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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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嬌

陸天景的車已經在電視臺門口停了二十分鐘。

司機問了他三次,陸總,要不要換個地方等?他都沒吭聲。

第三次問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裏看了司機一眼,那眼神冷颼颼的,司機就不敢再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等。

晚餐訂好了,合作方的人在飯店等著,他應該直接過去。但他讓助理自己去,說他有點事,晚點到。

助理不敢多問,只是點頭說好。

他就這麽坐著,看著電視臺那扇玻璃門。

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下班的,有加班的,有拎著外賣匆匆趕路的。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都不是她。

二十分鐘前,他親眼看著她收拾東西,關了電腦,往電梯走。

他以為她會很快下來,結果等了二十分鐘,還沒出來。

也許她走的是另一個門,也許她早就走了。

也許他在這兒坐著,就是個傻子。

但他沒動。

又過了五分鐘,那扇玻璃門終於開了。

她走出來。

還是那條霧霾藍的裙子,還是那條魚骨辮。

她背著那個用了好幾年的舊包,低著頭看手機,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天景推開車門,下車。

她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楞住了。

“陸總?”她叫他。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隔著兩步的距離。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混著風,飄進他鼻子裏。

“過得,好不好?”他問。

她楞了一下。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

“挺好的。”她說。

他看著那個笑。

那個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嘴角確實是彎著的。她每次難過的時候,都會擠出一個這樣的笑,他不知道她這次是真的好,還是又在騙人。

“過得好還幹端茶倒水的活兒?”他問。

她的笑容頓了一下。

“那是領導安排。”她說。

“領導安排什麽,你就得做什麽嗎?”他看著她,“你不會反抗嗎?”

她的表情變了。

那層淡淡的笑容,一點一點從她臉上褪下去。她看著他,看著這張三年沒見的臉,看著那雙還是那麽深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點理所當然的神情。

她忽然有點生氣。

“陸總,”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一點,“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可以只手遮天。”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們這樣的人,”她繼續說,“沒有反抗的資格。你知道你這次來,臺裏上上下下都巴不得圍著你一個人轉嗎?你知道他們生怕惹你不高興,把這個項目做黃了嗎?你知道臺裏今年的收益不好,就指著你這個財神爺的投資嗎?”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穩。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有東西在燒。

“所以領導讓我倒水,我就倒水。讓我端茶,我就端茶。讓我問您有沒有忌口,我就問您有沒有忌口。”她說,“這不是我應該做的,這是我必須做的。”

她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重。

她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點覆雜的表情,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又退後了一步。

“陸總,”她喊他,聲音恢覆了那種得體的客氣,“這次項目我們會認真對待的。也感謝您對我們的認可。”

她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要走。

他沒動。

但他開了口。

“南雁舟。”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那條魚骨辮垂在身後,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弦。

他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他不是那個意思。想說他沒有要她端茶倒水,想說她不用在任何人面前低三下四。

但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有什麽事,”他說,聲音有點澀,“可以聯系我。”

她終於回過頭。

她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不用了。”她說,“以前的事情已經很麻煩陸總了。我現在……不欠您什麽了。”

不欠您什麽了。

六個字,輕飄飄的,落在他心上,像六塊石頭。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轎車從路邊緩緩開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小南老師!”那男人喊她,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熱情,“下班了?要不要搭車?”

南雁舟楞了一下。

那男人她認識,是臺裏另一個部門的同事,姓孔,比她早兩年進臺。平時見了面會打招呼,偶爾在食堂碰到會一起吃飯。

他追她的事,臺裏很多人都知道,她拒絕過好幾次,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情。

她應該拒絕的。

像以前每一次那樣。

但她回過頭,看了一眼。

陸天景還站在原地,路燈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目光很深。

她不知道那目光裏是什麽。

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轉過頭,對著車窗裏的那張臉,彎了彎嘴角。

“好啊。”她說,“謝謝哥。”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陸天景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

尾燈在夜色裏亮著,紅色的,很刺眼。那輛車拐過一個彎,尾燈消失在街角。

整條街忽然安靜下來,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把他一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朝自己的車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右手握成拳,狠狠地砸在旁邊的墻上。

砰的一聲,很悶,很重。

手背上傳來一陣劇痛,但他沒管。他只是站在那裏,垂著頭,看著地面。

墻上有一塊暗色的痕跡,是他手背上的血蹭上去的。

他還是沒動。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這條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車流聲,像潮水一樣,遠遠地湧過來,又退下去。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地上,把一切都染成舊照片的顏色。

路邊的梧桐樹剛抽出新芽,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抖著。再過幾個月,它們會長成一片濃蔭,遮住這條街的天空。

但現在是三月。

春天剛來,一切都還沒長成。

就像有些話,還沒來得及說,就已經來不及說了。

陸天景站在那裏,背對著路燈,臉埋在陰影裏。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背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沒有看。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助理的電話打過來,問他什麽時候到。

他說,不去了。

助理楞住,說,陸總,那邊都等著呢。

他說,讓他們等著。

掛了電話。

他靠著車站著,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

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然後他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去。”他說。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敢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入夜色。

窗外的街景往後掠去,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招牌,陌生的燈火,一幀一幀,從他眼前掠過。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和那句“不欠您什麽了”。

-

另一邊,白色的轎車裏很安靜。

南雁舟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她還是覺得有點冷。

“小南老師,”旁邊的人開口,“今天辛苦了吧?”

她回過神。

“還好。”她說。

“那個項目我聽說了,挺好的機會。”他笑著說,“以後紅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同事。”

她彎了彎嘴角。

“不會。”

他還在說著什麽,她沒怎麽聽進去。只是偶爾點點頭,嗯一聲。

車開到她住的那條街,停下來。

“到了。”他說。

她推開車門,下車。

“謝謝孔福哥。”她說。

“不客氣不客氣,”他笑著擺手,“早點休息。”

她點點頭,轉身往裏走。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原地,沒有走。

她沒再看第二眼,推開門,走進去。

樓道裏的燈壞了,黑漆漆的,她摸著扶手,一層一層往上走。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一下一下,很輕,又很重。

走到三樓的時候,她停下來。

靠著墻,站了一會兒。

墻上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裏。

她站了很久,試圖通過這股涼意麻痹自己的神經,讓自己不要這麽難過。

屋裏很黑。何希還沒回來。

她沒開燈,就那麽摸黑走進去,走到窗邊。

窗外是湖城的夜。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處有一條街特別亮,是市中心最繁華的那條路,再遠一點,是黑漆漆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她不知道他在哪個方向。

她只知道,這座城市裏,有一個人,剛剛問過她過得好不好。

她說挺好的,她說的是真話,過得確實挺好的。

只是偶爾會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回不去的日子。偶爾會站在窗邊,看著夜色,發很久的呆。

窗外起風了。

她把窗戶關上,拉好窗簾。

屋裏徹底暗下來,她摸黑走進臥室,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還是那條街,還是那盞路燈,還是那個人。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目光很深。

她轉身走了,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裏。

一直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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