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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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心（十四）
宋嘉文垂著腦袋，摘下衛衣腦子和鴨舌帽。
記憶裏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富二代，此刻眼下大片青黑。他靠在門框上，呼吸急促，仿佛隨時會倒下。
太陽穴上有明顯的傷口，結痂的邊緣紅腫——
那是莫提雅用包揍過的地方。
宋嘉文擡起頭，眼神渙散，努力看著她。眼前的一切令莫提雅震驚不已，她想後縮，卻身形不穩，整個人跌坐在地毯上。
突然，她眼裏閃過一絲淩亂，但他還沒來得及發聲，莫提雅已經撲上去，一拳狠狠打在宋嘉文臉上，面前的人，瞬間變成獨眼熊貓。
宋嘉文雖然虛弱，卻也被這一拳打得懵懵的。
她的動作不是憤怒，更像是恐懼。
是那種被陰影扼住喉嚨，雙眼血紅，本能反抗的樣子，著實嚇人。
“你滾開！！”
她抓起地上的搟面杖，狠戳著宋嘉文的胸口，使勁兒往裏面懟了兩下，又覺得不解氣，捏起他胸膛的肉，像擰螺絲似的，旋轉方向用力。
他疼得彎了彎腰，卻沒躲，一聲悶哼，低頭發現黑衛衣出現幾片白爪子。
“打夠了嗎？”宋嘉文問。
莫提雅環顧四周，像被什麽力量牽著，根本停不下來。
她一腳踹在他腿上，突然眼睛一亮，抓起桌上的花瓶，把水倒幹凈，沖過來就往宋嘉文身上砸！
她聲音撕裂，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起來！！”莫提雅帶著哭腔，“你還敢來？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你害我流產，害我貸款，我被綁架，你見死不救，還跟宋藍藍說讓我自生自滅？”
她一邊罵，一邊瘋了似的打他：“你當初為什麽要那樣對我？！你這個豬狗不如、只知道傍富婆的破爛玩意兒，你這個死劉洋！撿你的破爛去吧！！！”
宋嘉文被她逼到墻角，胸口劇烈起伏，對她的暴打照單全收，直到莫提雅打累了，他擡頭，怔怔地看著她。
直到莫提雅再次揚起手，他才吐出一句：“……我不是劉洋。”
像被按下暫停鍵，莫提雅如夢初醒，手臂僵在半空，顫巍巍的。眼前的宋嘉文撐著地面，努力穩住身體：“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恍惚間，莫提雅坐回毛毯，弓身抱緊肚子，像要把孩子包住。
宋嘉文額頭冒出冷汗，擡手想擦汗，突然手套滑落，莫提雅眼眶含淚，捂著嘴搖了搖頭，她看到了——
他布滿青紫瘀斑的手腕，還有紅腫化膿的傷口。
“我得病了。”
宋嘉文從褲兜裏拿出一張病歷單，艱難地說：“粒細胞減少……很嚴重。”說著，擼起袖子，露出的前臂滿是淤青、針孔、小潰爛傷口。
“我去找過我媽。”宋嘉文說，“她懷孕了，可她明明說好了會救我，後來卻反悔了。她和她老公，都不要我。說我是麻煩，是錯誤……”
莫提雅像個犯了錯的小奶貓，瞪大的眼睛盈滿了淚珠，她顫抖地蜷縮成團，雙手死死護著肚子，拼命搖頭。
突然，一雙手落在她的膝蓋上。
“啊啊啊啊！！！”莫提雅尖叫，像躲避瘟疫似的，努力扒拉著宋嘉文的手，“走開，走開！”
宋嘉文擡頭看她，眼神絕望得徹底：“……我需要臍帶血。”
莫提雅拼命搖頭，哭得撕心裂肺：“不，不行！那是我的孩子！！”
“你是害怕嗎？”
宋嘉文想穩住她，卻發現她的情緒失控，抱著膝蓋，根本不和他交流。
莫提雅捂著嘴，哭著點頭，又搖頭，整個人已經亂了。
宋嘉文：“我查過了，這個不會傷害胎兒。真的不會，你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莫提雅抱著肚子，“你滾，你騙我，你就是要害我的孩子！你太壞了，你和劉洋是一夥的，我親眼看到你倆在一起玩，我恨你！你們這些渣男，沒有一個好東西，都想害我的孩子！！！”
