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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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9

海要做四人份的食物。

柴米油鹽菜肉蛋奶,大都由高平孝與桑原光采購了囤在家中,糧油夠吃大半年,各種速食肉類雞蛋也總是存滿冰箱。新鮮的綠葉蔬菜,在這破落的小漁村,常會有外地人推著三輪車大清早的蹲在巷子拐角販賣,走過去不過百來米,偶爾還能把小販叫到家門口來選菜。

海不被允許隨便出門,也沒什麽事需要他出門。

他為那三人煎炒烹炸,自己卻礙於健康,只能吃一碗小米雜糧粥,外加兩根不加油鹽的水煮青菜。偶爾改善了夥食,也不過是多給自己蒸兩只小孩拳頭大的奶香饅頭。

晚上四人圍著八仙桌擺開了架勢吃飯,海自己端著粥就青菜吃。

他埋著頭,臉上皮肉已經愈合得差不多,只餘下一片深粉的印子,下巴瘦伶伶的,一雙大眼睛嵌在十分精致的眼眶裏,深黑中偶爾會閃過淡金色的微光。

默然吃了一陣,桑原光起了話頭,盯著他的飯碗,說笑道:“海眼下真成仙了,什麽叫不食人間煙火?看看,這才叫真正的不食人間煙火!哈哈哈!”

海在他的笑聲中放下筷子,起身去廚房拿出蒸好的兩只奶黃包。

奶黃包散著熱氣,軟顫顫,香噴噴,是惟妙惟肖的小兔子形狀,兔子的肚子鼓囊囊,裏面是一包奶香濃郁的餡料。

這是最後的兩只奶黃包,他像動物囤食似的,要把有限的美食留到最後再品嘗。

他重新端起粥碗,一邊聞著奶黃包的香氣,一邊劃拉淡滋寡味的雜糧粥,仿佛粥也因此變得香甜起來。而一想到吃完粥,就有香噴噴的奶黃包等著自己,這碗日覆一日清淡且毫無調味佐菜的清粥也變得不再那麽難以下咽。

可當他放下粥碗,霎時就如中了晴天霹靂般呆住了。

桑原光的筷子中,正夾著他的奶黃包,不待他發聲,他已一口塞進嘴裏大肆咀嚼起來。

海張口結舌,在對方又要伸筷時,先他一步以雷霆萬鈞之勢夾住了剩餘的奶黃包一下子站了起來。

三人同時仰臉看他。

桑原光尚還不明所以,有些尷尬地夾了夾空筷:“這包子還挺好吃的嘛,之前沒吃過,還有嗎?”

海不受控制地怒視著他,“這是我的!”

高平孝猛然一摔筷子,怒喝道:“反了你?什麽態度?啊?”

海在他的咆哮聲中一抖,奶黃包也落了地。

高平孝繼續說道:“什麽是你的?你有什麽?這一桌哪一樣不是我們賺錢買來的?”

海期待許久的兩只奶黃包全部落空,一時心如死灰,在高平孝的罵聲中愈發生無可戀,他擡起頭,看那三人都統一地盯著自己,仿佛是一致對外的架勢。他指了指滿桌子飯菜:“這些菜都是我一棵棵洗,一道道做的,你們吃自己的還不夠嗎?”

高平孝聽出他話裏竟有了脾氣,果真是不一樣了。

“你別忘了,你還吃著老子的!”

海腸胃之中是清湯寡水,滿桌佳肴自己碰不得,唯一的奶黃包還泡了湯。辛辛苦苦忙了一場吃不飽不算,還要被這樣數落,他不知哪來的一股邪火,手勾住了桌子,猛然用力一擡,將一整桌飯菜統統掀了下去!

掀下去了,他也知道自己完了。

高平孝不由分說沖上來,對著他的臉就啪啪兩巴掌抽了上去,又一腳狠狠踹在了他心窩,將他整個人踢倒在地。

海被他打得滿眼金星,看不見、也聽不見。

依稀聽到有人在勸,可他再清楚不過高平孝的脾氣,他要打人,是誰也勸不住的。

海的頭發已經很長,高平孝於是拽住了他的頭發,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將他往房間裏拖,是打算關上房門,不受幹擾地將他狠打一頓。

晚上九點,高平孝毆打完畢,氣哼哼地叫上桑原光,決定一起出去尋歡作樂,開心一場,順便把半途而廢的晚飯補上。

海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連滾帶爬地出了院子。

他這次受了比較大的刺激,在院子的椅子上坐了片刻,等身上不再那麽痛了,便費力翻出了院子,決定離家出走。

高平孝玩樂到了淩晨才回來,回來之後倒頭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桑原光率先發現海不見了蹤影,急赤白臉地找高平孝詢問。

高平孝跟他裏裏外外把家裏找了個遍,確定海是離家出走了。

桑原光大叫道:“叫你不要沖動,這下好了!大事不妙哇!”

