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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鏡重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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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鏡重圓(四)

莫提雅站在路對面,懷裏抱著睡著的雨朦。雨朧撲在宋延明懷裏,宋延明托著兒子的後腦勺,父子倆肩膀在抖。

她站在路對面,看了很久。

腿漸漸發麻,雨朦換了個姿勢繼續睡,禮服吹得冰涼。她深吸一口氣,抱著女兒,穿過馬路。

拉開車門的瞬間,宋延明擡起頭。

滿臉是淚,眼睛通紅,嘴唇上還沾著血,不知道是咳出來的,還是剛才在倉庫裏被打的。

看見莫提雅來了,宋延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

“雅雅……”

兩個字剛吐出來,身體猛地前傾。

仿佛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從駕駛座栽出來。莫提雅伸手去接,但懷裏還抱著雨朦,動作慢了半拍。

“宋延明!”

莫提雅喊了一聲,眼睜睜看著宋延明的膝蓋砸在地上,雨朧從他懷裏滑落,被莫提雅用胳膊肘擋住。

雨朦被驚醒了,哇地一聲哭了。

“爸爸!爸爸!”

雨朧撲過去,拍著宋延明的臉,“你醒醒!爸爸!!”

宋延明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路面,伸手去摸兒子的臉,手臂卻懸在半空,最終還是垂了下去。

眼睛已經閉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莫提雅蹲下去,將雨朦放在地上,顫抖探了探宋延明的鼻息。隨即掏出手機,撥了急救電話。

“您好,我需要一輛救護車,XX路口,有人昏迷了,胸口有傷,有肺癌病史。”

掛了電話,莫提雅將雨朦拉過來,讓兩個孩子靠在宋延明身邊。

“看著他。”莫提雅含淚說,“媽媽去開車門。”

-

手術室的燈亮了幾個小時,莫提雅坐在走廊長椅,禮服還沒換,上面有血,兩個孩子一左一右靠在她懷裏,很乖很乖。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宋嘉文是跑過來的,臉上全是汗,襯衫領口敞著,身後跟著宋藍藍,鞋底踩在地上嗒嗒響,近在眼前時候,姐弟倆都喘得說不出話。

“我爸呢?”宋嘉文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我爸怎麽樣了?”

莫提雅沒說話,擡手指了指手術室的門。

紅燈還亮著,“手術中”三個字相當刺眼。

宋嘉文盯著那扇門,握緊拳頭,在走廊裏來回走了幾趟。皮鞋踩在地磚上,沈悶的聲響持續不斷,最後他猛地停下來,轉身看著莫提雅。

宋嘉文眼眶紅了:“你知道我爸為什麽會這樣嗎?”

莫提雅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宋嘉文的審判。

“他四十七歲去坐牢的,你知道以他的身份,去了那種地方,會過怎樣的生活嗎?!”

宋嘉文咬著牙,“你知道那個年紀進去意味著什麽嗎?你覺得監獄裏,那些白家瞿家的狗會善罷甘休嗎?我不知道這六年,他經歷過什麽,有沒有被人打,被人欺負,但是我知道,他是不會說的。”

莫提雅沒有說話,依舊面無表情。

宋嘉文越說越委屈,眼淚止不住地流:“如果你覺得很委屈,求你也站在他的視角想一下,他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你和孩子全身而退,奶奶的陪嫁、在上海的房產,還有我爸所有幹凈的積蓄,全部給你了!”

“他身體早就垮了。”

宋嘉文捂住眼睛,“在裏面那幾年,沒有一天是好過的。胃病、腰椎、高血壓,全都找上來了。”

“出來之後查出來肺癌,醫生說要馬上手術,第一次他沒有治。他說他要先來找你們,說他怕來不及了。”

莫提雅低下頭,看著懷裏睡著的雨朦。雨朦的小手還攥著她的衣領,怎麽都不肯松開。

“他不讓我告訴你。”宋嘉文聲音啞了,“他說他不配讓你照顧,他說他當初拋下你們,現在又一身病回來,是不要臉,他說你恨他,是應該的。”

莫提雅抱著孩子,睫毛輕顫。

“可他每天都在看你演出的視頻。”宋嘉文說,“巴黎歌劇院每一場演出,他都看了。他在牢裏的時候,托金朧表叔錄了寄給他,包括雨朦和雨朧的腳丫,他在他們剛出生就訂好了白金鎖。”

醫院的走廊無比安靜,手術室裏傳出來的儀器嘀嘀聲,走廊盡頭護士站有人輕聲說話。

莫提雅沒有哭,沒有反駁,更沒有回一個字,將兩個孩子又往懷裏攬了攬。

宋延明昏迷了三天,莫提雅在醫院守了三天。

她推掉了工作,沒有回家,沒有換衣服,沒有睡覺。禮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頭發散著,臉上沒有妝,黑眼圈重得要死。