“你到底在說什麽？”宋嘉文雲裏霧裏，“我什麽時候害過你的孩子，對我有什麽好處，我用得著嗎？”
“你怕我搶你財產！”莫提雅大吼，緊接著雙手再次抱緊肚子，身體瑟瑟發抖，崩潰大哭：“劉洋害過我，是他逼我打胎的，你也一樣，你們都是壞人！你們都想害我的孩子！我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了，你們還想害我的孩子！！！”
自從認識他以來，宋嘉文從來沒有這麽卑微過，如今在她面前無事獻殷勤，居然是為了活命。她不相信，他一定是騙人的。
宋嘉文沈默半響，低下頭，後背輕顫：“我沒有，沒想害你們，莫提雅，你知道嗎，我沒有親人，我只有老宋。可是他……他煩我。”
就在這時，他身體猛地晃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倒向側面，他用手撐住地面，卻因為力氣不足，只能勉強維持跪著的姿勢。
太陽穴的舊傷裂開，滲出血珠，像隨時會裂開。
“求你，救救我……”
莫提雅嚇得哭著往後縮，卻還是不敢靠近，只能抱著肚子不停哭、不停哭。
“你快起來，你快起來！”
她語無倫次，嗓子都啞了。
“砰——！！！”
門被踹開。
二人被嚇一哆嗦，聞聲望去，卻看到宋延明站在門口。
空氣瞬間凝固，他穩步走進客廳，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地毯上的兩個人，喉結滾動。
他聽到了。
他全都聽到了。
短短幾秒之內，宋延明腳下沈穩有力，臉色卻時而冷硬，時而滄桑，光影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形，有種難以言喻的神秘。
但是從他抽動的唇角，眼底的幽暗中，莫提雅還是察覺出一絲痛楚。那種痛不是突然爆發，乃是像被鈍刀子割著心臟。
宋延明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突然，宋嘉文後背搖晃，眼神恍惚，側身倒在地上。
“嘉文！”
宋延明下意識往前一步。但走到一半，腳下卻像是灌了鉛，又停住了。
宋嘉文聲音虛弱，連頭都擡不起來。
莫提雅哭著擡頭：“宋叔叔……”
宋延明慢慢蹲下，動作很慢，很沈很穩，托住宋嘉文的瞬間，顫抖的手落到宋嘉文肩上。
“你說說你，”
他一張口，嗓音啞得厲害，“多大的人了，這些年不是賭債，就是喝酒泡妞，宋嘉文，養你真的很煩，你說老子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
“爸，你……馬上……又要有……孩子了，恭……喜啊。”
宋嘉文躺在毛毯上，呼吸斷斷續續，卻還是扯出一個笑，“我真希望……這孩子……比我還笨，還沒、沒我長得帥，這樣哈哈……午夜夢回的時候，你是不是……還能想起、我……我的好？然後，還能寵寵我……”
“你說什麽？”
宋延明被氣笑了，一巴掌按在宋嘉文側臉，往旁邊一推，說話時，嗓子發緊：“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值得寵嗎？”
“爸……”宋嘉文慢慢擡起眼，“你知……道嗎，我可……羨慕劉……洋了。”
宋延明皺眉：“誰？”
“劉洋……就是……劉洋。”宋嘉文輕輕咳著，“我當、當時可羨慕他……”
宋延明：“你羨慕他？”
宋嘉文點頭，“他小的……時候，他爸拿……藤條……追著他揍……不像……我爸……從來不打我，因為……他、他討厭我，不想……搭理我。”
空氣靜得可怕，宋嘉文忽然擡起手，抓住宋延明的衣角，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爸……你……打我吧……你打我……我就知道你……還在乎我……”
宋延明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宋嘉文眼裏的光慢慢變暗，“你現在……是不是連打我……都懶得打了？”
