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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斷巴黎(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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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斷巴黎(九)

光影之下,能看到宋延明泛白的鬢角,看孩子時眼尾的細紋都是歲月鐫刻的痕跡,莫提雅心尖顫抖,似乎有一支羽毛在敏感的神經上摩挲,刺痛又癢。她本能攥拳,胸腔輕微起伏了兩下,垂下眼眸。

他確實老了,與十年前不一樣了,雖然還在硬撐,但當雨朧和雨朦沒輕沒重撲上去,宋延明輕喘後片刻的悶哼還是出賣了他。

“爺爺,小貓好可愛,可以摸摸嗎?”雨朦清甜地笑聲宛如法式香薰,凈化了彌漫在空氣中的火藥焦糊。

雨朧也湊上去,撫摸著小白貓細膩的絨毛:“呀,小貓在抖,它在害怕。”說著,轉頭看向莫提雅:“媽媽,快來看小貓,來幫幫它。”

宋延明的目光沒有不離開孩子,他雙手托著羞怯的貓咪,眼神一直觀察著雨朦和雨朧的一舉一動,往日冷冽陰沈的瞳仁,竟也有了溫度。半響,他將小貓輕輕塞進雨朦懷裏,讓她抱好,隨即躬身抱起雨朦。

“不要抱我的女兒!”莫提雅幾乎是喊出來,聲音拔高的瞬間,引起了路人的頻頻轉頭,她咬著牙,深呼吸,走過去拉著雨朧的手拽回身旁:“宋延明,有意思嗎?”

宋延明深深看著她,緊抿著唇,喘息時嗓子似乎被什麽東西卡住,欲言又止。他摸著雨朦的腦袋,將女兒放下:“朦朦,朧朧,跟媽媽回去吧。”

雨朦微微歪頭,像純情小狗那般眨眼,又看向宋延明,癟著嘴說:“我和弟弟下周過生日了,爺爺會送我們禮物嗎?”

宋延明擡頭看了莫提雅一眼,隨即對孩子笑了笑:“當然。”

莫提雅沒有分給他眼神,領著兩個孩子離開了。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他的視野有些模糊,不知是昨晚沒睡好,還是今天出門前忘記吃藥,這一瞬間,強烈的眩暈導致他不得不撐在公椅上,掌心貼著心臟,冷汗從斑白的鬢角滑落。

-

莫提雅回到家中,開始調查關於溫司弦的一切,然而網絡上該抹去的早就抹去了,剩下的只有惋惜和洗地,看了也白看。

她合上電腦,捏著眉骨,鬼使神差地翻開朋友圈。

竟然刷到一個人的動態,坐標泰國曼谷。

好久沒有與這個人聯絡過,如今看到他發的朋友圈,是陪伴女兒的視頻,女兒沒有出鏡,只有吃飯時手指搭在碗壁上。莫提雅拇指懸在屏幕前,本想問候兩句,突然手機震動,是微信消息提示。

[吳弟兄:哈嘍~提雅姊妹,最近過得還好嗎?(呲牙)]

[莫提雅:吳叔叔好,我挺好的,這兩天孩子病了,我禱告了一晚上,已經沒事了。我看了您的朋友圈,在陪女兒嗎?]

[吳弟兄:是呀。提雅姊妹,老宋最近去陪你了嗎?]

[莫提雅:他啊,我們見到了。]

[吳弟兄:(憨笑)那就好,陪陪孩子吧,我們這個年紀,就怕孩子不在身邊,你們好好的。]

這一晚,莫提雅失眠了。

夢中的她在一片荒蕪裏,走著走著,居然看到了金朧。

金朧面色土黃,嘴唇泛白,卻強撐著露出笑臉。她想起六年前,自己剛生下龍鳳胎,那時候的金朧也是這樣,更明顯的是金朧的右手,那裏包著紗布,向她招手時,血跡清晰可見。

夢中的莫提雅走過去,問:“朧哥,你的右手到底怎麽了,傷成這樣還能拉大提琴嗎?你離開舞臺了對不對?是誰幹的,我幫你報仇,我弄死他們——”

她的話沒說完,虛晃的“金朧”帶著空靈的聲音:“提雅,別難過。”

莫提雅不甘心:“不!你那麽好的人,他們憑什麽傷你?!”

面前的“金朧”艱澀地苦笑,沒有說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莫提雅說,“是瞿諶幹的,對不對?還是白家人?肯定是他們,他們憑什麽這樣對你,你那麽好,那麽溫柔,我不甘心,我要瘋了!”

