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白衣‘男’子

關燈
第22章 白衣‘男’子

這時輕起一陣熱風, 拂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香,沈倦用袖口擦拭著額頭因辣泛起的汗珠,擡頭掃了一眼四周, 想看看究竟是哪位勇士如此重口。

只見右後方, 剛來了一位頭戴帷帽, 身著一襲白色素衣,面色清冷的男子。他手執折扇, 不時給自己扇著風, 氣質脫俗, 與街上嘈雜鬧哄的景象格格不入。

沈倦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嘴裏小聲嘟囔:“這一身白衣, 不怕沾惹上油漬嗎?”

聽到沈倦的話, 尹妤清跟著往她的視線看去, 一眼便認出那人,正是前幾天在時花樓門口遇到的風流男,頓時覺得有些晦氣,速將目光收回,見坐她對面的沈倦扭著頭, 還看得出神, 心中泛起一絲不悅,用手扣了兩下桌面。

“梆梆——”手指敲打在瓦亮透光的松木桌面上,發出兩聲稍縱即逝的沈悶聲, 似乎在宣洩著心中那一絲難以察覺的不悅。

沈倦聞聲回神看著她, 見尹妤清眉頭微皺,輕擡下巴, 眼睛正盯著自己胸前,嘴角一側擡起冷冷對她說道:“你好似沒有資格說他。”

她低頭, 猛然睜大雙眼,眼瞼和眉毛微擡,發現胸前不知何時滴上了面湯,橘黃的油漬在淺青色的外衫上格外顯眼。

嘴角下拉,神情有些懊惱,撇嘴說道:“啊,怎麽才吃兩口,就漏了一身油。”

尹妤清輕聲嗔怪道:“讓你心不在焉。”話間挪了挪眼前的面碗,給小心翼翼彎著腰,正端抄手過來的老翁騰出位置,隨後用命令的口吻說:“快些吃吧,胡亂瞄啥呢,等下又滋一身油漬。”

她並未察覺到尹妤清的神情轉變,面容有些羞愧:“好,我墊一下手帕,這樣就不會滋到身上了。”

尹妤清口中嚼著面,停頓片刻又擡頭,若有所思,將目光投向沈倦身後的男子,細細打量著他。

男子正將頭上的帷帽取下,隨後拿出一條白色的手帕擦拭雙手,又將桌面擦了個遍,才伸手把老翁送來的面碗由桌角往胸前移,低頭不緊不慢吃起面條,極致優雅,不時用手帕擦拭著嘴角。

無語,吃個面至於嗎?“呵。”尹妤清戲謔地冷笑一聲,帶著一股鄙夷之意。

男子神色慵懶,漆黑的眼底仿佛沒有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發絲清揚,渾身帶著一股清冷的傲意,口中咀嚼的動作稍停片刻,似乎察覺到了尹妤清的嫌棄,而後又繼續若無其事吃了起來。

三個大搖大擺的地痞來到攤前,言辭不善:“餵,老頭,這個月的場地費該交了吧。”

老翁哈著腰,雙手緊捏著褲縫邊,卑微說道:“爺,能否再寬限幾天,最近生意不好,著實拿不出這麽多錢來。”

為首的地痞猛的踢飛腳邊凳子,憤憤道:“前天,你也說寬限兩天,我給你面子了,今兒你又拿這話搪塞我,把我當猴耍呢,是不是不想做生意了。”

老翁嘴裏嘟囔著:“眼下確實拿不出這麽多錢來,這場地費一月一漲,如今已漲到半吊錢一個月了……”

地痞未等老翁說完便打斷了他,威脅道:“交錢保平安,明不明白?你這錢要是不了交,我可說不準今晚明晚以及之後的每一晚,會發生什麽事。”說完提腿眼看就要往老翁身上踢去。

“咻。”一根筷子從白衣男子手中飛出,準確無誤穿入地痞的小腿中。

地痞瞬間倒地,面色猙獰,抱著小腿滿地打滾,鮮血染紅了褲腿,石板地面一灘血紅,“啊!啊!啊!好痛。”

另外兩個啰啰驚慌失措,四處張望,一邊扶起地上的地痞,一邊說道:“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暗箭傷人,給老子滾出來。”