“嘉文。”
聲音喑啞粗糲，像被沙子磨過。
見宋嘉文沒有反應，宋延明手指僵住，他又搖了搖他：“嘉文，聽見沒有？”
宋嘉文還是沒動。
莫提雅惶恐不安：“他、暈過去了……”
宋延明僵在原地，宋嘉文半昏半醒，怎麽搖怎麽喊都沒有反應。
“爸！奶奶她——”
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穿著女團服的少女闖進來，空氣中瞬間彌漫著香奈兒的味道。
她的話說了一半，看到地上這一幕，整個人呆住了。
“宋嘉文？”
宋藍藍半蹲在地，摸了摸宋嘉文的額頭，“他怎麽了？他怎麽躺在地上？”
手伸到一半，卻不敢碰。
“暈過去了，頭怎麽在流血。”宋藍藍看了看宋延明，又看了看抱著肚子的莫提雅，“你們怎麽都不說話啊？！”
沒人回答。
宋延明沒有動。
莫提雅哭得說不出話。
宋嘉文閉著眼，呼吸微弱。
宋藍藍眼眶都紅了，猛地抓住宋延明的袖子：“爸！你發什麽呆，趕緊叫救護車啊！！”說著，就劃開手機，嘟嘟嘟按鍵。
宋延明身體一震，終於回過神。
他閉上眼睛，捏了捏鼻骨，像在逼退什麽，再睜開時，眼神瞬間冷峻又鋒利。
“對，叫救護車。”
宋延明擡起手，托住宋嘉文的後頸，用盡全力，咬緊牙關，把宋嘉文整個人扛了起來。
宋嘉文的頭垂在父親肩上，滿身的汗和膿血，都沾到他的衣服上。
滾燙的體溫緊貼著後背，宋延明死死咬著牙關，像是在忍，又看到莫提雅還在哽咽，背部震了一下。
宋延明深吸一口氣，彎腰背起宋嘉文，兒子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掛在宋延明肩上，胳膊有氣無力地垂著。
莫提雅坐在地毯上，哭得眼睛紅腫，看著宋延明背起宋嘉文，喉嚨像被堵住，她吸了口氣，叫了一聲：“別走，別走宋叔叔……”
她的聲線抖得厲害，硬生生喊疼了宋延明的心臟，然而他卻沒有回應，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莫提雅撐著地毯，只覺身體笨重，行動也遲緩了許多，她拼盡全力站起來，執拗道：“我、我跟你們一起去。”
宋藍藍攔住莫提雅，低頭看到她隆起的肚子：“你、你去幹什麽？肚子這麽大，他們沒法照顧你，去了也幫不上忙。”
“我必須去。”莫提雅甩開宋藍藍的手，摸著自己的肚子，手在發抖：“我得讓醫生看看，孩子有沒有危險。”
宋藍藍：“什麽意思？”
“讓她來。”宋延明背著宋嘉文，聲音啞得厲害。
宋藍藍：“爸，她懷孕了！不能——”
“讓她來。”
宋延明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有權利知道一切。”
聽到這句話，莫提雅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站穩，看著宋延明把宋嘉文背到門口，迎了上去，結果情緒過於激動，走到門口，一不小心踩空。
宋藍藍趕緊扶住她：“你！”
莫提雅眼淚汩汩，看著宋延明一步步往外走，背影沈重得像山。
-
幾個小時過去。
夜晚醫院很安靜，走廊裏的腳步聲來來回回，燈光慘白，哪怕開著窗，消毒水味道久久不散。
莫提雅坐在休息室長椅上，閉著眼睛，昏昏欲睡，手機裏還播放著溫司弦的視頻。
屏幕裏的溫司弦拉著電子小提琴，在舞臺上，非常活躍的樣子。
她眼睛紅腫，嘴唇幹裂，像被抽光力氣，卻沒有再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分每秒，都像一個世紀。
突然“哢噠”一聲，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莫提雅猛地擡頭，正好看到宋延明。
他頭發淩亂，眼神疲憊，眼眶微紅，西裝上還沾著宋嘉文的血。
他站在面前，像爆發過的火山。宋延明看著她，輕輕叫了一聲：“提雅。”
莫提雅吸吸鼻子，轉過身去。
“你別害怕。”宋延明說，“沒人傷害你，傷害孩子。”