“提雅……”

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別再恨了,原諒他吧,他是孩子的爸爸。”

莫提雅拼命搖搖頭:“他是害死溫司弦的兇手,他傷害我,還拋棄了朦朦朧朧,他不配做父親!”

“提雅,為什麽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你說什麽?”

“朧哥不需要你報仇,六年了,你該放下了。”空靈的聲音化作無數金色的羽毛,宛如天女散花,從天而降,“這重擔抗了那麽久,不累嗎?”

莫提雅翻了個身,驚醒的瞬間,看了一下手機。

淩晨四點半。

-

下周的生日宴到了,莫提雅提前準備好生日物資,在家裏掛上糖果色的氣球,貼在墻上的粉色包裝紙是“朦朦朧朧六歲生日快樂”,給雨朦梳完頭發,又去給雨朧紮領帶,兩個小天使像小鹿似的蹦蹦跳跳,圍在莫提雅身邊拍合照。

宋藍藍帶著宋雨桐來到屋裏,兩個人都差點沒有搬動那麽沈的東西。卡通圖案箱子打開,是整套正版拼搭積木,配色鮮亮,能拼出多種造型,男孩女孩都愛。

雨朦咬著兔耳朵,那是軟乎乎的毛絨玩偶,一粉一白,手感細膩蓬松,還有幾盒無糖兒童曲奇和果幹,全是提前預定過的,專門給孩子解饞的。

莫提雅看了一眼,隨即說:“買那麽多幹嘛,沒有必要。”

宋藍藍嘁了一聲,“不是給你的,你有啥不滿意。”

宋雨桐:“是嘛,孩子喜歡就行,這可是限量版,聽說現在的小孩子就喜歡玩這些。”

“是麽?”莫提雅從雨朦嘴裏拿過兔子玩偶,眼睛掃射了一下,“他來了?”

宋藍藍和宋雨桐一楞。

“別想糊弄我。”莫提雅冷笑,“敢做不敢,不是他的風格。”

“……”宋藍藍問,“你怎麽看出來,這是我爸送的?”

“這麽多年,宋延明好歹金融圈出身,想不到這審美也有過時的時候。”莫提雅語氣冷硬,瞥了宋藍藍一眼,“你爸拿當初討好我的方式討好他閨女,一點創新都沒有。看來有些東西就跟審美一樣,該換得換。”

“莫提雅你......”

突然,敲門聲響起,緊接著是門鈴。

雨朧看到大人們氣氛不對,立馬跑過去開門,門打開的瞬間,一捧奶綠色洋桔梗映入眼簾,引得身後的雨朦頓時尖叫,緊接著看到洋桔梗後面的人,緩緩蹲下高大的身軀,將這花塞進雨朧懷裏,說:“朧朧,把這花,給你媽媽。”

“爺爺,你怎麽來啦?”雨朦也湊上去,“我要爺爺跟我們一起過生日。”

宋延明摸著孩子的頭,目光從進門開始,就不住地往莫提雅那裏瞟,“朧朧,朦朦,爺爺給你們帶了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這是積木,能拼大房子和小車子,這是小兔子,睡覺能抱著。”宋延明耐心地給孩子們講解,指尖碰到孩子柔軟的小手時,飛快收回手,生怕惹莫提雅不快,只低聲補充,“爺爺沒陪在你們身邊,對不起,這些……就當爺爺給你們賠不是了。”

雨朦抱著粉色小兔子玩偶,臉頰蹭了蹭毛絨,軟糯道謝:“謝謝爺爺,玩偶好軟好可愛。”

雨朧也攥著積木盒,小臉滿是歡喜:“謝謝爺爺。”

兩小只剛說完,轉頭想要去拉莫提雅,讓媽媽跟他們一起玩,卻發現怎麽也拉不動。

“誰要你的東西。”

話音一落,她不給宋延明反應的機會,推開想要阻止她的宋雨桐,奪過那束奶綠洋桔梗,推開家門,徑直走向垃圾,擡手就將整束洋桔梗丟了進去。瑩潤的花瓣瞬間沾染上塵土,與垃圾碎屑融為一體。

“提雅!”

宋延明踉蹌了一下,胸口悶痛加劇,他黑眼圈很重,臉卻像是被漂白過似的,忍不住低咳幾聲,摟住了腳下的雨朧。

見狀,雨朦拽了拽莫提雅的衣角,奶聲奶氣:“媽媽,花花好可惜,爺爺也是好心……

雨朧也跟著點頭,黑葡萄似的眼眸:“媽媽,積木我真的很想要。”

看著孩子泛紅的眼眶,心裏又氣又堵,她指著宋延明:“東西留下,你走。”

宋藍藍忍不住:“莫提雅,你不能這樣!”

