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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斷巴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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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斷巴黎(一)

“雅雅,忘了我吧。”

莫提雅穿著睡衣跳下床,一步一步走上前,攥著宋延明的袖口。

“你說過要對我們負責的……”

剛生完孩子的嗓音,啞得虛弱。

明亮的瞳孔宛如被錘頭砸破的玻璃,一點點裂成蜘蛛網,最後轟然倒塌。

莫提雅緩緩搖頭,“宋延明,你親口說的。”

宋延明垂眸,看著她懷裏皺巴巴的小嬰兒,指尖猛地蜷縮起來,又硬生生繃直。

他擡手,粗糲的拇指蹭過她的臉頰:“堅強點,這次不能再哭了。”

“憑什麽?”莫提雅猛地推開他,眼淚砸在孩子的繈褓上,“我二十二歲就跟了你,你當初,當初那樣對我,我都原諒你了!現在我給你生了孩子,你說走就走?你把我們娘倆當什麽?”

宋延明欲言又止,想說的話卡在嗓子裏,堵得他眼眶發酸。

喉結滾了又滾,他不敢再看莫提雅的眼神,更不敢看她懷裏的孩子。

冷汗浸透了病號服,剛生產完的身子,軟得像沒有骨頭,莫提雅懷裏的嬰兒蜷縮著,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襟,微弱的哭聲,像是棉花裏藏的細針。

宋延明,“孩子我會安排好,以後你不用再找我了。”

她擡頭,吧嗒吧嗒。

淚珠砸在嬰兒繈褓上,猝不及防。

“安排好?”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生產後脫力的委屈,“宋延明,你半個月前還握著我的手說,會陪我把孩子生下來,會對我們負責!”

話音未落,腦海裏突然湧入一段要命的回憶。

是那個昏暗的飯局,她跟著宋嘉文去酒局,在一群油膩的老板中間,酒杯輪番遞過來,鹹濕的手在她腰上、背上不安分地蹭著。

她喝得頭暈目眩,逃進洗手間,卻迎面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

煙草混著木質香的味道裹住她,宋延明的吻來得又急又狠,帶著不容抗拒的掠奪,她掙紮時唇瓣被咬破,嘗到滿嘴鐵銹味。

“你不是說過,要對我們負責嗎?”

莫提雅的哭聲陡然拔高,混合著嬰兒的咿呀聲,在病房裏顯得格外淒厲。

過往的屈辱在這一刻湧上心頭,宛如洪水,沖毀了她的心臟。

“你在這時候說分手,你是要我的命嗎?”她抱著孩子,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你當初強迫我的時候,我想及時止損,你怎麽不說要斷?我為你生孩子受這麽大罪,你現在說斷就斷?”

宋延明肩膀繃得筆直,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晦澀,卻始終沒看她一眼:“是我對不起你。”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我算什麽,難道都是假的嗎?難道你這段時間,對我的陪伴,對我的好,都是假的,我們的一切,都是假的嗎?!”

“宋叔叔,不要離開我……”

莫提雅懷裏抱著一個孩子,另一個還在床上大哭,“雖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事情,如果你有困難,想暫時避開什麽,沒關系,我可以等你,可是如果你一去不回,我該怎麽辦,我們的孩子該怎麽辦……”

“我、我再也不作了,再也不無理取鬧了,只要你別走,宋叔叔,過去的事情,我都放下了,我再也不翻舊賬了,我原諒你了!真的!我真的已經原諒你了!!!”

“別哭。”

宋延明擡起頭,眼眸淬冰,宛如南極冰川上的寒刀。

他伸出雙手,控住她的頭,掌心撫摸著她的臉頰,拇指為她擦掉眼淚,“我宋延明的女人,不能哭。”

“孩子還那麽小,他們需要爸爸……”

莫提雅抱著嗷嗷待哺、啼哭不止的孩子,拼命搖頭,幾乎要跪在地上,“宋叔叔,你聽啊,孩子在叫你呢,他在求你,他不能失去爸爸啊!”

