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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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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心(十一)

梧桐巷的日料店前,黑色賓利停住。侍應生快步上前拉開車門,語氣恭敬得挑:“宋總,裏面請。”

莫提雅走下車時,才發現這間餐廳門臉很低調,門口掛著燙金懷石木匾。推門進去,卻是另一番光景。

她從來沒有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見到這個女人。這就是白家的掌上明珠,宋藍藍的親生母親,宋延明的前妻——白緹娜。

宋藍藍一楞,她看向宋嘉文,眼神像是求助。宋嘉文搖了搖頭,似乎也明白過來。

原以為只是場普通的家宴,白緹娜頂多帶個老錢,卻沒料踏過門檻,才發現不對勁。

整條巷子裏靜悄悄的,沒有半點煙火氣,侍應生在前面引路,那是清場後的專屬通行,從門口進去,才知道這裏被白家包圓了。整棟樓清空所有散客,只留白家的核心人脈。

目光掃過廳堂,視線落定在主位那張紅木太師椅上。只見白崇禮正端著茶盞,慢悠悠摩挲著杯沿,頭發花白,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宋藍藍猛地轉頭,眼神裏滿是慌亂,她沒敢當眾出聲,只是給宋延明對口型:“爸,我不知道是這樣的,我真的不知道……”

宋延明掃了女兒一眼,又看到白緹娜挽著老錢,站在主位旁迎客,他哪裏會看不出來,宋藍藍又被親媽當槍使了。

莫提雅抱住肚子,拉著宋延明的手,躲在他身後。她站在這裏,只覺得白緹娜的氣場非同小可,即使快五十的年紀,臉上那種貴氣卻十分有壓迫感。

看著貴婦身上的米白色香雲紗旗袍,耳垂掛著南洋珍珠,兩顆都圓潤飽滿。莫提雅心裏一滯,抓著古馳Savoy的紅綠條紋織帶,抓著宋延明的手,下意識往男人身後躲,

包廂是預定好的榻榻米,暖黃的紙燈垂落,清酒和烤物的淡香溢出。

看樣子白緹娜等了很久,她身邊是一個深灰色定制西裝的男人,正是她現在的丈夫老錢。

宋延明跨步進來,老錢擡眼,沖他簡單點頭。莫提雅攥緊漢服裙擺,她只覺得,屋子裏的精致令她惶恐。

剛落座,侍應生便端著清酒和小食上前,青瓷酒杯擱在黑檀木桌上,白崇禮放下茶盞,幹咳一聲:“延明,好久不見。”

宋延明頷首,語氣平淡:“白老。”

“你怎麽了,坐啊。”

宋嘉文的聲音從身後想起,莫提雅才發現他在跟自己說話,剛一擡頭,卻見宋藍藍挨著白緹娜坐下,

“來了。”白緹娜露出松弛的笑,有些討好地給宋藍藍端上兩碗溫熱的洗手水。

一碗是面上浮著薄荷葉的檸檬水,一碗是淡綠茶水。

宋藍藍熟門熟路地洗手,抓起餐前的果子,啃咬出清脆的聲音。莫提雅餘光看著這一切,最後感覺到,白緹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白緹娜笑了笑:“這身衣服倒是別致,妝化得也不錯,就是不太適合這種場合。”

“我覺得衣服挺好的。”莫提雅玩弄著包帶,“妝容,是我跟著溫司弦的化妝教程,一步一步學的。她出了那麽多視頻教程,就是為了讓我們粉絲學,她心眼真好。”

此話一出,白緹娜表情僵了一下,宋藍藍和宋嘉文瞬間楞住,隨即用“你是不是活膩了”的眼神看著莫提雅。

莫提雅緊抿著唇,下意識後縮,被宋延明攬住她的腰:“她喜歡就好。”

“宋叔叔……”莫提雅看著宋延明,“我去趟洗手間。”

日式木門的布簾被風掀起一角,莫提雅剛走進洗手間外的候場區,感覺身後有人跟蹤,她猛地回頭,想不到竟是宋嘉文。

“你跟著我做什麽?”