宋藍藍給她帶了飯,保溫盒裏的粥還是熱的,看到莫提雅臉色灰撲撲的,將粥放在床頭櫃上:“吃點吧。”

莫提雅搖了搖頭。

“你三天沒吃東西了。”宋藍藍說,“這樣撐不住的。”

莫提雅沒有回答,眼睛持續盯著宋延明。

病床上的男人,那張蒼白的臉,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胸口隨著呼吸微弱的起伏。

宋嘉文給她搬了把椅子,她就坐在宋延明床邊,一動不動。

這兩天她就這樣,一言不發,除了護士來換藥的時候會站起來幫忙,或者病情,其餘的時間她就坐在那裏,不說話,不哭不鬧,只是面無表情,像是一尊雕塑,卻是石膏板制成的雕塑。

第四天,宋延明醒了。

睜開眼的時候,瞳孔渙散幾秒鐘,慢慢聚焦,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和輸液管,切換視野,只見床邊坐著的女人。

“雅雅……”

莫提雅身體微動,感覺到有呼吸聲,她強撐著站起來,動作很慢,才確保摔倒。

給宋延明倒了杯溫水,插好吸管,遞到他嘴邊。

“喝。”她淡淡的。

宋延明含住吸管,喝了兩口。水順著喉嚨下去,他咳嗽兩聲,又閉上眼睛。

杯子放在床頭櫃上,莫提雅坐回去。

就這樣,繼續看著他。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宋延明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每次醒來,莫提雅都在,但是她惜字如金,幾乎不跟他說話,不問他要不要吃什麽,不問他疼不疼。

有時候宋延明會看著她,剛想說些什麽,奈何莫提雅別過臉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直到第七天晚上,宋延明又燒起來了。

護士過來加了藥,又走了。

莫提雅拖著愈發沈重的身體,打了一盆溫水,毛巾浸濕又擰幹,給他擦身體。

胳膊、手心、胸口,包括任何能照顧到的地方。

他胸口的那道疤是手術留下,縫合的痕跡還在,針腳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凸起來,有些地方凹下去。

莫提雅盯著那道疤,看了幾秒鐘。

她想起這個男人曾經的身體,那樣寬闊的肩膀,緊實的胸膛,像一座山,壓在她身上。

每每想起那時候,她都怕他,心裏更恨他。

而現在,這座山塌了。

擦完身體,她端著盆走到病房門口,突然站住了。

強烈的眩暈糾纏住她,眼前的走廊開始旋轉,白熾燈的光變得刺眼,視野模糊成光暈。

她扶著門框,身體慢慢下滑。

嘭——

盆從手裏掉了,水灑一地,毛巾落在水漬裏。

“提雅!”

正巧宋藍藍推門進來,看見她蹲在地上,“你怎麽了?”

莫提雅想說話,但是怎麽也說不出來,整個人往前栽,眼睛卻睜得大大的。

“你,你幹嘛!”宋藍藍一邊想托住她,一邊感覺莫提雅在掙脫。隨即一下子明白過來,莫提雅哪裏是在掙脫,分明是盯著宋延明的床邊往前爬。

莫提雅撐著地板,一點一點往前挪,手指扣著地磚的縫隙,膝蓋磨在地上,衣服下擺拖在水漬裏,濕了一大片。

“提雅!你幹什麽!”

宋藍藍沖過去扶她,彎腰去拉她的胳膊。

莫提雅推開她的手,還在朝著那張床,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但方向是準的。就是床上的人。

宋藍藍的眼眶紅了:“都成這德行了,趕緊去休息!後半夜我來。”

莫提雅置若罔聞,她已經爬到了床邊,手指碰到床沿,抓著床單,一點一點往上拽,把自己從地板上拉起來。

宋延明還在燒著,什麽都不知道。

終於爬到了床邊,臉埋在手臂裏,肩膀在抖。

宋藍藍站在那裏,眼淚掉下來了,“現在知道心疼了?早幹嘛去了?”

莫提雅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他跟我說過,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宋藍藍,“或許欠你的,下輩子都還不清。”

輸液管裏響著滴答滴答的聲音,安靜到能聽見心跳。

她趴在宋延明的床邊,悶痛已久的胸腔終於擠出壓抑六年悲憤。

她再也裝不下去了,眼淚流進手臂裏,斷斷續續的哭聲混合著喘息。

“你為什麽不早點回來,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帶孩子有多難……”

“雨朧發燒四十度,我一個人抱著他去醫院,雨朦被人罵沒有爸爸,我回來躲在廁所裏哭,不敢讓他們看見……”

“你欠我六年,你怎麽還,你怎麽還啊……”

莫提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挖出的血肉。

門外宋嘉文站著不動,沒有進去。

他轉過身,靠著墻壁,仰起頭。

白熾燈很亮,晃得人眼睛疼,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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