的聲音一傳來,空氣似乎都沒方才那麽冷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池醫生現在就能來到自己身邊,或靠在他的肩頭,或將他擁住。

池醫生只需稍微發出一點聲響,就能喚醒他暗壓的渴望,他覺得很累,更不想做無謂的強撐,“剛被齊清禾趕出來了。”

池隋雍正色問道:“他為什麽這樣?”

“不知道,他罵我死變態,讓我滾。”

“你和他說了?”

“嗯,說了,但他不太想聽的樣子。”

“你現在在哪兒?”

“郊外。”

“現在來我家。”

“司機回去了,我只能走過去。”

果然,池醫生的臉上又露出那種不加掩飾的心疼,“你在原地別動,找個避風的地方待著,我現在去接你。”

“你這個時候出來,不太好。”

“聽話,把位置發過來。”

池家的年夜飯已經在陸續上桌,池隋雍掛了視頻後匆忙套上衣服,他的車子許久未開,最近一直下雪,也沒來得及上防滑鏈,於是問秦正要他的車鑰匙。

池媽見他慌慌張張,瞬間來了脾氣,“都這個時候了,你又想跑哪兒去?”

原本打算在飯桌上開誠布公的事,只能提前明說,“你們都等我一會兒,一個小時就回來。”

秦正問:“是去接誰嗎?”

“嗯,接對象來家裏一起吃年夜飯。”

“呀……”池媽喜從怒中來,“你怎麽不早去,在家杵這半天。”

池隋雍這時已經套好了衣服,人到了玄關,他心裏其實也很亂,“一會兒人來了,你們什麽都別問,晚些天我跟你們慢慢說。”

池爸怕他再耽擱,“那就快去,路上開慢點兒,我們等著就是。”

大年夜路上行人稀少,池隋雍單手控著方向盤,好在一路行去都是綠燈,從眼前飛速後退的景色當中,都是剛才視頻通話裏褚硯那張逆來順受的臉。

他大概知道是誰造就了現在的褚硯。

可以他現在的身份,尚無資格摻和進去,只能停在原地,等著對方向自己求助。

自從和褚硯在一起後,池隋雍總有沖動,就是想把自己所擁有一切美好的東西送給對方。

他知道褚硯正在和那些晦澀無解的東西做爭鬥,且盡力想將自己包裹得嚴實,因為不想影響自己,池隋雍心疼他的笨拙維護,也心疼他偶爾才會同自己拋來的求助。

只要開口,那就一定是走到了承受不了的境地。

褚硯出來時候將大衣給落下了,池醫生讓他找個避風的地方,他很認真的找了,周遭只有一棵大樹符合標準,並且旁邊有一盞還算明亮的路燈。

遠處的煙花放了一輪又一輪,光亮比巨響先一步蒞臨,致使整個世界產生一種慢了一拍的錯覺。

褚硯觀察許久,試圖在這錯亂的節奏當中找到一絲他能與世界產生共鳴的聯系,直到遠光燈將他籠罩,那份他極力想要找尋的東西,隔著一片車窗向他拋來。

那是逆光中池醫生的臉。

褚硯擡步向那邊走去,才發現四肢百骸被冷風吹得僵硬,他想讓自己的身體看起來稍微自然些,迅速些,但池醫生比他矯健許多,下了車就朝他跑來。

“衣服呢?你就這麽在這站了半小時?”

池隋雍邊問責邊將自己身上的羽絨服脫了,然後披在褚硯的肩頭,並一把心疼的摟住,“是不是很冷?”

一靠近熱源,褚硯肩膀上的燙傷被喚醒了,他‘嘶’了一聲,“池醫生,疼。”

“哪裏疼?”

褚硯撩起衣領,掀出鎖骨周圍的一片紅腫,“這裏,被齊清禾潑了一身熱湯。”

池醫生看過後眉宇緊鎖,是難得的憤怒神情,“那你就讓他潑?也不知道躲。”

褚硯心滿意足的將腦袋枕進對方頸窩,“我好想你,池醫生。”

池隋雍將他推開,替他把羽絨服拉鏈拉好,然後牽著他的手,“先上車,回去洗澡上藥。”

“是去池醫生家嗎?”