“你到底想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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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穴上有明顯的傷口，結痂的邊緣紅腫——
那是莫提雅用包揍過的地方。
宋嘉文擡起頭，眼神渙散，努力看著她。眼前的一切令莫提雅震驚不已，她想後縮，卻身形不穩，整個人跌坐在地毯上。
突然，她眼裏閃過一絲淩亂，但他還沒來得及發聲，莫提雅已經撲上去，一拳狠狠打在宋嘉文臉上，面前的人，瞬間變成獨眼熊貓。
宋嘉文雖然虛弱，卻也被這一拳打得懵懵的。
她的動作不是憤怒，更像是恐懼。
是那種被陰影扼住喉嚨，雙眼血紅，本能反抗的樣子，著實嚇人。
“你滾開！！”
她抓起地上的搟面杖，狠戳著宋嘉文的胸口，使勁兒往裏面懟了兩下，又覺得不解氣，捏起他胸膛的肉，像擰螺絲似的，旋轉方向用力。
他疼得彎了彎腰，卻沒躲，一聲悶哼，低頭發現黑衛衣出現幾片白爪子。
“打夠了嗎？”宋嘉文問。
莫提雅環顧四周，像被什麽力量牽著，根本停不下來。
她一腳踹在他腿上，突然眼睛一亮，抓起桌上的花瓶，把水倒幹凈，沖過來就往宋嘉文身上砸！
她聲音撕裂，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起來！！”莫提雅帶著哭腔，“你還敢來？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你害我流產，害我貸款，我被綁架，你見死不救，還跟宋藍藍說讓我自生自滅？”
她一邊罵，一邊瘋了似的打他：“你當初為什麽要那樣對我？！你這個豬狗不如、只知道傍富婆的破爛玩意兒，你這個死劉洋！撿你的破爛去吧！！！”
宋嘉文被她逼到墻角，胸口劇烈起伏，對她的暴打照單全收，直到莫提雅打累了，他擡頭，怔怔地看著她。
直到莫提雅再次揚起手，他才吐出一句：“……我不是劉洋。”
像被按下暫停鍵，莫提雅如夢初醒，手臂僵在半空，顫巍巍的。眼前的宋嘉文撐著地面，努力穩住身體：“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恍惚間，莫提雅坐回毛毯，弓身抱緊肚子，像要把孩子包住。
宋嘉文額頭冒出冷汗，擡手想擦汗，突然手套滑落，莫提雅眼眶含淚，捂著嘴搖了搖頭，她看到了——
他布滿青紫瘀斑的手腕，還有紅腫化膿的傷口。
“我得病了。”
宋嘉文從褲兜裏拿出一張病歷單，艱難地說：“粒細胞減少……很嚴重。”說著，擼起袖子，露出的前臂滿是淤青、針孔、小潰爛傷口。
“我去找過我媽。”宋嘉文說，“她懷孕了，可她明明說好了會救我，後來卻反悔了。她和她老公，都不要我。說我是麻煩，是錯誤……”
莫提雅像個犯了錯的小奶貓，瞪大的眼睛盈滿了淚珠，她顫抖地蜷縮成團，雙手死死護著肚子，拼命搖頭。
突然，一雙手落在她的膝蓋上。
“啊啊啊啊！！！”莫提雅尖叫，像躲避瘟疫似的，努力扒拉著宋嘉文的手，“走開，走開！”
宋嘉文擡頭看她，眼神絕望得徹底：“……我需要臍帶血。”
莫提雅拼命搖頭，哭得撕心裂肺：“不，不行！那是我的孩子！！”
“你是害怕嗎？”
宋嘉文想穩住她，卻發現她的情緒失控，抱著膝蓋，根本不和他交流。
莫提雅捂著嘴，哭著點頭，又搖頭，整個人已經亂了。
宋嘉文：“我查過了，這個不會傷害胎兒。真的不會，你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莫提雅抱著肚子，“你滾，你騙我，你就是要害我的孩子！你太壞了，你和劉洋是一夥的，我親眼看到你倆在一起玩，我恨你！你們這些渣男，沒有一個好東西，都想害我的孩子！！！”
“你到底在說什麽？”宋嘉文雲裏霧裏，“我什麽時候害過你的孩子，對我有什麽好處，我用得著嗎？”