莫提雅毫不留情:“你閉嘴!不然跟你爸一起滾!”

宋延明緊抿唇線,深深地喘了口氣,多少次的欲言又止,只是這樣的場景,他確實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他垂著眼眸,轉身的那一刻,卻見那身後站著的兩個小小的人,他們看著他,也只是看著。

“朦朦朧朧,玩積木小心點,別紮到手。”

兩個小人看著他打開門,背對著他們,肩膀卻隱隱發顫。

雨朦:“爺爺!”

宋延明沒有回頭,只說:“零食要少吃,記得聽媽媽的話。”

孩子們乖乖點頭:“知道了爺爺。”

“不準叫他爺爺!”莫提雅厲聲打斷,看著孩子被驚嚇的臉,“以後不許這麽叫,也不許再跟他說話。”

“等一下,舅舅!”宋雨桐突然上前,攔住宋延明,“你不是給朦朦朧朧訂了蛋糕,好歹等吃一塊再走。”

宋延明沈默片刻,隨即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訂單給莫提雅看,“應該快到了。”

屏幕上是三層卡通蛋糕,最高層是兩個小孩,一個公主裙女孩,一個小西裝男孩。

手機一響,宋延明說:“商家到在樓下了,我讓他們送上來。”

莫提雅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宋延明,你跟我出來。”

說完,她轉身就往樓道走。

宋延明楞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

剛走到樓道口,就看到兩個中國送餐員,巨大的蛋糕盒高過頭頂。

“請問是莫女士家嗎?這是您訂的生日蛋糕。”

宋延明剛要應聲,只見莫提雅猛地走上前,趁所有人沒反應過來,擡起腳,狠狠踹在蛋糕盒上。

“砰”的一聲悶響,蛋糕重重摔在地上。

奶油、水果、巧克力碎撒滿地,剛才還精致的三層蛋糕,瞬間猶如地震坍塌的房屋,形同廢墟。

送餐員嚇得楞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宋延明看著地上狼藉的蛋糕,又看向莫提雅,緊接著,耳邊是她怨恨的咒罵。

“宋延明,”

莫提雅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眶泛紅,仿佛下一秒聲帶就要撕裂了,“你別在這兒假好心!他們的生日,六年前你不在,現在也不需要你!一個蛋糕就想當慈父了?你配嗎?”

宋延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彎腰想去收拾殘骸,卻被莫提雅一把推開。

“別碰!”莫提雅呵斥道,“帶著你的東西,滾!我不想再看到你!”

宋延明被她推得踉蹌,他緩緩站起來,這時候,宋藍藍和宋雨桐剛走出來,看到男人臉色更白,肩膀微躬。

“是我不好,沒有提前跟你商量,你別生氣了。”宋延明說,“蛋糕我重新訂,今天是孩子生日,我只想……”

莫提雅冷著臉,開口時仿佛吐出萬年冰霜:“你覺得你還是當年的宋總嗎?”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

“十年前我喜歡你,因為你那時候意氣風發,可是現在呢?你照照鏡子,你還有什麽值得我留戀?我莫提雅還沒有年老色衰,不缺男人陪我過日子,就算我真沒人要,也輪不到你!”

宋延明悶咳兩聲,擡眸的瞬間,像是第一天認識她似的。

“就算退一萬步,我真沒人要,孤獨終老。”

莫提雅盯著他痛苦的模樣,只覺得一陣暢快,她用盡畢生所學,將所有殺人不見血的“刀子”丟出去,“那也輪不到你宋延明!如今你早就不是那個能護著我的宋總了,這般落魄模樣,就不要再來糾纏我和孩子,聽懂了嗎?”

沈寂的幽暗幾乎將人吞沒,宋延明閉了閉眼:“好,我走。”他膝蓋顫抖,轉身要走,忽然,莫提雅叫住他:“等等。”

宋延明停住,頓了半響,似乎在等她松口,誰知下一秒,莫提雅從兜裏掏出一個精美的禮品盒——是剛才從積木盒上拿的。

她一擡手,以拋物線的弧度丟過來,禮品盒擦著宋延明的肩膀,狠狠摔在地上。

禮品盒是玻璃的,瞬間裂成兩半,兩個紋路精致的白金小腳丫掉出來。

莫提雅側眸看他,五官被冷凍成冰,“你的東西,我們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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