“著實吵得很。”白衣男人靜坐著,頭也不回又從桌上拿起一雙筷子,飛速射出。

“啊。”筷子從兩人嘴邊擦過,留下一道暗紅色血痕。

地痞惡狠狠發話:“他奶奶的,給我好好教訓他,上。”

兩個啰啰捂著嘴角,迅速上前,對著白衣男子又是猛然一踢,卻被白衣男子輕易躲過,只是長凳上的包袱被踢落下地,散開來。

白衣男子嘴角上揚,發出一陣輕笑:“既然你們這麽喜歡用腳,那我就用腳教你們做人吧。”

話落間,運用腳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低掃兩人下盤,三兩下便將兩人好一頓收拾。

白衣男子眸光微冷,厲聲斥責道:“還不快滾,要是再來惹事,我看一次打一次。”話間彎腰撿起散落的包袱。

尹妤清瞳孔驟然一縮,似乎發現了什麽,將面錢置於桌上,拉起沈倦的袖口匆匆離開面攤。

沈倦一臉茫然問道:“怎麽了?”

尹妤清放開沈倦的袖口,淡淡回道:“沒什麽,也吃飽了,出來走一走,消下食。”

沈倦跟在尹妤清身後,兩人不緊不慢,一同走在這煙火味十足的市井長街上,感受這幾日來難得的片刻安寧,她盯著尹妤的後背故作輕快歡:“明日一早,我們便要啟程回京都啦。”

尹妤清眼神有些恍惚,輕輕附和:“是啊,明日就要啟程回京都了。”心裏卻極其不安,剛剛那男子散落的包袱旁赫然躺著一個腰牌,像極了那半截。

長街兩側的商鋪大門敞開,插在店門口的招牌旗幟迎來送往,熱鬧至極。此時正值戌時四刻,天空中懸掛的上弦月如同一只微笑的柳眉,月色靜謐祥和,周遭不時傳來各式的叫賣聲吆喝聲,還有三三兩兩的醉漢發著酒瘋。

沈倦身前的尹妤清突然傳來一聲低語:“你可有聽過逍遙粉?”

沈倦聽得一怔,怎麽問這沒由來的問題,不解卻還是如實回她:“不曾,那是何物?”

尹妤清並未回她,驟然停下腳步,隨即沈倦正面撞上尹妤清的後背,不等她反應過來,尹妤清已轉身微微用力,將她摟住拉到一旁。

沈倦呆呆的站在原地,驚魂未定,卻見尹妤清瞇眼瞪著眼前興奮異常、袒胸露乳,走路搖搖晃晃的醉漢,一臉嚴肅。

沈倦連忙說:“謝謝。”

尹妤清轉頭看她:“他們食用了逍遙粉。”

沈倦忍不住好奇問道:“吃了便會這樣嗎?”

尹妤清細說道:“是,我去時花樓的時候就發現了,逍遙粉由丹砂、雄黃、白礬、曾青、慈石五種藥石煉制而成,其藥性皆燥熱繪烈,服後使人全身發熱,並產生一種迷惑人心的短期效應,其實是一種慢性中毒。”

話音落罷,沈倦又問:“危害如此之大,為何他們還對它趨之若鶩。”

尹妤清咽了下口水,清了嗓子繼續說:“食之醉生夢死,容易上癮,更何況是自制能力極差,沈迷酒色□□之徒,哪裏經得起考驗啊。”

“將它造出來的人可真是毒蠍心腸,害人不淺。”沈倦一臉憤慨,隨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著尹妤清:“夫人你醫術了得,能救嗎?”