“……”

“你說話啊!”

宋嘉文無奈開口,“廁所是你家開的?”

“你真的很討厭。”莫提雅沒好氣道,“宋嘉文,你怎麽不去死。”

宋嘉文明顯頓了一下,沒有回話,只是看著她微隆的小腹,喉結輕滾動。

這眼神太刺人,莫提雅想起剛才滿室的輕蔑目光,積壓委屈瞬間湧上來。

莫提雅:“宋嘉文,你到底想幹嘛?”

這兩天她發現宋嘉文的不對勁,這樣殷勤接近她,肯定有貓膩。

“我雖然是你爸的女人,但我依然是個窮光蛋,你爸從來不給我固定資產,親情卡都是限額的,如果你女朋友把你甩了,你想吃回頭草,在我身上下功夫,我勸你放棄,我沒錢托舉你!”

莫提雅越說越氣,見宋嘉文沈默沒反應,更加生氣,她抄起古馳包,那包身硬挺,帶著棱角,高高舉起,狠狠揮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剛配的新眼鏡應聲落地,鏡片崩出來,被踩出幾道裂痕。

這包也是爭氣,就這樣精準地砸在宋嘉文的臉上。

宋嘉文悶哼一聲,下意識擡手捂著臉,指縫裏很快滲出了血絲。太陽穴的位置,被包角劃破了。

“誰讓你跟來的!滾!”莫提雅紅著眼眶,擡手又要砸第二下,手腕卻被宋嘉文攥住了。

他用了十成力氣,聲音冰冰涼,帶著病態的薄意,兩只手死死扣著她的手腕。莫提雅掙紮著,擡腳去踹他:“你算什麽東西?跟著我看笑話嗎?滾遠點!!!”

罵到最後,她直接揚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宋嘉文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蕩的廊道回蕩。

宋嘉文被打得偏過臉去,半邊臉頰紅得嚇人,太陽穴的傷口還在滲血,失去鏡片的眼鏡框,歪歪扭扭掛在眼眶上。

更詭異的是,他的眼裏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沈沈的、近乎隱忍的哀求。

看到他這副模樣,莫提雅震住了。

-

片刻後,莫提雅和宋嘉文再次落座。

白緹娜擡手示意服務生上菜。老錢這才開口:“延明,今天這場局,可是白老特意吩咐辦的,一來是聚聚,二來,也是想跟你聊聊上次的新能源項目,這邊還等著你的最終方案。”

宋延明語調官方,微微點頭:“方案還在調整,細節上還要再磨。”

“磨是該磨,但別磨太久。”老錢的雪茄灰落在煙灰缸裏,“白家的資金鏈,可等不起。”

宋延明臉色淡然:“我心裏有數。”

前菜是八寸拼盤,小碟子裏漬梅子,醋味鯖魚,紫蘇葉包著的蝦夷貝,配色極其清雅。

看著宋藍藍夾起貝肉,湯汁一滴不落,突然她的盤子裏多出一塊牡丹蝦,蝦是剝好殼的,放進她的小碟裏。

莫提雅莫名一肚子火,因為給她夾菜的人,居然是宋嘉文,而宋延明就在旁邊,筷子都沒動。

“你是孕婦,我就給你蘸點芥末醬油,不辣的。”宋嘉文坐在她對面,夾完菜,很絲滑地坐了回去。

白緹娜看都沒看,沒有說話,反而是老錢起了興致,笑聲醇厚:“延明,你這兒子懂事多了,長得像你,一表人才啊。”說完,轉頭又看向宋嘉文,“我記得幾年前,你還是個孩子,現在可以幫你爸分憂了吧。”