“你怕我搶你財產！”莫提雅大吼，緊接著雙手再次抱緊肚子，身體瑟瑟發抖，崩潰大哭：“劉洋害過我，是他逼我打胎的，你也一樣，你們都是壞人！你們都想害我的孩子！我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了，你們還想害我的孩子！！！”
自從認識他以來，宋嘉文從來沒有這麽卑微過，如今在她面前無事獻殷勤，居然是為了活命。她不相信，他一定是騙人的。
宋嘉文沈默半響，低下頭，後背輕顫：“我沒有，沒想害你們，莫提雅，你知道嗎，我沒有親人，我只有老宋。可是他……他煩我。”
就在這時，他身體猛地晃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倒向側面，他用手撐住地面，卻因為力氣不足，只能勉強維持跪著的姿勢。
太陽穴的舊傷裂開，滲出血珠，像隨時會裂開。
“求你，救救我……”
莫提雅嚇得哭著往後縮，卻還是不敢靠近，只能抱著肚子不停哭、不停哭。
“你快起來，你快起來！”
她語無倫次，嗓子都啞了。
“砰——！！！”
門被踹開。
二人被嚇一哆嗦，聞聲望去，卻看到宋延明站在門口。
空氣瞬間凝固，他穩步走進客廳，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地毯上的兩個人，喉結滾動。
他聽到了。
他全都聽到了。
短短幾秒之內，宋延明腳下沈穩有力，臉色卻時而冷硬，時而滄桑，光影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形，有種難以言喻的神秘。
但是從他抽動的唇角，眼底的幽暗中，莫提雅還是察覺出一絲痛楚。那種痛不是突然爆發，乃是像被鈍刀子割著心臟。
宋延明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突然，宋嘉文後背搖晃，眼神恍惚，側身倒在地上。
“嘉文！”
宋延明下意識往前一步。但走到一半，腳下卻像是灌了鉛，又停住了。
宋嘉文聲音虛弱，連頭都擡不起來。
莫提雅哭著擡頭：“宋叔叔……”
宋延明慢慢蹲下，動作很慢，很沈很穩，托住宋嘉文的瞬間，顫抖的手落到宋嘉文肩上。
“你說說你，”
他一張口，嗓音啞得厲害，“多大的人了，這些年不是賭債，就是喝酒泡妞，宋嘉文，養你真的很煩，你說老子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
“爸，你……馬上……又要有……孩子了，恭……喜啊。”
宋嘉文躺在毛毯上，呼吸斷斷續續，卻還是扯出一個笑，“我真希望……這孩子……比我還笨，還沒、沒我長得帥，這樣哈哈……午夜夢回的時候，你是不是……還能想起、我……我的好？然後，還能寵寵我……”
“你說什麽？”
宋延明被氣笑了，一巴掌按在宋嘉文側臉，往旁邊一推，說話時，嗓子發緊：“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值得寵嗎？”
“爸……”宋嘉文慢慢擡起眼，“你知……道嗎，我可……羨慕劉……洋了。”
宋延明皺眉：“誰？”
“劉洋……就是……劉洋。”宋嘉文輕輕咳著，“我當、當時可羨慕他……”
宋延明：“你羨慕他？”
宋嘉文點頭，“他小的……時候，他爸拿……藤條……追著他揍……不像……我爸……從來不打我，因為……他、他討厭我，不想……搭理我。”
空氣靜得可怕，宋嘉文忽然擡起手，抓住宋延明的衣角，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爸……你……打我吧……你打我……我就知道你……還在乎我……”
宋延明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宋嘉文眼裏的光慢慢變暗，“你現在……是不是連打我……都懶得打了？”
“嘉文。”
聲音喑啞粗糲，像被沙子磨過。
見宋嘉文沒有反應，宋延明手指僵住，他又搖了搖他：“嘉文，聽見沒有？”
宋嘉文還是沒動。
