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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硯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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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硯生父

褚硯回到公司後,連著忙了數日,才把自己不在時落下的事務接手完。

‘以太’是他太外祖母留下的產業,主營香水珠寶高定類的奢侈品,母親過世時褚硯還小,一直都由褚硯的大爸也就是褚忱之的父親幫忙看顧著,自褚硯從外留學回來,才真正接手,距今也有四五個年頭了。

褚硯與褚忱之是同母異父的兄弟,母親在和褚盛結束了那段商業聯姻後,與一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年輕藝術家相戀,並在未婚時生下褚硯。

褚盛的身份由不得褚硯的身份被正名,也由不得他隨父姓。

再者褚硯的生父齊清禾在褚硯母親過世後,從未盡到父親應盡的責任,對他照顧更多反而是褚盛與褚忱之。

但不能否決的是,齊清禾已經是褚硯目前為止,最親的親人。

晚上從公司離開後,褚硯來到了齊清禾所在的廢棄工廠。

這間工廠是母親溫巖與齊清禾相戀時為方便他創作時買下的,地皮的有效年限也足以讓齊清禾在這裏從醉生到夢死。

齊清禾藝術大學畢業,偏好於廢鐵創作,這間工廠如果是不知情的闖進來,只會以為是個破爛回收站,但在褚硯年幼時,卻是一直向往的聖地。

褚硯已經有幾個月沒來了,前些日子下下來的雪差不多化凈,給廠房外圍的那破銅爛鐵又添新銹。

冷空氣也蓋不住的腥銹味,將‘斷片’兩個月的褚硯又拉回到現實。

倉庫大門一直都不關,褚硯推開陳舊的鐵門,房頂上壞的燈還是那幾盞,但也足以為齊清禾生平最得意的那副鐵塑人相映出幾轉流光。

那是褚硯父母相戀最初,齊清禾為溫巖創作的鐵塑。

鐵塑做成的裙擺下養著幾盆藤植,不論季節的往上攀爬,塑身上鐵銹斑斑,但入了神的創造沒有因此被遮蓋,溫巖生前的神韻在這件鐵塑上得以永生。

聽大哥褚忱之說,母親溫巖生前最喜歡綠色,尤其是綠色的裙子。

褚硯對著母親的鐵塑相,喚道:“媽,我回來了。”

廠房裏除了鐵銹還有酒氣彌漫,越往裏走味道越重。

褚硯都不用進去,就能想象齊清禾起居室裏的場景。

怕他會醉死在這裏,褚硯一直有雇人過來,給齊清禾打掃做飯,有時候得閑,也會親手做些兒子能為父親做的瑣碎小事。

褚硯拎著帶來的食材,推開起居室的門,入眼是一成不變的淩亂,還有沖頭的酒氣。

屋裏的暖氣很足,齊清禾穿著單薄睡衣醉意朦朧的躺在沙發上,褚硯的出現讓他懶懶擡起眼皮,那表情,就像看一只已經在此寄居許久的貓狗,冰冷的,沒有絲毫溫度。

齊清禾翻了個身,什麽也沒說。

齊清禾一直以來也蓄著長發,已經快五十的人了,鬢間看不到一根白發,烏黑茂密,大概是因為從不出門,也不接觸紫外線,所以臉上也沒顯現多少歲月的痕跡。

就這張臉,和褚硯是有七分相像的。

“吃飯了沒。”

齊清禾渾渾噩噩的問道:“這段時間哪兒去了。”

褚硯擡眸,“生病了,在醫院住了段時間。”

“你請的人這幾天都沒過來,做飯吧,再不吃我就要餓死了。”

褚硯是死是活,在齊清禾眼裏都無法形成威懾,他自己也是如此,常把死這個字掛在嘴邊,也偶爾實踐,但齊清禾對自己的狠都留著分寸,每次都能死到一半又被人救了回來。

很早之前,褚硯以為他留的那些生的分寸是為著自己,可現在他算是看明白了,齊清禾的性格裏有軟弱的成分,他做不到對自己太狠。

為了消耗掉時間對他的折磨,他便把折磨加諸在褚硯身上,利用血脈的維系,找個人和自己一起痛。

是對溫巖的癡情嘛?

在褚硯看來倒也未必,而是對生活不成器的躲避。

齊清禾說褚硯雇傭的人近幾天沒來,廚房便也就幾天沒生火,還算幹凈,褚硯脫了外套,將襯衫扣子解了撩起,然後淘米洗菜。

自車禍後入院到現在,體內被虐待過後的癮癥被吵醒,褚硯需要齊清禾給自己添上新傷,這樣一來,才能安撫住癮癥發起時的焦慮。

他覺得自己和齊清禾一樣,都有病。

但褚硯比齊清禾病得更純粹,因為褚硯沒有愛人永逝來做病因,沒有落點,就只能從齊清禾身上去找。

一直以來褚硯的動手能力就強,飯也做得極好,但竈臺前的褚硯沒有對人間煙火的詮釋,更像是一種刻板行為,為了不讓齊清禾餓死,為了讓自己和對方吃上一頓味同咀蠟的晚餐。

三菜一湯很快上桌,褚硯收拾好桌子,添出兩碗飯,齊清禾這才懶懶起身,帶動一陣刺鼻的酒氣。

吃飯的時候,褚硯打量了幾眼齊清禾,應該是兩個月以來沒能折磨到自己,所以人瘦了一些,下顎胡茬的長度大概有一周沒清理,好在臉生得不錯,不至於看起來邋遢到影響褚硯的食欲。