尹妤清搖了搖頭,一臉無奈:“能救他們的只有他們自己。”隨後壓低了聲音,喃喃自語:“不知是圖碎銀幾兩,還是為了拿捏操縱人心,抑或兩者都是。”

她繼續以平淡的口吻敘述道:“那日我見蕓娘向顧二討買未果,後又在時花樓裏遇見小六跟一眾男子吸食,如今街上也有,想來平陽縣已有不少人食之並上癮了。”

沈倦聞言一驚,這害人的藥粉竟然傳播之快,擔憂說道:“若是整個北梁皆如此,後果不堪設想。”

尹妤清開解她:“這只是我近幾日的見聞,稍做假設,也許是我多慮了呢。”真假與否現無從論證,只盼著真是自己杞人憂天。

尹妤清聳肩打了個哈欠,似乎是乏了,目光輕輕略過沈倦胸口的油漬,落到她受傷的左肩,隨後雙手背後,平靜地說:“夜深露水重,我們該回去了,明日還要早起。”



鳳鳴苑二樓廂房內。

尹妤清走到窗邊,從刷著朱紅色漆的案桌上拿出一個小竹筐,裏面擺放著三兩瓶煙青色藥罐,還有半卷米黃紗布,一把瓦亮的剪刀和一把鑷子,正是昨日那些換藥的物件。

她朝著沈倦走了過來,帶著命令的語氣說道:“過來坐下,我幫你換藥。”

沈倦想拒絕,卻不忍也不想開口,怕傷了對方的一片好意。

昨晚,那是她此生第一次與旁人肌膚接觸,雖然是同為女子的尹妤清,可名義上還是天子做媒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今夜此刻,尹妤清正用難以回絕的口吻,說要幫她換藥。

夜晚總能恰逢其時地放大所有感官,體內那股不知名的情緒伺機沸騰、叫囂,然後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掙脫束縛,直沖雲霄,盡管道德禮教,聖賢教誨都在時刻提醒她如此不妥。

內心深處卻想再次感受那股不知名的情緒,她不懂為何心緒不寧,心突然難以受控,想從中尋找不妥的答案。

沈倦將所有情緒隱匿心底,乖乖坐到桌邊的圓凳上,等尹妤清來到跟前,目不斜視看著尹妤清,目光從額頭到雙眼,再到鼻梁,之後定在嬌嫩欲滴的紅唇上。

她好不容易安撫住的心臟,又開始瘋狂跳動,天旋地轉,胸悶氣短讓她無所適從,氣勢在這一刻繳械投降,本是筆直的腰桿一下子洩了氣,沈倦又開始後悔自己的無所畏懼,初生牛犢之心,不妥在何處她尋不出了。扭頭瞥向一旁,等著尹妤清對她的肩膀行刑。

尹妤清忽然湊近她:“你臉一下子白一下紅,是哪裏不舒服?我都還沒開始換藥。”

沈倦停頓片刻,才回道:“胃不舒服,許是晚上吃雜了,又是面條,又是抄手,吃多了……”

尹妤清見她眼神閃躲,不想聽她說隨口捏造的前因後果,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那碗牛肉面你僅吃了兩口,抄手你才吃了三成不到,剩下的還是我替你吃的。”

沈倦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輕咳兩聲掩飾尷尬,催促道:“很晚,還是早些換藥吧,夫人。”

尹妤清聽到這一聲略帶示弱的請求,心裏閃過一絲難以言表的悸動,知道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繼續手中的動作。

換完藥,兩人默契十足,似昨晚一前一後上了床,均默不作聲,維持側躺與仰躺的睡姿。

“你是打算睜眼到天亮嗎?”尹妤清忍不住開口問,沈倦雖沒翻身,但被子裏的腿腳時不時動一下,悉悉作響。

沈倦帶著歉意說道:“抱歉,打擾到你了,我不動了,你睡吧。”

尹妤清試探道:“有心事?”見她沈默不語,又問:“因為逍遙粉嗎?”

沈倦被戳中心事,心虛低聲回:“嗯。”

尹妤清認真道:“多想無益,即使你一夜未睡也不能解決什麽,還不如養精蓄銳,這事非一朝一夕所能處理的。”

尹妤清動了動身子,將頭枕在胳膊兩側,張嘴打著哈欠,淚珠不受控的從淚腺裏流出,含糊其詞說道:“睡吧,我真的又困又累,乏得很。”聲音越來越小,呼呼地睡著了。

沈倦側頭,看到尹妤清臉色微紅,眉毛舒展,從窗戶洞鉆進來的一股金水般的光線,在她那半張半閉的嘴巴上,描畫著一絲柔和的笑意。

暗笑看來真的是乏得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