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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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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雷池

轉眼就到了聖誕節。

禾安醫院的兒童區是最先布置起來的,就在兒童樂園的淘氣堡旁,去年收起的聖誕樹照例又搬了出來,張燈結彩,歡快的節日音樂不停,在樹底下,鋪了滿滿一層用禮盒裝好的平安果。

白天禇硯陪著池隋雍在診室,兒童區的熱鬧他沒去參與,若無聊了就趴在窗口,看著對面沿街店鋪為夜晚降臨而忙碌的布置。

他問雍雍,今天是什麽節日。

池隋雍空閑之餘同他解釋,並告訴在夜晚十二點,將襪子放在枕下,然後聖誕老從就會乘著空中雪橇停在窗前,將精心準備的禮物放進他準備好的襪子裏。

“雪橇?那如果沒有下雪呢?”

天氣預報說平安夜這天會下雪,外頭天色暗沈沈,倒是有些跡象。

池隋雍側頭看了一眼窗外,“沒下也沒事,你盡管把襪子準備好。”

褚硯突然神情變得認真,像個大人樣,“到底是誰在相信這個?而且把禮物塞進襪子裏,不是很奇怪嗎?”

池隋雍發現近來的褚硯沒那麽好哄了。

有時候說出的話,做出的表情,像是兩個時空交疊展現的幻燈片,一下是池隋雍陌生的成人姿態,一下又是他熟悉黏人的大貓。

不過池隋雍也發現了,在褚硯的主觀意識裏,抗拒一切帶有爛漫色彩的事物,譬如這個喜歡把禮物塞進襪子裏的老人家,他可不相信真能在天上飛。

下診了,池隋雍收拾好東西,說道:“走吧,咱們去兒童樂園領平安果,那裏準備了晚餐和節目,你要不要在那邊玩會兒?”

“雍雍呢,你想去嗎?”

“我還好,最主要是陪你。”

“那就不去了。”

“嗯?”

“昨天晚上看的那個電影,雍雍不是說三部曲嗎?要回去得太晚,就看不完了。”

池隋雍探過護欄,看了一下眼兒童樂園,那些熱鬧確實沒能點亮褚硯眼底的光。

“行吧,那咱們今天也不去食堂吃了,點個外賣,想吃什麽?”

“巨無霸漢堡,還有可樂。”

“行,但是等你出院了,可別埋怨我哈。”

褚硯歪著頭,“雍雍給我買好吃的,我為什麽還要埋怨你?”

打第一天接手褚硯,池隋雍就有幸目睹到了褚硯的一副好身材,入院兩個多月,褚硯的活動僅限於在醫院裏遛彎,缺乏鍛煉不說,連飲食也是隨心所欲,池隋雍倒是想撩開他的衣服看一眼,褚硯先前腰腹上的肌肉線條,是否還如入院時一樣清晰。

池隋雍的視線從褚硯的腰身掃了一眼,“沒什麽,那我也陪你放縱一下,吃高熱量的。”

隔天就是周末,聖誕節說好了不回家,池隋雍想著索性熬個大夜,將三部曲剩下的部分看完,然後等褚硯睡著,再把一早準備好的東西塞進他的枕下,這樣節日就交待過去了。

池隋雍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用上‘交待’這個詞,大概是習慣。

但以現下的心境,似乎又不太符合。

可以說,在禾安醫院的這些年,池隋雍已經成了溫水裏的那只青蛙,在這當中,他褪去年少時對一切事物的熱情,不對外面的世界、不對放眼以外的人產生好奇,所有生活局限在這一小方天地裏。

有時候他不得不承認,在醫院這個場所裏,看著別人的喜怒哀樂,是件寂寞的事情。

這份寂寞,卻因為褚硯的出現,被暫時收起。

一個習慣的養成只需要三周,也就是二十一天。

他大略數了下,褚硯在自己身邊的日子是足以養成習慣的雙數。

而褚硯作為一個唯己是從的陪伴,實在又完美得無可挑剔。

在他被變成溫水青蛙的這些日子裏,也會有過夢擡頭的時刻,就著以往的經歷,在寡淡的生活裏杜撰出他想要的另一種形式。

當然,因為沒有具體到人,也沒有具體到關系,所以那些東西都是懸浮的,只是一種奢望,與無力擺脫當下困境的慰藉。

池隋雍跟隨著褚硯的背影,走過院內大小熟悉的長廊,就連拐角處的劃痕都看過無數遍,襯著他先前枯井無波的數年時光。但現在,有了一份陪伴,這些熟悉到令人煩躁的巨細,讓這些記憶點再添鮮明。

總而言之,褚硯的出現,接住了他曾杜撰的那些懸浮。

人總是貪心的,進了一步想再更進一步,得到了又想要永恒,池隋雍壓制著自己的貪念,同道德打架,想矯正自己的這份配得感。

他知道褚硯不是他的,但至少現在是。

就是這種放縱的想法,讓他在最關鍵的時候,沒能將自己守住。

昨天他和褚硯一起看的是一部很老的片子,有家國情懷,也有小人物的身不由已,起初池隋戀還以為褚硯會看不進去,但今天期盼著要看後續,這就讓他挺意外的。

第二部放至結尾,池隋雍問他,“就這個主人公,你覺得這樣的結局,對他來說是好還是壞?”

