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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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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陰霾如同這場曠日持久的雨,時急時緩,久久不歇。

認為事情已經糟糕到極致,但事實遠非如此。人的一生,感情能占幾分之幾?感情而已,在真正的困苦中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

或許這尚還稱不上是他一生最黑暗的時光,但如同從白晝陡然跌入永夜,即便之後習慣黑暗不再驚慌,初時的恐懼和無措卻仍舊刻骨銘心。

那是母親第一次對著他嘆氣。她是有些迷信的,從不允許他作出垂頭喪氣的樣子,嘆氣更是不可以,會把福氣一起嘆出去。

這一口長長的氣,嘆出了她幾十年的美貌青春,像是不老的妖精吐出了元丹,人在瞬息之間蒼老頹敗。

“文嘉啊……”她還是很溫柔的,坐在他的旁邊,“爸爸破產了。”

“以後,我們得自己養活自己啦……”

母親忘記做晚飯了,他也忘記了餓,兩個人在溫馨的暖色燈光下沈默著。

李文嘉慢吞吞寫著作業,斷續的低燒仿佛又席卷而來,心跳很快,頭腦昏沈。

“文嘉啊文嘉,你往後……可怎麽辦呀。”母親依舊坐在他的旁邊,不知過了多久,這樣嘆息。

包裹在厚厚的棉衣裏,他不想動彈,昏昏欲睡。

窗外下著瓢潑大雨,陰沈沈仿佛黃昏,教室內明亮寂靜,老師上課的聲音時近時遠。

“李文嘉,你的作業呢?”

“李文嘉!”

李文嘉回了一下神,突兀地站起來。

“你的作業呢?”

“……”

周圍的目光朝他投射過去,齊刷刷一片。

“還有一周就期末了,你在幹什麽?!”

“……”

“不想上課就回家去,來什麽學校?!”

“……”

是一套老舊的陳詞,只是不太會用在他身上,在沒有換到這個班級之前,他是個聽話老實的學生,成績不錯,從不惹事。

然而魂不守舍的,他拎起書包,在一片詫異的目光裏真的走出了教室。

冰涼的雨水劈頭蓋臉落到身上也沒有把他的魂澆回來。

耳邊是轟鳴聲,聽不見其他,雨落得睜不開眼,他發呆地站在雨裏,茫茫然一片,靈魂像是從身體裏飄了出去,散落在這無數淩亂的雨點裏,和整個天地一樣混沌。

一柄啞光面料的黑傘遮到他的頭頂。

烏木的傘柄映襯著一只修長潔白的手,指骨分明,手背浮凸著淺淺的筋脈紋路。

一種陌生的溫度在冰涼世界中緩慢地傳遞。

“……我疼。”

他從不麻煩別人,而在此時此刻,他終於求助一般地發出了聲音。

“……好疼。”