莫提雅惶恐不安：“他、暈過去了……”
宋延明僵在原地，宋嘉文半昏半醒，怎麽搖怎麽喊都沒有反應。
“爸！奶奶她——”
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穿著女團服的少女闖進來，空氣中瞬間彌漫著香奈兒的味道。
她的話說了一半，看到地上這一幕，整個人呆住了。
“宋嘉文？”
宋藍藍半蹲在地，摸了摸宋嘉文的額頭，“他怎麽了？他怎麽躺在地上？”
手伸到一半，卻不敢碰。
“暈過去了，頭怎麽在流血。”宋藍藍看了看宋延明，又看了看抱著肚子的莫提雅，“你們怎麽都不說話啊？！”
沒人回答。
宋延明沒有動。
莫提雅哭得說不出話。
宋嘉文閉著眼，呼吸微弱。
宋藍藍眼眶都紅了，猛地抓住宋延明的袖子：“爸！你發什麽呆，趕緊叫救護車啊！！”說著，就劃開手機，嘟嘟嘟按鍵。
宋延明身體一震，終於回過神。
他閉上眼睛，捏了捏鼻骨，像在逼退什麽，再睜開時，眼神瞬間冷峻又鋒利。
“對，叫救護車。”
宋延明擡起手，托住宋嘉文的後頸，用盡全力，咬緊牙關，把宋嘉文整個人扛了起來。
宋嘉文的頭垂在父親肩上，滿身的汗和膿血，都沾到他的衣服上。
滾燙的體溫緊貼著後背，宋延明死死咬著牙關，像是在忍，又看到莫提雅還在哽咽，背部震了一下。
宋延明深吸一口氣，彎腰背起宋嘉文，兒子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掛在宋延明肩上，胳膊有氣無力地垂著。
莫提雅坐在地毯上，哭得眼睛紅腫，看著宋延明背起宋嘉文，喉嚨像被堵住，她吸了口氣，叫了一聲：“別走，別走宋叔叔……”
她的聲線抖得厲害，硬生生喊疼了宋延明的心臟，然而他卻沒有回應，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莫提雅撐著地毯，只覺身體笨重，行動也遲緩了許多，她拼盡全力站起來，執拗道：“我、我跟你們一起去。”
宋藍藍攔住莫提雅，低頭看到她隆起的肚子：“你、你去幹什麽？肚子這麽大，他們沒法照顧你，去了也幫不上忙。”
“我必須去。”莫提雅甩開宋藍藍的手，摸著自己的肚子，手在發抖：“我得讓醫生看看，孩子有沒有危險。”
宋藍藍：“什麽意思？”
“讓她來。”宋延明背著宋嘉文，聲音啞得厲害。
宋藍藍：“爸，她懷孕了！不能——”
“讓她來。”
宋延明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有權利知道一切。”
聽到這句話，莫提雅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站穩，看著宋延明把宋嘉文背到門口，迎了上去，結果情緒過於激動，走到門口，一不小心踩空。
宋藍藍趕緊扶住她：“你！”
莫提雅眼淚汩汩，看著宋延明一步步往外走，背影沈重得像山。
-
幾個小時過去。
夜晚醫院很安靜，走廊裏的腳步聲來來回回，燈光慘白，哪怕開著窗，消毒水味道久久不散。
莫提雅坐在休息室長椅上，閉著眼睛，昏昏欲睡，手機裏還播放著溫司弦的視頻。
屏幕裏的溫司弦拉著電子小提琴，在舞臺上，非常活躍的樣子。
她眼睛紅腫，嘴唇幹裂，像被抽光力氣，卻沒有再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分每秒，都像一個世紀。
突然“哢噠”一聲，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莫提雅猛地擡頭，正好看到宋延明。
他頭發淩亂，眼神疲憊，眼眶微紅，西裝上還沾著宋嘉文的血。
他站在面前，像爆發過的火山。宋延明看著她，輕輕叫了一聲：“提雅。”
莫提雅吸吸鼻子，轉過身去。
“你別害怕。”宋延明說，“沒人傷害你，傷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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