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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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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亂(1)

恰在此時,院門外傳來一聲急促的高喊:“大牛家的!文郎中!快去大柳樹下!裏正有事要說!”

蘇知棠如蒙大赦,泥鰍似的從謝淮身側鉆了出去。

謝淮指尖的微涼觸感仿佛還停留在她的臉上,像火苗一般燒得她耳根也有些發燙。蘇知棠慌忙擡手搓了搓滾燙的臉頰,拉著秀秀一道往柳樹下趕去。

遠遠便見柳樹下已經聚了不少人,人群前面的趙石頭一臉焦急,瞧著風塵仆仆的,顯然是剛從縣城匆匆趕回來的,他旁邊的裏正眉頭緊鎖,正和幾個獵戶商議著些什麽。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裏正拔高了嗓音,渾濁的眼裏滿是焦灼,周遭喧鬧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

裏正不敢耽擱,直奔主題:“有人造反了,叛軍已經殺進梁州,縣城也亂了,大夥兒趕緊回家收拾東西,一個時辰後都到這兒集合,咱們一道去山上避難。”

這話如同驚雷一般在人群裏炸開,村民們都慌了神,驚呼聲和質問聲此起彼伏,霎時又亂作一團。

大越國已經安定了近十年,當年那場戰亂,大河村被強征走了將近一半的壯丁,活著回來的人卻沒幾個。

趙石頭耐著性子反覆勸說,大多數人總算勉強壓下慌亂,轉身回家收拾東西。可也有幾個性子執拗的,偏不信邪,竟盤算著親自去縣城探個究竟,任憑旁人怎麽勸都不聽。

秀秀有些害怕地攥住了蘇知棠的衣角,她雖沒見過打仗,但卻聽村裏老人提起過打完仗後的慘狀——到處都是死掉的人,他們流出的血能把村裏的河水染紅,家人的哭聲能傳到十裏之外。

蘇知棠心頭一沈,反手握住秀秀冰涼的小手,腦海裏卻驟然想起在杏花村的那些人。無論是他們自行下山,還是有人上山接應,大河村都是必經之路,上山避難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

這麽想著,蘇知棠立刻拎著秀秀回了家。文郎中三人早已收拾起來,一問才知道是錢小滿剛剛遞了信過來。

最緊要的還是糧食,謝淮和長安已將兩大袋糧食捆紮妥當,又裝了兩床厚實棉被。餘下的東西雖多,此刻卻顧不上細細收拾了。

蘇知棠與長安各背一袋糧食,餘下的老病幼三人分別背被褥和鍋碗瓢盆等雜物,順帶牽著拴上繩子的點點。

大河村的村民們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前頭由幾個老獵戶引路。因著人多,隊伍行得遲緩。直到天色都暗下來了,才總算走到深山裏一處寬敞的大山洞裏,眾人也得以歇腳休息。

村中也有不少村民心存僥幸,不願離家。可當夜幕降臨,急促的馬蹄聲從村外奔馳而過時,這些人頓時慌了神,忙不疊地連夜追上山來。

山洞雖算寬敞,卻也架不住大河村這麽多人擠在一起。天亮後,裏正便分了一部分人去不遠處的另外一個山洞,蘇知棠一家也跟著挪了過去。

為防山下變故,每日都有獵戶帶人在村子附近的山頭巡邏盯梢。只是山下始終靜悄悄的,倒讓村民們心裏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了些。

寒冬臘月,冷風順著洞口縫隙灌進來,凍得人手腳發僵,一家人夜裏裹著厚被也難抵寒意,再加上冬日裏在山中能尋到的食物本就稀少,村民們每日只能省著吃些稀粥果腹。幾日下來,便有性子急躁的村民按捺不住了,念叨著想下山看看。

趙婆子看著自家糧袋裏日漸見底的糧食,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她家是半夜慌慌張張追上山的,家裏大半存糧都沒顧上帶,如今看著這點糧食,她心裏越發沒底。

一旁的胖婦人瞥了眼她空蕩蕩的糧袋,二話不說從自家布袋裏舀了半碗黑面,倒在趙婆子碗裏。

趙婆子眼眶微微發熱,連聲道謝:“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我家的糧食都在山下放著呢,裏正又攔著不讓下山,這碗面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還你。”

胖婦人眼珠轉了轉,擺了擺手,嘆氣道:“都是一個村的鄉親,說這些就見外了。依我看,山下興許就沒造反的人呢。”

趙婆子立刻反駁:“怎麽沒有?那天晚上我聽得真真的,那馬蹄聲轟隆隆的,指定來了不少人,就是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才能走,可別偷了我家的糧食。”

胖婦人撇了撇嘴,輕哼一聲:“黑燈瞎火的,你怎知來的就不是好人?萬一是官府的人呢?”

這話一下把趙婆子問住了,她楞了楞,誰還能過去辨認他們是好是壞不成?