莫提雅嚼著蝦,鮮甜味在嘴裏散開,餘光卻盯著宋延明。

“懂事是遲早的事。”宋延明摩挲著酒杯,話鋒輕飄飄地轉了個彎,“孩子嘛,就算小時候皮實點,底子也差不了,嘉文啊,將來有什麽不懂的,跟你錢叔學學。記著別太急功近利,手裏攥著別人的錢,還得巴巴地催著別人辦事。”

說完,他給莫提雅夾了塊牡丹蝦,目光並未落在老錢身上:“老錢,方案的事,急不來。”

“聽說你懷了龍鳳胎?”白緹娜忽然開口,看著莫提雅,手裏的茶碗擱在桌上,“延明倒是好福氣,這個年紀還能得一對兒女。”

語氣聽不出喜怒,莫提雅卻感到莫名刺耳。她低聲道:“是運氣好。”

“運氣確實好。”白緹娜端起清酒杯,目光掠過她微隆的小腹,“不過能不能坐穩宋家的位置,就要看你自己啦。”

“媽,您說什麽呢。”宋藍藍立刻接話:“爸還沒跟她結婚呢。”

“藍藍。”宋延明語氣沈穩,示意她少說話。

白緹娜瞥了女兒一眼,淡淡道:“小孩子家家,別亂插嘴。”

隨即她轉向莫提雅,似笑非笑,“我不是針對你,只是圈子裏的規矩你不懂。宋延明身邊,從來都不缺想往上爬的人,你這樣的性子,太單純了,容易吃虧。”

這話冷得像刀,紮在莫提雅心臟,突突疼。她擡起頭,想反駁什麽,對上白緹娜那雙淡漠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此刻,宋嘉文悶頭吃著烤和牛,沒吭聲,半響,白緹娜總算把目光分給了他一半,說:“也是,宋太太的位置,確實不好坐。”

這頓飯吃得壓抑,服務員一道道上菜,從刺身到揚物,從炊物到止碗,可莫提雅卻覺得寡淡得很,也不知道這些富人的胃是用什麽做的。

眼角的餘光瞬間變得刺眼,莫提雅緩緩偏頭,看著宋延明,緊接著老錢察覺到白崇禮的目光,又說:“藍藍的熱搜壓下去了,不過後續的公關還得跟上。女團那邊的資源,白家可以幫著對接,但是延明,城西那塊地的項目,你記得……”

“那塊地我有用。”

話未說完,宋延明冷冷打斷,他沖著白崇禮挑了挑眉,又望向老錢笑了笑:“藍藍的事,你費心了。”

“有什麽用?”白緹娜看向莫提雅,“是有用在這位莫小姐身上,還是有用在別的地方?延明,你該清楚,藍藍是你女兒,她的前程,比什麽都重要。”

“緹娜說得對。”白崇禮說:“這些年,白家沒少幫襯你,你能有今天的地位,離不開白家的扶持。說白了,你就是白家的提款機,這話不好聽,但卻是事實。”

莫提雅的心提到嗓子眼,看著白崇禮放下茶盞,舉手投足間,透出老派上位者的威壓:“延明,你如今的地位,哪一樣不是當初白家給的,現在翅膀硬了,白家的東西,也敢攥著不放?”

這話一出,空氣停滯了。

宋延明手指從杯壁處松開,還沒開口,旁邊的宋藍藍騰地站起來,看向主位上的外公:“你憑什麽這麽說我爸?”

白崇禮眉峰微蹙,眼神驟冷:“這裏有你說話的份?”

“我有。”宋藍藍梗著脖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二十五年前,白家瀕臨破產,您急著要把我媽嫁給瞿總攀高枝,要不是我媽非嫁我爸不可,您會正眼瞧他嗎?”

她的話像一顆炸雷,在廳堂裏炸開。在座的人臉色各異,卻沒人敢出聲。

宋藍藍的臉,冷得可怕,卻字字清晰:“是我爸!是他帶著瀕臨破產的白氏集團起死回生,是他熬夜熬到胃出血,幫你談下一個個項目,才有了白家後來的風光!現在您反過來倒打一耙,說我爸的地位是白家給的,好,就算他的成功離不開白家,可是你們這些年怎麽對他的,要我一件件拎出來說嗎?外公,我要您一句實話,上個月我爸在泰國,那件事,是您的人做的嗎?”