高平孝卻淡定地抓著頭屑,吹了一口指甲縫,說道:“你不要急,他離不開我,早晚會自己回來。”

高平孝認定海就是在作妖。日子安定久了,難免要作一作,加上海近來又生了這麽一場病,情緒有波動,所以想撒氣。

然而氣撒到他頭上,就別怪他沒有好脾氣了。

但現在,高平孝已經揍他一頓出了氣,也就和他沒有隔夜的仇怨。因為堅信海會自己回來,他本人絲毫不急,照常過日子,一邊過,一邊等。

海黑燈瞎火地出了門,一路憑著感覺走,直到走得累了才停下。

午夜十二點,他走不動了。臨近有一個小區,隔著外墻便能看見小區裏有供人休憩的長椅以及秋千一類的娛樂設施。

海坦坦蕩蕩地走進小區,先試探地踩了踩地上的圓盤扭腰機,又吊了兩下高低杠,隨後坐上了秋千,獨自蕩了起來。

秋千不累,還搖搖晃晃的有種搖籃般的舒服感覺,午夜又沒有其他人和他爭奪,他一個人蕩得自得其樂。

不甚明亮的路燈下,海無聲地蕩著秋千,一個路人走過,海擡頭,與他四目相對。

路人突然之間“嗷”地尖叫一聲,瞬間拔腿跑得無影無蹤。

海被他一叫,頓時也緊張起來,連忙環顧四周,生怕有什麽妖魔鬼怪。

四周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

然而他終究是被那人叫得不安起來,頭頂是燈,他正暴露在一束燈光下,是個無所遁形的情境。

海於是停止了蕩秋千,朝著黑暗走過去,在暗中的長椅上落了座。

伴隨著一絲困意,他漸漸橫臥,用棉襖後的大帽子當做枕頭,安安穩穩地躺了下來。

黑暗如同一床厚實的棉被,將他層層疊疊包裹。身處其中,他微微蜷縮了膝蓋,有了一種隱蔽的安全感。

清晨的陽光灑向他的面龐,白生生的,仿佛要滴下來晨露。

海醒來了,坐在椅子上打哈欠。

有人清早倒垃圾,垃圾桶離他不遠,他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看著。那人的垃圾有點多,塞了塞,還掉出來了一本破冊子,撿起破冊子重新塞進垃圾桶,人才轉身離開。

等她走遠了,海走到垃圾桶旁邊,往裏面瞄了一眼,隨後伸手進去,將那一本花花綠綠的破冊子撈了出來。

那冊子上有漂亮的卡通圖案,早在女人還沒將它扔進垃圾桶時,他就相中了它,想要湊上去一探究竟。

隨手翻了翻冊子,內容很豐厚。這是一本兒童連環畫,裏面好幾頁都被亂塗亂畫,封面也是破舊卷邊,標題不清,不過並不影響具體閱讀,內頁上也清清楚楚寫著書名,叫做《木偶奇遇記》。

海把冊子卷了卷,塞進衣服口袋。

他走出小區,去公廁方便洗刷了一番,決定繼續趕路——仍舊是沒有目標和方向,全憑感覺。

他似乎是第一次這樣獨自在陽光充裕的大街上長時間行走,他的皮膚很白,是常年不見陽光刺目的白,他的眼睛很大,清澈透亮,在強光下色淺得有些異於常人,他的眉毛也很淡,頭發卻是分外茂密色澤瑩潤。

海在街上走,感覺自己再次無所遁形,有人在看他,他們都在看他。

為什麽要看他?

海緊張起來,不知道人們心中又在想些什麽。

他停下腳步,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進了菜市場,菜市場附近有不少早餐攤點,熱氣騰騰香噴噴,勾引著他的食欲。

“燒餅兩塊錢一個!”攤點前的小老板對他說道。

“兩塊錢一個。”海重覆他的話。

“對,兩塊一個!”

“我喜歡吃燒餅。”海盯著燒餅,在記憶中搜尋它的味道,喃喃地說道。

“甜的鹹的?”

“我餓的時候喜歡鹹的。”

“好嘞!”老板吆喝一聲,裝了個鹹的燒餅遞給他。

海看了看那個燒餅,又看了看四周,周圍還是有人在看他,他不喜歡這樣被人看,這讓他始終帶著一種緊張。

一緊張,他就不太會思考了。

海遲疑地接過那個袋子,在誘人的香味下忍不住咬了一口,隨後,緊張的感覺驅使著他想要快點離開這裏。

小攤老板這時驚叫了:“哎!你還沒給錢呢!”