褚硯將手裏見底的可樂搖了搖,只聽見冰決碰撞的聲響,“他怎樣的結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因為他的替代穩住了軍心,守住了城池,只不過……”

“不過什麽?”

褚硯將最後一口可樂吸進嘴裏,“本來就是一個小人物,只因為和將軍長得像,被臨時拉來做影子,慢慢的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將軍了,說白,就是沒能守住自己的心。”

褚硯說得很認真,“誰都知道這是假的,他自己騙自己,到最後肯定會有落差感。”

話畢,池隋雍心底的介懷與警醒全部浮上水面。

褚硯扭頭看他,“雍雍,你不是說有三部曲嘛,我還想看。”

有的人已經現在的故事裏跳出期待新篇章,有的人卻還停在落幕處不想釋懷。

並還要分辨對錯,“可他也身不由己啊,如果不是這些人需要,他大可過著日覆一日的生活,先高高擡起讓他嘗到了權力的滋味,後面不需要他了又重重扔掉,他有什麽錯?”

“雍雍……”褚硯似乎有些被他的嚴肅嚇到,“我沒有說他錯了。”

自己在辯解什麽?

是在替影武者辯解還是在為自己?

池隋雍黯淡垂眸,“是啊,誰也沒有義務對別人的想法負責。”

褚硯小心翼翼靠近,“雍雍,我是不是說錯話讓你不開心了?”

池隋雍動了動僵澀的臉,“沒有,你別多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了,一種刀懸於頸的急迫感,攪壞了他的沈穩和清醒。

手機鈴聲適時響起,打破僵局,池隋雍看了一眼手機界面,是兒科診室的護士江濛。

池隋雍滑下接聽鍵,“怎麽了江護?”

“池醫生你別窩屋裏了,下雪了知不知道,好大的雪,快出來看看。”

手機沒按免提,但江濛的聲音大到一旁的褚硯都能聽到。

“我不跟你說了,我還得通知其它人呢!”江濛說罷,就利落的掛了機。

褚硯起身,走到窗前將一大片落窗簾拉到最邊緣,為配合電影而熄燈的室內,瞬間承接住的是夜幕裏的各色燈光。

聖誕夜裏的燈光像是滑進按部就班生活裏的一抹漣漪,而空中才開始往下落的雪,是推開陳舊景象的新季節。

褚硯將窗格推開,窗外的雪風與高層病房內的熱氣形成對流,將細碎潔白的雪片席卷進了屋內。

褚硯立在窗前,皎潔的雪光灑在臉上,那只正和雪花追逐打鬧的手,玉骨修長靈動,從虛空中來,頑固蠻橫的闖進池隋雍的眼底。

就像那天在病房外,池隋雍被迫迎上褚硯,然後又被對方蠻橫的索定,被推到一個生死未蔔的境地。

原來,從一開始就感到的不安並不是空穴來風。

是他的心軟,縱容著對方闖了進來。

池隋雍瞇起雙眼,把輕度近視的聚焦調節到正常水準,褚硯的身影也就愈發清晰。

起先是麻木的,填充在歷久彌新的豁口中心,他遲鈍且木訥地看著褚硯,用目光的折射來印證、來確定這種洶湧又令人膽顫的情愫。

褚硯笑著將有所收獲的手從窗外抽回,“雍雍你看,我抓住了。”

重錘落地,有什麽東西也被一起抓住了。

始作俑者卻滿臉無辜,露出一個欣喜的笑。

池隋雍身體裏所有名叫‘理智’的細胞都動了起來,追殺那些不斷膨脹滋生的欲念。

可最後,窮途末路的卻是他的理智。

池隋雍用僅存的理智,先是驅使著身體主人將褚硯所在的那片窗關了。

褚硯有些不滿,“雍雍,我想再看會兒。”

這張臉本就生得乖,即便什麽也不說,稍一皺眉就都成了別人的錯,池隋雍覺得自己是栽得最冤的那個,卻也無可奈何。

他的心越了雷池,已經自我討伐過,但他也不夠清醒,任憑心口那片填充物由蜜糖煉化成砒霜。

當下沒有任何免疫力的他,百毒可侵。

池隋雍在心底覆盤最大的那個坑,怎麽跳進去的,最後又是怎麽爬起來的。

噢,他想起來了,那個人本就搖擺不定,眼神也飄忽在未知的今後,連眼前的篤定都不能給出答覆,這樣的人,本就不該擠進他的世界裏。

褚硯也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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