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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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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2)

蘇知棠心裏咯噔一聲,下意識便要尋個藏身之處。謝淮一伸手把她撈進懷裏,又順勢扯過被子,將兩人嚴嚴實實地裹在了一處。

顧平川闖進帳篷時,一眼便瞧見那道擋在榻前的屏風,他忍不住暗暗唾棄了謝淮一把,也難怪表妹討厭謝淮,在軍營裏還窮講究,難道掀開簾子那點風還能把人吹病不成?

他正腹誹著,便聽屏風後忽然傳來幾聲輕咳。

顧平川:“……”

蘇知棠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動不動地窩在謝淮懷裏。她這位二表哥最是藏不住話,今夜若是被他撞見自己深更半夜待在謝淮帳中,只怕明日這消息便要傳到京中外祖母耳中去了。

謝淮輕輕理了理她散亂的發絲,仿佛全然不知來人是誰,只溫聲吩咐:“長風,把帳子裏的蠟燭熄一些。”

顧平川湊近屏風,探頭望了一眼,只看到謝淮背對著他的身影。見他似乎是真歇下了,只得故意應了一聲,再磨磨蹭蹭地去熄燭火,心底還暗暗盼著對方能主動與自己搭話。

鼻息之間縈繞著謝淮身上淡淡的藥香,蘇知棠一直緊繃的精神驟然松懈下來。如今雖已入夏,可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在大河村的日子,窗外寒風呼嘯,身側是心上人溫熱的體溫。

等顧平川慢吞吞地走出營帳時,蘇知棠早已沈沈睡去。

謝淮用目光溫柔地描摹著她的眉眼,他費盡心思才將她養得胖了些,不過小半年的功夫,她竟又瘦了回去。

明日定要給她開個小竈,謝淮想著,在她額頭印下一個輕吻。

-

顧家軍回到邊關那日陽光正好,待軍中諸事安頓妥當,蘇知棠便即刻帶隊押送端王及其黨羽回京覆命交差。

那日王虎三人都誤以為端王走得太急才把他們落下了,便接連去了幾個他們提前暗中備好的藏身點。他們自以為行蹤隱秘,卻不知蘇知棠早已派人悄悄尾隨其後,將端王藏匿的金銀細軟和僅存不多的私兵全部一網打盡了。

秀秀等人在回邊關的路上一眼就看到了神情肅穆的蘇知棠,還有她身後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秀秀恨不得立刻奔過去,把所有好消息都告訴她:阿爺和點點都平平安安,趙二哥和李舉人也回來了,如意姐姐這次沒和她一起回來,就是要和李舉人成親了。

可秀秀還是忍住了,她知道蘇知棠遲早會回來的,何況身旁的沈姐姐急著回邊關,還一直念叨什麽“女追男,隔層紗”。

秀秀一到軍營就被顧平川兄妹帶走了,顧宜安笑盈盈地問:“秀秀,你知知姐已經告訴我她和大牛的事了。你這次回大河村,見到你大牛哥了嗎?”

“大牛哥不在大河村呀。”秀秀疑惑地看著顧宜安,小臉上帶著幾分質疑,“顧姐姐,你是不是在騙我呀?”

顧宜安楞住了,顧平川輕咳一聲,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知知姐也真是的,我們也是怕她被人騙了,才多問了句大牛是哪裏人,她只說是大河村的。虧我們這般信她,她反倒瞞著我們。”

“大牛哥才不會騙知知姐!他們是一起來大河村的夫妻。”秀秀哼了一聲,顯然是對他們質疑她大牛哥有些不滿,“回來的路上,我還看到知知姐和大牛哥了呢。”

當初和蘇知棠一起下落不明的,現在又跟著她一起去京城的……

顧平川和顧宜安猛地看向對方,兩人眼底都翻起驚濤駭浪,幾乎是異口同聲道:“謝淮?!”

半個多月後,還不知道事情已經暴露的蘇知棠正站在新帝的書房內。

新帝與她年紀相仿,此刻語氣閑適,似是嘮家常一般笑道:“朕曾聽先帝提起過你,說你幼時跟隨顧老將軍入宮,曾在禦前耍過一套槍法,還道男兒能上陣殺敵,女兒家亦不輸分毫。先帝聽後大為讚賞,賜了你一桿紅纓槍,如今看來,你的確沒讓他失望。”

蘇知棠神色恭謹,垂首應答:“陛下謬讚。不過是臣年少無知的莽撞之舉,幸而先帝仁慈寬厚,未曾降罪於臣。”

“如今獻俘禮已過,是時候論功行賞了。”皇帝笑了笑,話鋒一轉,“蘇將軍,朕給你兩個選擇。其一,朕收你為義妹,為你和國公府世子賜婚,並加封你為一品誥命夫人;其二,你繼續駐守邊關,朕破格把安遠侯的爵位賜封於你。”

蘇知棠只猶豫了一瞬,目光便驟然堅定起來,她屈膝跪地,沈聲道:“臣願意繼續駐守邊關。”

話音一落,禦書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皇帝身邊的大太監馬公公心頭一緊,連忙堆著笑打圓場道:“蘇大姑娘莫要說笑了,您與謝世子情投意合,又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京城富貴安穩,您何必非要去邊關呢?”