“新出了一批鐵塑,你有時間幫我送去展廳。”

剛才褚硯進門時已經看到了,以他對藝術的審美,沒能從那些破銅爛鐵身上找到主題,那是一個酒瘋子摔摔打打下冒出的靈感,放進展廳要花錢,而且舊的那批要被運到齊清禾看不到的地方處理掉,不然作者又會覺得這個世界上沒人能懂他。

懂他那些無病呻吟的藝術。

畢竟溫巖已經去世二十多年,愛意再濃又怎麽能橫亙住這麽長的歲月?

褚硯也樂得做他的工具人,並緘默不言,齊清禾先前被售出的那些作品都是他找人買下的,至於購買者們對作品作何處置,他管不了。

連他這個兒子都沒辦法與之共鳴,更別說那些陌生人了。

“好,周末我會叫人過來。”

齊清禾將一碗飯吃完,眸色變得更為混沌,他指了指墻角的幾個空箱,“酒沒有了,你讓人送些過來。”

褚硯對他是予取予求,“還喝這個,要不要換其它的?”

“隨便,你看著買就是。”

“行。”

齊清禾飯量一直不大,也不愛喝湯,褚硯將電飯煲裏剩下的飯都盛進自己碗裏,然後就著盤裏的菜吃凈,那碗幾乎沒怎麽動的湯,則直接倒進了下水道。

洗碗傷手,褚硯還對橡膠過敏戴不得手套,但他在這裏還要待上一會兒,看不得這片臟亂,只能皺著眉將廚房收拾幹凈。

起居室裏裏外外也是,床單要換,空酒瓶要收,地也要拖,這些原都是可以假手於人的,然褚硯每每來到這裏,就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攫住,逼迫他去做這些,如果只是幹坐著,他就會焦躁,會想要和齊清禾交流。

褚硯知道自己大概想要的是什麽,但好在熟能生巧,總是能將那些即將冒出來的東西屏蔽回去。

執拗也就因此形成,在不停的忙碌裏,封閉出能夠解救自己的出口。

如果真有一天他想結束掉這份執拗也不能有外援,齊清禾應該很清楚,能夠對癥下藥的只有自己,但他不僅吝嗇,更有要將褚硯捆綁著一起在地獄裏徘徊的狠戾。

褚硯曾試圖解救自己,解救對方,甚至脫手掉這份有去無回的父子戲碼,可對方會用死來要脅。

他知道自己是吃這一套的。

他也知道對方對自己根本就沒有父愛,齊清禾需要陪伴,需要在這不見天日的歲月裏有一個能在身邊發出聲響的畸形怪物,這個怪物不能對著陽光笑,更不能擺脫他的掌控。

褚硯試過幾次,也覺得累了乏了,便不再掙紮。

“之前那個鐘點工換掉,找個靈光點的來。”

“怎麽個靈光法?”

“他把我倉庫裏的材料當廢料偷偷賣掉了,真是腦子有病。”

也不知道是誰腦子有病,“好,新的鐘點工我會讓他註意的。”

“你這話什麽意思?”

“讓他別做多餘的事。”

“這點除外,最好找個啞巴來。”

“我盡量。”

褚硯將換下來的床單塞進洗衣機後又開了窗通風,廠房在郊外,四周沒什麽燈光,暗黑裹著冷空氣鉆進起居室,激得久不出門的齊清禾打了個擺子。

“你要嫌熱就出去,開什麽窗戶。”

“不熱,就是臭。”

“你不用拐彎抹角的來罵我,不是我讓你來的,不樂意就滾出去。”

一只空酒瓶隨著話尾扔了過來,但準頭不行,擦著褚硯的腿側撞在墻壁上,碎成一地玻璃。

褚硯反而將窗戶開到最大,然後轉身拿起掃把,把碎片掃進垃圾桶裏,並且多套了幾層袋子,“我剛回公司,最近會很忙,就不怎麽過來了,酒喝完了我會讓人再送。”

“滾吧,吵死了。”

褚硯從暖氣十足的起居室離開,那些借著燈光在空曠廠房裏占足存在感的‘新作’被妥貼擺放在陳置架上,也就是對著這些破銅爛鐵,齊清禾才會顯露他並不是一個完全廢物的本質。

鐵銹斑斑,襯著那些刻在鐵片脈絡裏呼之欲出的沈淪與頹喪,幾乎能將一個向陽而生的人殺死。

長期浸潤在這些毒素裏的褚硯,怎麽可能看不出齊清禾想要表達的東西。

只是他不想。

此刻抗拒的心情更甚。

那個‘斷片’時光裏的暖意,借著記憶的索道,闖進了這間陰郁封閉的廢舊廠房裏。

褚硯從陳置架上取下一件鐵塑。

如果是池醫生呢?

那樣一個人,能不能看懂這些破銅爛鐵中更為糜爛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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