“提雅,堅強一點。”宋延明扶起她,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你還年輕,你的人生不只有感情,即使沒有我,你也能活得精彩。相信自己,把孩子養大,教他們做人,讓孩子可以……”

“我不要!我不要一個人養孩子!”莫提雅聲嘶力竭,“我要我們兩個一起陪孩子長大,如果只有孩子沒有你,那不是圓滿,那是破碎!!!”

“莫提雅!”

宋延明突然嚴肅起來,掏出一張卡,塞進她手裏。

看著那張冷冰冰的銀行卡,莫提雅的眼淚嘩嘩流淌。

“沒有愛情你就不活了嗎?難道你的人生,就是圍著我轉,我去哪你去哪,我如果死了,你也不活了嗎?!你幾歲?”

宋延明攥著她的肩膀,語氣狠戾,“我要你堅強,我要你像個大人一樣,去規劃你的人生。”

他死死盯著她,一字一句、不留一點餘地:“別再找我,如果你實在忘不了我,就當我死了吧。”

他轉身走出病房,不留一絲餘地。

關門的瞬間,聽見莫提雅帶著哭腔的喊:“宋延明!你別走!”

他腳步頓了頓,卻咬著牙,更快地往前走,直到沖進電梯,後背抵在冰冷的金屬壁上,才敢讓眼眶裏的淚砸下來。

坐進車裏,司機問他去哪,他盯著醫院樓上亮著的病房燈,想起莫提雅剛才推開他時,懷裏孩子細弱的哭聲,想起她那句“我都原諒你了”。

突然他捂住臉,肩膀控制不住地抖,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

司機不敢吭聲,只看見後視鏡裏,那個向來冷硬的宋總,哭得像個孩子。

-

腳步聲早已遠去,病房門“哢噠”關上,再也沒有推開,仿佛將他們徹底隔絕。

看著懷裏熟睡的孩子,她哽咽著,一遍遍呢喃:“為什麽……你明明說過要負責的啊……”

莫提雅癱靠在床頭,生產後的劇痛再次襲來,不要命地往骨縫裏鉆。

宋延明的話像淬了冰的刀子,紮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或者說,她一直在強撐,從懷孕開始,她總是惴惴不安,直到剛才發生的一切,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她曾自欺欺人,以為溫存能洗去最初的汙穢,以為小心翼翼的順從,能換來一世安穩,以為她懷了孕,就能讓這段不聖潔的關系,沾染上一點生命的純凈。

可現在才懂,錯的開始,從來不會有對的結局。

這段從欲望與交易裏滋生的感情,沒有祝福,沒有名分,甚至連他口中的“負責”,都只是一時的憐憫或沖動。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這是上帝賜予的小生命,純凈得像初降的雪,可他的到來,卻源於一段被原罪包裹的關系。

莫提雅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喉嚨裏溢出壓抑的嗚咽。

“我知道,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聖潔,是您不願祝福的糾纏。”

她握著頸部的玫瑰金十字架項鏈,心裏默念,聲音卑微得像個罪人,“我曾愚蠢地以為,真心能贖罪,能讓見不得光的愛變得名正言順,可到頭來,連他都護不住我……”

-

宋延明走後的第二天,病房的門被人敲響。

莫提雅正在奶孩子,感覺有人要進來,瞬間收拾起衣衫,“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金朧拎著兩大袋東西,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裝,走進來對她僵硬一笑:“提雅。”

莫提雅微蹙著眉,看著金朧的狀態,似乎沒有變,但是從他的眼神中,她還是捕捉到了一絲哀愁。

金朧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朧哥,你的手?”