見蘇知棠兀自沈默,皇帝驟起眉頭,淡淡掃了馬公公一眼。馬公公心下會意,上前欲扶蘇知棠,壓著聲線勸道:“陛下親封您為義妹和一品誥命夫人,這是何等殊榮,豈是安遠侯的爵位能相提並論的?蘇將軍可萬萬不要糊塗啊!”

蘇知棠抿了抿唇,語氣坦蕩磊落:“陛下,臣自幼長在邊關,無拘無束慣了。即便沒有爵位,臣也依然會駐守邊關。”

皇帝倏地站起身,不知想到了什麽,強行壓下翻湧的怒意,只冷笑道:“好,好一個心懷大義的蘇將軍,若無其他要事,便退下吧。”

蘇知棠剛走出禦書房,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便被皇後身邊的宮女珊瑚叫住了。

滿池荷花開得正盛,風吹過時蓮香浮動。皇後端坐於池心亭中,見蘇知棠前來,她溫聲道:“蘇將軍不必多禮,快些入座。”

珊瑚為蘇知棠斟上茶後,便領著一眾宮侍躬身退去。偌大的水亭之中,頃刻間便只剩下蘇知棠與皇後二人。

蘇知棠依舊規規矩矩行過禮,方才落座。皇後未出閣時便已才名遠播,蘇知棠愛湊熱鬧,便常聽人談及她所作的文章。饒是蘇知棠不通文墨,也覺那些文章極好,只可惜眾人議論過後,總免不了感嘆一句,若她是個男兒,定然前途無量。

皇後不知道蘇知棠心裏在想什麽,她目光落在開得正好的蓮花上,忽然問道:“蘇將軍,依你之見,與心愛之人廝守一生,和守護一方百姓安穩,孰輕孰重?”

蘇知棠楞了一下,脫口而出:“兩者並不沖突。”

“倘若沖突呢?”皇後擡眼看向蘇知棠,“這兩者,你選哪一個?”

這帝後二人倒都喜歡讓人做選擇,蘇知棠笑了笑,正色道:“娘娘,臣是個粗人,二者相比,臣自當選守護百姓。

聞言,皇後似是長長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你來之前,我和陛下打了個賭。看來,是陛下贏了。”

蘇知棠眼神頓時古怪起來,皇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輕緩道:“蘇將軍,日後你和謝世子同朝為官,依朝堂規制與身份禮數,你們二人怕是再無談婚論嫁的可能了。”

“謝世子出身名門,身份尊貴,並非臣能肖想之人。”蘇知棠雖嘴上說得疏離客套,可心裏卻壓根沒在意。若真論起來,她還是謝淮的弟妹呢,畢竟她如今還沒和謝澈和離,是謝澈未亡的亡妻呢。

皇後楞住了,顯然沒料到蘇知棠會是這樣的反應。此次謝淮主動請纓去邊關宣旨,陛下倍感驚奇,為此還特意找大長公主問詢了一番,回來後便信誓旦旦地和她說,謝淮和蘇知棠兩情相悅,想來好事將近了。

想到這裏,皇後又柔聲試探:“謝世子乃是陛下表兄,如今還尚未婚配,想來不日便會被陛下指婚了。”

蘇知棠心頭猛地一沈,放下茶盞的手頓住了,她還從未想過謝淮有朝一日會迎娶旁人。

見狀,皇後心中頓時了然,她輕嘆一聲,斟酌著道:“此事原是我的不是。前幾日陛下與我提及給你的封賞時,是我提到安遠侯夫婦無子嗣承爵之事。陛下年輕氣盛,我便與陛下打了個賭,如今聖旨尚未頒下,你還有選擇的餘地。”

蘇知棠沈默片刻,突然道:“我的貼身管事名叫白芷,娘娘可知她為何叫這個名字?”

皇後不知道話題怎麽突然拐到一個管事身上了,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蘇知棠便繼續道:“臣兒時去藥鋪買白芷,恰好撞見她父母因生計所迫,要賣女為奴,臣便用買白芷的銀子買下了她,並給她取名白芷。”

說罷,蘇知棠輕輕嘆了口氣,擡眼看向皇後:“娘娘,邊關常年動蕩,像白芷這樣的女孩數不勝數。邊關並非只有我一個將領,可邊關將領中只有我的麾下有女兵。她們有的是我從流民手中買來的;有的是受不了夫家磋磨,拼死逃出來的;還有的是主動找上門來,要跟我一同上陣殺敵的。”

“女子從軍本就不易,若我為了嫁人離開邊關,那往後她們該如何自處?”蘇知棠笑了笑,神情卻格外鄭重,“她們跟著我在沙場九死一生,絕不是為了以後能嫁個好夫家。”

皇後親自執壺為她添了熱茶,溫聲道:“從前我常聽祖父說你不守婦道,整日領著些女人拋頭露面。可我祖母卻總在我們姊妹面前誇你,說你往後必定是大越第一位女將軍,如今看來,她還真說對了。”

頓了頓,皇後又帶著幾分愧疚道:“此番安排,還望你不要怪我。”

蘇知棠眉眼舒展開來,笑道:“若非娘娘,臣何來襲爵的機緣?臣不僅要感謝娘娘,還要多謝張老太君的擡愛,只是可惜娘娘輸了與陛下的賭局。”

皇後搖了搖頭,唇角漾開一抹笑意:“我雖賭輸了,卻也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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