輕如蚊蚋,幾乎聽不見。

他沒有自己的錢去看病了,不知道會不會就這樣死掉。只知道這一刻,真的好像就快死了一樣。所見所聞所感,都如瀕死一般不是正常的形態。

大雨滂沱。

即便如此,雙膝還是僵硬著站得筆直。

他一向是健康的,不知道昏迷是什麽感覺,那雙手扶住他,讓他可以把所有的重量傾軋上去。

然後恍惚地想著,原來昏迷就是可以逃避。

被抱起來時,連最基本的站立的力氣都無需使用,放棄抵抗腦中所有歇斯底裏的掙紮時,渾身的精力也一瞬間被全部抽走,只餘下氣弱的呼吸。

在劇烈搖晃的視野裏,望見那堪稱陌生的堅毅下頜。

已經知道了什麽,可就和其他的痛苦一樣,選擇放棄時,卻能夠得以安寧,正如此時此刻。

…………

……

在意識朦朧中,李文嘉被人捏開下顎,灌入了一口甜味濃烈的糖水。麻木的味覺受到了刺激,不適應地擰了下眉,而後淡淡的甜擴散開來。

他陷在溫暖與甜味之中,聽到柏舟與醫生交談的聲音。

或許也有這樣的緣故在。

就像馴獸時的條件反射,總與那些他最需要的東西相伴著出現,所以叫人不設防備,難以厭惡,甚至無法抗拒。

李文嘉接受了觸診和驗血,需要打消炎止痛的點滴,洗澡並換掉濕透的衣服。最後幹脆是弄了一間病房,頂層豪華的單人間。

病房裏開著暖氣,有獨立的洗浴間,柏舟一言不發地拾綴著,洗刷了浴缸,調了溫度後嘩嘩地放水。

在一片水霧繚繞中他避無可避地開口與他說了第一句話:“我不幫你,你沒問題嗎?”

李文嘉點點頭。

“外套先脫下來給我吧。”

李文嘉拉下拉鏈,把濕掉的外套脫了下來。

柏舟接過,走出衛生間,關上門,將兩人濕透的外套懸掛在暖氣出風口。

他無聲地站立了一會兒,那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如同曼妙纏綿的絲線,一圈一圈地困住了他,那是種柔情萬種的疼痛,讓他否定了自我也不舍得掙斷。

梁以庭給了他一個潘多拉魔盒,他親手打開了它。

柏舟買了毛巾和內衣褲回來。李文嘉已收拾完,躺在病床上,掛上了點滴。

他上前,幫他把被子蓋好。隨後拖了把椅子,在他床邊坐下來。

李文嘉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睡得並不安穩,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來發現柏舟還在。

“我給你家人打過電話了。”見他醒了,柏舟合上書本。

“不要!”李文嘉一下子完全清醒,“我不想讓我媽知道!”

“我沒有和她說你在醫院。”

有點難堪的沈默,柏舟已經站起身,“我叫人做了點粥,你一直餓著肚子,吃點吧。”

“……”

柏舟將他扶起來,從保溫桶裏盛出熱粥。

李文嘉靜默地望著他的側影,忽的輕聲開口:“是不是你?”

“……”

“那天晚上那個號碼,是不是你?”

柏舟放下瓷碗。

頂層的豪華病房,好在人少,有時幾乎是一層樓都沒人住,要鬧也吵不到別人。

他靜靜地:“是。”

出乎意料的安靜。

“你們,把我當成什麽。”

“知慕少艾,情難自禁。”

“你是怎麽說出,當初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來的?”

“文嘉……”他朝他走過去,就那麽清清爽爽地站在他面前,高挑挺拔的個子,嗓音裏除了沈穩的溫潤聽不出其他:“我現在站在這裏,你想怎麽辦都隨你。”

“……我不想再見到你。”