胖婦人左右張望了一下,見沒人留意這邊,忙湊到趙婆子耳邊,聲音壓得低了些:“不瞞你說,我家前幾天才割了塊大肥肉,可那敗家娘們記性差,竟然忘記拿了,讓我好一頓罵!”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臉上滿是惋惜:“我家鐵柱天天哭著要吃肉,可把我心疼得不行。要不這樣,咱倆夜裏偷偷下山一趟?我把肉拿回來,到時候分你一點,也給你家孩子們添個葷菜。”

趙婆子下意識咽了咽口水,若是能趁機溜回家,把藏著的糧食多搬些上來,往後家裏隔三差五也能喝頓稠粥。

兩人湊在一處低聲合計了半晌,末了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揣著心思回自家的角落生火做飯去了。

夜色一點一點籠罩下來,蘇知棠墊了墊肚子,揣上謝淮提前備好的幹糧,便跟著今夜巡邏的人往外走去。

他們所在的山洞雖然位置偏僻,但距離大河村也不算很遠,抄近路半個時辰左右便能到。

山下的大河村靜得可怕,蘇知棠靠在樹幹上出神,心裏琢磨著二賴子把信送到沒有。忽然聽身旁的趙水生“咦”了一聲,隨後他輕聲問道:“知知姐,村尾有人回去拿東西了嗎?”

蘇知棠心頭一凜,猛地轉頭看去。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竟突兀地亮起一點微弱的火光,在黑漆漆的村落中格外紮眼。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是誰偷偷下了山,村外的山道上突然傳來一道尖銳刺耳的哨聲。

-

胖婦人緊緊拉著趙鐵柱,輕手輕腳地走進蘇知棠家的院子。她上午在山洞裏聽得清清楚楚,文家人手有限,家裏還有糧食和肉沒能帶上山。

若不是因為蘇知棠,趙勇不會被扭送到官府,村裏的獵戶也不會因此不把肉賣給她家;若是她家當時買了肉,她現在也不會下山來偷蘇知棠家裏的肉。說來說去,都是蘇知棠的錯!

胖婦人心安理得地溜進屋裏,把門關上後,她摸著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胖婦人在屋裏掃視一圈,手腳麻利地挨個拉開櫃子,雖沒找到糧食和肉,但意外發現了一床厚被子。

那厚被子摸著蓬松暄軟,以後拆了能做好幾身新棉衣了。胖婦人滿意地把火折子塞給趙鐵柱,自己彎腰抱起那床厚被子,腳步匆匆地走到院子裏。

將懷裏的厚被子擱在木桌上,胖婦人片刻沒敢耽擱,轉身就往竈房沖去。屋裏沒尋著糧食,那一定是藏在竈房裏了。

果不其然,剛拉開竈房的木櫃,兩袋鼓鼓囊囊的布袋便映入眼簾,扯開繩結一看,竟是平日裏都舍不得吃的白米!

胖婦人眼睛都亮了,正要去搬布袋,又瞥見櫃子旁邊擺著個大壇子。她咬著牙搬開壇口上壓著的大石頭,一股鹹香的腌肉味立刻飄了出來,掀開蓋子一看,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好幾條腌肉。

這下發大財了!胖婦人正盤算著怎麽把米和肉一起扛走,一道尖銳的哨聲突然在村外響起,緊接著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胖婦人扭頭看去,這才發現趙鐵柱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著火折子去了院子,她心裏猛地一沈,胡亂抓起幾條腌肉塞進懷裏,隨後出門扯住趙鐵柱,手忙腳亂地吹滅火折子。一時也顧不上米袋和木桌上的棉被了,她拽住趙鐵柱的胳膊,連滾帶爬地往山上沖。

可剛跑出兩步,一道黑影便橫在了身前。馬上的男人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冷笑道:“我就說這麽大的村子,不可能一個人也沒有,果然讓我等到了。”

胖婦人渾身一僵,回頭望去,身後已被十幾個身穿鎧甲的士兵迅速圍攏。

為首的士兵邱仁立刻諂媚地弓著腰,對著馬上的男人拍起了馬屁:“楊校尉慧眼如炬!這群刁民藏得再深,也逃不過您的法眼!等程將軍給您記功時,您可千萬別忘了給小的們美言幾句!”

楊校尉漫不經心道:“抓的壯丁越多,程將軍的賞賜就越豐厚,到時候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說罷,他徑直策馬離去,根本沒再多看胖婦人和趙鐵柱一眼。

邱仁點頭哈腰地送走楊校尉,轉過身來,臉上的諂媚瞬間換成了兇戾,他惡狠狠地瞪著胖婦人:“說!這個村子裏的人都藏哪兒去了?再不老實交代,有你們好果子吃!”

胖婦人嚇得魂飛魄散,她自知闖了彌天大禍,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敢裝啞巴?”邱仁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擡腳踹了踹趙鐵柱,語氣愈發兇狠,“再不說話,我就……”

話音未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淒厲的哭喊。胖婦人立刻聽出那是趙婆子的聲音,她心裏一緊,臉色頓時慘白如紙。

邱仁循聲望了一眼,臉上露出陰惻惻的笑,他揚了揚手裏寒光閃閃的大刀,惡聲惡氣道:“再不說話,我就先宰了這個小的祭刀!”

趙鐵柱本就被這陣仗嚇得魂不附體,再聽這話,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忙不疊哭喊道:“在山裏!他們都躲在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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