莫提雅看到金朧的右手纏著紗布,雖然沒有血滲出,但這樣的包紮方法,明顯傷得不輕。

“提雅,你看。”

金朧發現她在看自己,頓時收起了手,一臉茫然,“全是你愛吃的燕窩粥、產婦專用的護理品,還有兩罐進口的嬰兒奶粉,是你孕期訂購的那款。”

“……”

“提雅。”金朧聲音很輕,生怕吵到兩個孩子,“你什麽都不用擔心。”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床邊,又遞過去一份合同,“住院費、月子中心的錢、請的兩個住家保姆的工資,全在這卡裏了,密碼是你生日。保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帶孩子有經驗,你放心。”

莫提雅看著那張卡,眼眶紅了。

她攥著被子,將宋延明給的卡也掏出來,兩張卡被丟在地上。

“為什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哽咽著喊出一聲:“朧哥,我要的不是錢……”

金朧嘆了口氣,彎腰幫她掖了掖被角,始終沒再多說什麽。

看著搖籃裏的兩個小嬰兒,眼神變得柔和,指尖輕輕點了點孩子嬌嫩的小臉蛋,香香軟軟的觸感,使他唇角勾起。

“別哭了,你剛生完孩子,身子弱,不能累著,也不能委屈。”

這話一出,莫提雅再也忍不住,眼淚劈裏啪啦,砸在被單上。

金朧沒再勸她別哭,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直到她哭得稍微平覆些,才道:“有什麽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別自己扛著。”

“朧哥,”莫提雅連喘息都帶著血腥氣,她突然抓住金朧的手,氣若游絲,“你不留下來陪我嗎?你陪陪我吧,好不好,我不想一個人。”

“哎……”金朧摸摸她的腦袋,像是安慰小孩子,“朧哥可以陪你幾天,但是你必須獨立,過段時間,我就要走了。”

“朧哥你要到哪去……”

“雪國。”

“聽說那裏很冷,極晝極夜比北國還嚴重。”

“是呀,不過沒關系,換個環境,也許是我想要的。”

莫提雅不明白。

明明金朧在上海有很好的工作,有他引以為傲的事業,也有他未完成的夢想,為何突然要遠走他鄉……

“對了提雅,你住的那套巴黎的房子,已經轉到你名下了,房子的手續都辦妥了,就在塞納河邊,視野好,安保也到位,你帶著孩子住,安心。”

金朧將一沓文件放在桌上,又從行李箱裏抱起一個紅木盒子,打開。

“這個你收好。”

暗紅色的絨布包著一堆老式的金銀珠寶——

嵌著細碎藍寶石的銀鐲子,雕花的金項圈,還有一支翡翠簪子……

“老太太生前就說過,這些東西,是留給未來兒媳婦的。現在,該給你了。”

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還是把兩張卡塞給她:“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可是有總比沒有強,有什麽難處,隨時給我打電話。畢竟以後在巴黎,做什麽都需要錢。”

“以後在巴黎?”莫提雅不明白。

金朧點點頭,又拿出兩樣東西。

一個是紅綢包著的證書,拆開來看,正是莫提雅當年在北國音樂學院的畢業證,邊角被打理得平平整整,連一絲折痕都沒有。

另一樣是一份燙金的邀請函,印著巴黎音樂學院的校徽,字跡雋秀清晰——是研究生入學的邀請。

-

中國,上海。

“砰——”

辦公室的門被撞開。

陳助理跌跌撞撞沖進來,看到滿地狼藉,煙灰缸堆積成小山丘,還有倚在轉椅上的宋延明,大半個身子籠罩在陰影裏。

他沒敢上前,撲通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宋總,對不起。他們綁了我老婆孩子,我沒辦法……我不該把您的電腦給白緹娜……”

宋延明劃拉著手機裏兩張照片。

一個是紅帆節的合照。

一個是巴黎咖啡館照片。

良久,他緩緩擡起頭。

眼圈有些深,目光卻平靜得可怕。他從一堆碎片裏,摸出一袋牛皮紙文件,扔到陳助理面前。

“金華集團所有願意跟我的人。”

宋延明聲音沙啞,“我已經安排好了,他們的家人會被送到國外,工作也找好了,幹幹凈凈的,跟白家、跟我,都沒關系。”

陳助理楞住了,顫抖著手打開文件袋。裏面是每個人的安置方案,連他老婆孩子的出國手續,都整整齊齊放在最上面。

“宋總……”陳助理泣不成聲,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宋延明沒再看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出去。

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宋延明重新撿起那本聖經,把書簽和翻譯紙夾回去。

他靠在墻上,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卻都與他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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