只是這樣而已。

李文嘉似乎就一直是這個樣子,沒有一點攻擊性。柏舟甚至希望他能更強硬一點,哪怕跳起來狠狠揍他一頓也好。

他太容易被誘拐和說服。在短暫的靜默裏,幾乎已經能夠想象,或許真正去完全占有這個人,也並不會是難事。

但是,這卻意外地沒有讓他多高興。對方的這一特質,並不是好的東西。

…………

還有一周就是期末考試,然而柏舟真的消失了,同樣一起消失的還有梁以庭。

李文嘉考試沒有考好,他的家中發生了大變故,成績單下來之後,稍許知道他家中境況的班主任都沒有再過多地煩他。

李家破產了,還欠下了巨額債款和高利貸,而他的父親失蹤,那些逼債的不知從哪裏得知了他和母親的身份地址,從此以後不得安寧。

那是常人無法體會的絕望和恐怖,天還未亮,就有人來砸大門,母親披著衣服尚未走出房間,就嗆咳出一口血。

一群粗魯的男人在門外兇神惡煞地狂吠,夾雜著母親胃癌難忍的嘔吐聲,光是聲音就足以讓人恐懼崩潰。

李文嘉拿了條毯子,光著腳就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用毯子裹住她。

短短的小半個月,她已經瘦成了一把骨頭,一邊咳嗽一邊咯血,止也止不住。

一邊是惡徒破門而入的驚懼,一邊是母親疼痛難忍生命即逝的折磨,而身邊沒有一個能夠求救的人,這就是他的世界末日。

說起來僅僅只是一句話,顛覆的卻是十七年的人生,在即將跨入十八歲的當口,人生軌道徹底偏離了方向,朝著自己從未想象過的境界奔去。

母親時日無多,房子迫不得已被抵了債,不過這樣也好,哪怕住的環境差一點,也想讓她清清靜靜地走,那個家日日夜夜被惡鬼侵擾,已經是個噩夢。

兩人身上留了一小筆款,在隱蔽的民居裏找了間車庫住下。

車庫中用簾子隔開了,稍微方便一點。

如果白天外面出太陽,他必定會搬出椅子讓母親出去曬一曬,然而這個冬季,一直都是陰雨連綿。

農歷小年夜的時候,高利貸的追債人又追上了門。

“臭娘們得了癌還拖這麽久沒死!有錢治病,沒錢還爺爺的債?!”

汙言穢語和砸門聲隱沒在連綿不絕的鞭炮聲裏。

隔著一道簾子,李文嘉看見母親的影子彎下了腰,一聲撕心裂肺的嘔吐聲,吐得她半宿沒能緩過氣,而他抵著門,生怕在這時候那群人破門而入。

外面安靜了下來,但仍舊不敢開門。

李文嘉輕輕地走到床邊,幫母親掖好被褥。

“媽媽,你放心地睡一覺,我守著門呢。”

“嗯。”她點點頭。

美麗的容顏早已不再,掩在臟亂被褥中的是一張瘦削到恐怖的面容,能讓人聯想到鬼魅魍魎。

一道簾子隔開的兩邊,李文嘉在安靜中小小地打了個盹。

除夕那天,他再度被砸門聲驚醒。

不知道外面聚集了多少人,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源源不絕,車庫大門的鎖在一下又一下的撞擊之下變得搖搖欲墜。

他細瘦蒼白的指節握住那震顫欲墜的把手,回頭望了一眼簾內沈睡的母親,整顆心狂跳起來。

“哐當!——”一聲巨響,手上麻了一下,而後劇痛隨之蔓延。

一幫流氓惡鬼沖了進來,然而沒過多久,又出去了大半。

“操他媽的!怎麽這麽臭!你們幾個,把那小子給我拖出來!”

撲面而來新鮮冷冽的空氣讓他胸肺一陣不適地刺痛,屋外的墻面已被猩紅油漆潑灑得不成樣子。

李文嘉有些遲緩地擡起頭,面對面地看著那沖著他兇神惡煞的大漢。不擅長打架鬥毆,可低姿態的乞求也同樣不擅長。

他再次低下頭,在對方眼中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麻木。

這種麻木莫名將那群人激得盛怒了,二話不說直接拳腳相加。

李文嘉蓬頭垢面,被打得滿臉是血,屋內忽的傳出男人叫喊:“哇呀——那女人死了!”

“死相太他媽嚇人了!”

隨後他們紛紛從屋中沖了出來,李文嘉一口氣滯在胸口,極其痛苦,屏出了眼裏一點濕潤的光。

他的母親死在大年夜,熱熱鬧鬧的世界裏骯臟涼薄的一個角落,帶著不甘和恐懼,走得一點都不體面。她是愛漂亮的,屍體面貌卻瘦削醜陋到嚇人。

李文嘉吐掉兩口血沫,站立不穩地扶著墻面跨進屋子。

呼吸過幹凈的空氣,才能感受到屋裏那股渾濁的惡臭是多麽令人作嘔。即便是親生母親,模樣駭人的屍身也讓他心生懼意,伸出手指探過鼻息,有那麽幾分鐘的時間,他怕到難以言喻,心臟幾乎要跳到破裂。

“不要怕……”他站在那裏,連心底的聲音都帶著顫:“這是媽媽。”

“這是媽媽……”一遍一遍地重覆著。

他疼痛且不知所措,坐在簾外,茫然地平覆著心情與傷口,仿佛整個人被困在了冰冷的地獄,不知如何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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