話音一落,滿座震驚。

眾所周知,白崇禮永遠說一不二,無人敢忤逆他。而宋藍藍年輕氣盛,說話辦事,不計後果。

白崇禮氣得胸口發悶,手指著宋藍藍:“你、你這個逆女!”

白緹娜臉色煞白,連忙上前去拉宋藍藍:“藍藍!不許胡說。”

“我沒胡說。”宋藍藍甩開她的手,“事實就是這樣!”

角落裏的宋嘉文,只是垂著眼,用筷子夾起一片刺身,始終低著頭。

宋延明放下酒杯,“飯,吃得差不多了。”

他聲音不高,卻很有力道,“白家的扶持,我記著。城西的地,我有用。至於泰國的事,白老若是想查,我奉陪到底。”

說完,他扶起莫提雅,將她帶離座位。卻不知道,身後的白崇禮正盯著他們的背影,瞳色幽深。

宋藍藍站起來,“媽,我想跟爸回去。”

白緹娜語氣淡淡淡:“懂點事,你爸身邊現在有新人要照顧。”

宋藍藍看向宋延明,不甘心道:“爸!”

宋延明正扶著莫提雅,聞言回頭,眉頭微蹙。他知道白緹娜這話是故意的,卻也清楚,現在吵架不是時候。

“藍藍,先跟你媽回去。過兩天我去看你。”

宋藍藍咬著唇,看看宋延明,又看看依偎在他懷裏的莫提雅,最後還是洩了氣:“好吧。”

莫提雅被牽著往外走,腳步有些發飄,她現在廳堂門口,等著宋延明去拿車,忽然身後響起高跟鞋踏地的聲音。

成熟的女音響起,“你叫提雅是吧,借一步說話。”

-

洗手間是單獨的隔間,鋪著暖木色地板,洗手臺旁擺著瓶白鈴蘭,狹小的空間裏,水聲嘩嘩流。

白緹娜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你身上的香水味,和我今天用的是同一款。”

莫提雅一頓,猛地想起那天晚上,宋延明西裝外套殘留的香氣,臉瞬間白了。

“宋延明那個人,我太了解了。”白緹娜轉過身,“他可以給你錢,給你名分,甚至給你孩子一個姓,可他心裏,裝的東西可不止這些。白家的一切,金華集團,瞿家的合作,藍藍的前程,哪一樣都比你重要。”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你以為,曼谷那次的事,真的是意外嗎?”

莫提雅瞳孔收縮,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我沒興趣害你。”白緹娜的語氣很淡,淡得近乎冷漠,“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門,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宋延明給的,哪天他不想給了,你什麽都不是。”

她伸手,指尖拂過莫提雅的發梢:“好好養胎,別耍那些小性子。宋家的門檻,沒那麽好跨。”

說完,白緹娜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漸行漸遠。

莫提雅僵在原地,水流還在嘩嘩流。

冰涼的液體濺到手上,她卻渾然不覺。想到剛才白緹娜身上的香水味,鼻子隱隱發酸。

莫提雅深吸一口氣,冀圖疏解堵塞心臟。

那天晚上宋延明,是多麽的冷漠和疏離,她不可能沒有察覺。想到宋延明把她丟在老太太那裏,電話不接,信息不回,難道那五天,他是跟白緹娜在一起嗎?

她閉上眼睛,讓水流沖刷著雙手,她抱著小腹,咬緊牙關。

必須堅強,為了自己,也為了未出世的孩子。

她的眼神空空的,直到聽到鳴笛聲,宋延明的車緩緩駛入,她打開車門,失魂落魄地坐在副駕駛。

宋延明搖下車窗,摸了下打火機,又放了回去,隨即側眸看向莫提雅,“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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