“嗯,都在等我們呢,得快點兒。”

“那池醫生可以先親我一下嗎,太冷了,有些走不動。”

池隋雍話不多說,轉過身攏住他的腦袋,快而深的回應了他的要求。

上車後將暖氣開到了最大,褚硯坐在後座上,身體漸漸回暖,肩頭那一片黏膩讓他很不好受,於是就將衣服都給脫了,只把池醫生的羽絨服給裹上。

池隋雍一徑將車速拉到最高,他要把褚硯帶離這個地方,如果可以,最好永遠也別來這裏。

池家人都在等著,在池隋雍出去了這一個小時,大家都猜測著即將要被帶回來的人是誰。

直到門被推開,熟悉的場景和臉,以另一種篤定的形式駕臨。

池隋雍出門前交待過什麽都別問,這便說明當中有隱情,他們猜不出卻也尊重,只是心中隱隱不安,基於對親人的了解,與對褚硯的不了解,兩人是如何轉變到這層關系的過程變得撲朔迷離。

褚硯一一同池家人打了招呼,與第一次來時完全不同。

池隋雍看著他那張乖順恭謹的臉,一時間五味雜陳,他沒辦法不去想剛才發生的事,沒辦法克制住那份心疼。

他莽撞的將人帶到家裏,褚硯心裏是怎麽想的?會不會覺得不適?也許在這種情況下,他更想要與自己獨處,至少這樣不需要蒙著一張假面來應對自己的家人。

他好像還是沖動了。

“媽,什麽時候開飯?我先帶褚硯上樓換件衣服的。”

池媽回道:“先去,等你們下來再說。”

褚硯跟著池隋雍上樓,以往隔於兩人之間的屏障現下不覆存在,光看著那道背影,褚硯能夠洞悉池隋雍此刻的心境。

於是說道:“雍雍,你能把我帶到家裏來,我很開心,也沒有覺得不自在。”

池隋雍落敗的看了他一眼,“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麽還在考慮我?”

“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影響到你。”

池隋雍牽著他的手將人帶進衛生間,打開暖氣將水調熱,“洗的時候避開傷口,我先下樓給你找燙傷藥。”

褚硯一把將人拉住,並箍緊他的腰身,“不要不開心,好不好?

“我知道,你就是不想讓我去齊清禾那裏,可他是我爸,只要他還活著,我就有義務照料他。”

池隋雍長舒一氣,“褚硯,我沒辦法為此事同你提要求,但我希望你能保護好自己。”

“以後我會註意的。”褚硯將人松開,“所以雍雍,笑一笑好不好?”

池隋雍勉強扯出一個笑臉來,“快洗,大家都等著呢。”

“好。”

池隋雍將藥將上來後,找了件最寬松的毛衣出來,這時褚硯已經洗好裹著浴巾出來,上半身被燙傷的面積不小,肩頭最是嚴重,有的地方已經起了水泡。

“是不是很疼?”

“還好。”

“這燙傷膏效果不錯,傷口照料得好應該不會留疤,最近你註意一些,別把水泡給蹭破了。”

“我現在是雍雍的所有物。”

“行,照看的任務我負責,你只要聽話就行。”

兩人在房間磨蹭了一會兒,才穿戴好下樓,池爸將最後一道鍋包肉端上桌來,秦正分發好碗筷,一張大圓桌,空出兩個相鄰的位置出來,等著兩人入座。

大家果真什麽都沒問,只是忍不住打量褚硯。

歲歲有被池虞交待過,飯桌上別亂說話,但他憋著難受,思慮良久,只問了句,“硯叔,你現在是不是不失憶了?”

褚硯笑著回道:“出院很久了,一直想過來打個招呼的,可你舅舅不讓。”

“舅舅為什麽不讓?”

褚硯側頭看向池隋雍,“這就要問池醫生了。”

歲歲問出了在場所有人想問的話,“舅舅,就硯叔這樣的,你都嫌拿不出手?”

池隋雍夾起一塊鍋包肉咬了一口,“你這問的都是些什麽跟什麽。”

池虞接下話茬,“那為什麽要藏著掖著?”

“是這樣的姐……”褚硯主動為池醫生解圍,“雍雍覺得我倆交往時間還短,貿然把我帶回來,反而會顯得不夠重視,他這是在為我考慮。”

池媽攢了一肚子的話,到這會兒是怎麽也憋不住了,“小硯,你倆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一月十六號。”

池爸算了算,“那也就個把月的事兒。”

池隋雍被鍋包肉酸得直蹙眉,“爸,這醋今天是不是倒多了?”

“什麽倒多了,一直都這個味,你哪次吃完一塊了?挑小的吃就是。”

池隋雍舉著筷子打量被咬得還剩一半的肉片,著實沒辦法再下嘴,褚硯見了,伸手把肉片夾了過去,“別浪費,給我吃。”

舉止熟稔自然,似乎也向在座的人揭示兩人的關系已經走到了哪步。

池虞看完有些激動,在桌下連著錘了秦正的大腿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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