啊,對,還要給錢。錢很重要……

他一時怔楞,確定自己身上沒有帶錢。心慌之下,他把餅放回小老板攤頭:“那、那我不買了。”

“你這個人,這都咬了——”

“哎哎,我來幫他買,我來我來!”老板還沒說完,幾個人沖上來爭著付錢。

海趁亂擠出人群,朝著前方狂奔。

海沒頭沒腦,奔進了菜市場內部。

他在過道上挑挑揀揀,撿了幾根被人廢棄的幹癟胡蘿蔔和幾個爛了一半的蘋果,然後拿去水龍頭處洗凈了,揣進衣兜充當幹糧。

海一路不停歇地行走,走得累了,便找地方歇腳,歇腳的時候翻出連環畫看起了《木偶奇遇記》。

“仁慈的老人皮帕諾,把一塊能哭會笑的木頭雕成了木偶,並把取得生命的小木偶當成兒子,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匹諾曹。”

“這個木偶聰明善良,卻也頑皮任性。他的爸爸非常疼愛他,賣掉上衣供他上學,可他卻一心貪玩,為了看戲賣掉了課本……”

“他在木偶戲班獲得好心老板的五枚金幣,回家路上受狐貍和貓的欺騙,金幣被搶走了。”

“他不肯聽別人善意的勸告,還說了謊,導致鼻子變長,因為貪吃,被捕獸器夾住,被迫當了看門狗……”

海一頁一頁地看了許久,看到這裏,心有戚戚焉,籲出一口氣。

好好讀書很難嗎,他認為匹諾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因為作死,才成了別人的看門狗。

而自己比匹諾曹聽話一百倍,最終卻還是成了幹爹那三口子的看門狗,真是殘酷的世界。

海在外奔波了三天,小冊子始終如影隨形卷在衣兜中,每天停歇時便看上一段。

到了第三天,他身上臟臭了,力氣也一點都使不出來了,便坐在馬路牙子上發呆。

“匹諾曹經歷了種種困境,向仙女保證,要做個好孩子,認真讀書。他不想做木偶,想當一個真正的男孩子。”

海知道這並不是一個美好的故事,匹諾曹暫時還當不了一個真正的男孩子。

他替匹諾曹感到惆悵。

天漸漸暗了下來,海疲乏並且饑餓,他在無聊中試圖回想自己那已被忘卻的二十年人生,最後未果。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來,要去到哪兒。

一輛大巴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車上司機口音濃重地沖他喊道:“去哪兒?上車帶你一段?”

海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來:“我沒錢。”

“沒事,順路就帶你。”

海蜷了蜷酸澀的腳趾,上了大巴。

大巴座椅柔軟,還有空調,車上人不多,他選了個靠後的位子,開始打瞌睡。

睡得始終不安穩,兩個小時後,他醒了過來,窗外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海摸出小冊子,決定就著車上昏暗的光線把這個故事看完。

“匹諾曹和他的同伴們打了起來,其中一個人受了傷,匹諾曹就被警察抓了起來。”

“匹諾曹差一點被人當做魚,放在平底鍋裏油煎。”

“匹諾曹沒有成為男孩,而是偷偷地同他的朋友蠟燭芯一起去了愚人國。不久以後,他變成了一頭驢子,不僅長出了驢耳朵、驢尾巴,還開始像驢子一樣叫喊……他被賣進了馬戲團,鉆鐵圈、跳舞,可有一天他摔斷了腿,不能夠再表演,於是他被另一個人買走了,那人想用他的皮做一面鼓。”

海合上冊子,不想要再看下去。

盡管它是一本兒童讀物,此時此刻,這個故事還是讓他感同身受地覺出了害怕。

匹諾曹變成了驢,沒有了原來的樣子,也不再會說人話。曾經認識他的人都不再認識他,也沒有人能來救他。

海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對司機說道:“我想下車了。”

“到加油站再下吧。”

“不,我馬上就要下車!”

海的警覺心這時才姍姍來遲,他手心出了點冷汗。大巴一路不停歇地行駛,讓他浮想聯翩——

“於是他被另一個人買走了,那人想用他的皮做一面鼓”。

是誰變成了“海”,海沒有了原來的樣子,也不再會說原來的話。曾經認識他的人都不再認識他,也沒有人能來救他。

“停車!”海忽然聲嘶力竭地大叫。

乘客們因這一聲尖叫罵罵咧咧起來,司機不得已在下一個路口急剎車,一臉不悅地打開車門放他下車。

海決定回家。

饑餓和疲憊很可怕,一無所有而充滿未知的路途更可怕。

匹諾曹最後變成一只要被扒皮的驢,還不如倒帶,做回一只能跑能跳的看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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