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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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柏舟伸手,正要按門鈴,門自動開了,正是梁以庭家的鐘點工張媽:“柏少爺,你來了?快進去吧。”

她是從雲港梁家本家跟著出來照顧梁以庭起居的,在梁家服務過很多個年頭,柏舟與梁以庭一起長大,也算是青梅竹馬,她自然都熟悉,也很客氣。

“少爺他也是剛回來。”張媽讓開一些道,手裏拿著自己的包,是個收工回家的架勢。

“嗯。你收工回家啊?”柏舟也很客氣。

“是啊,少爺這兒一個人住,沒多少事情。”

柏舟點點頭,“拜拜。”

張媽沖他一笑:“拜拜。”

梁以庭拿了一杯加了冰的紅酒,問他:“要不要也來一杯?”

隨後不待他說什麽,拎起酒杯就給他倒滿了。

柏舟把他的書包扔在沙發上,接過酒杯喝了一口,看他這副熏熏然的模樣,便笑道:“怎麽今天興致這麽好?”

梁以庭在沙發上坐下來,微仰起頭,手指不經意地撫過唇,而後渴極了一般拿起酒杯,幾口將剩餘的酒喝了幹凈。

他的面頰露出一種奇異的緋色,眼睛也亮得驚人,然而被密長的睫毛半掩著,始終是內斂的。

“柏舟。”

“嗯?”

“過來。”

柏舟並不多猶疑,往他身旁坐過去了一點,側著臉望著他。

梁以庭嘴角微挑,用手指勾起了他的下巴。

他的瞳仁被密長的睫毛遮去了一半,看不清眸光,朦朦朧朧的,是種多情而又內斂溫柔的模樣。

隨後他慢慢挨近。

柏舟短暫地楞了一下,而後推開他,笑了:“你又耍什麽花樣?”

梁以庭的唇舌帶著酒氣,被推開後好似清醒了一些,順手拿過柏舟的酒又喝,似乎是真的有點醉,身體被抽去了骨頭般懶洋洋的,從骨髓裏沁出一種酥麻。

…………

李文嘉開始不間斷地失眠,感覺自己是中了邪一樣,沒過多久,眼睛下面就有了隱隱的黑眼圈。

“文嘉,你搞什麽啊?”母親偶爾比他早起做早餐,看到李文嘉頂著鳥窩頭火急火燎的就忍不住抱怨。

“媽,你不早叫我!”

“我怎麽知道你們學校上課這麽早。”

李文嘉不再廢話,拿了片吐司就要出發,母親在後面喊:“頭發好難看!文嘉!你怎麽變醜了!”

李文嘉剛奮力套了一只鞋子,“真的很醜嗎?”

“嗯!哎——”

李文嘉飛快吃光面包,金雞獨立蹦進衛生間。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拿了梳子狂梳,笑笑地說:“文嘉長大了。”

“什麽啊。”

“是不是有了喜歡的女孩子?”

“媽,我早戀你很開心啊?”

“這才是青春。”母親捧了臉,“我兒子真好看,也要找個漂亮的女朋友喔!”

“一定找個比你還好看的!”李文嘉穿戴整齊,套上另一只鞋子飛奔出門。

上午的時候只是覺得自己餓得厲害,於是中午就多吃了一些,不想下午第一節課還沒有結束,胃部就不適起來。

疼得倒也不算厲害,只是挺不直背,稍一挺直胃就跟被拉扯一樣疼,只能趴著桌子。

“李文嘉!好好上課!”老師在講臺上不滿地提醒。

李文嘉只好說道:“老師,我不舒服,想去醫務室。”

美夏扭過頭來看他,熱情地舉手說道:“老師,我陪他去。”

“你扶不動他,還是我來吧。”梁以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最後是梁以庭和美夏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和他結伴去了醫務室。

李文嘉有了兩名這樣親近的好朋友,內心十分感動。

美夏潑冷水:“我最討厭數學課了,出來浪費點時間。”

“哼。”

梁以庭松松地攙扶了他,問道:“你有胃病?”

“沒有……”李文嘉又轉向美夏,“你看看人家,這才是好朋友!”

“哇,你這喜新厭舊的!”

“你才是,有了小剛就把我忘了。”

美夏用力地一收手臂,把李文嘉勾緊了粗魯地扯過來:“你看,我都沒嫌你重。”

梁以庭順勢松開了手,與他二人岔開了點距離,看著李文嘉與美夏之間堪稱活潑的交流,倒是有一些意外。

校醫簡單地詢問了一下他的狀況,老生常談地說道:“要按時吃早飯,餓過頭了不要一下子吃太多。”

“嗯。”

“我給你開些藥,如果吃了還是胃痛就得上醫院檢查。”

“嗯。”

美夏說:“你不是吃飯一直很有規律嗎?怎麽會養成不吃早餐的習慣。”

李文嘉不大自在地說:“最近老是起不來。”

“你不會路上買的時間都沒有吧?”

幾人離開,美夏絮絮叨叨的:“餵,我早上給你帶早飯啊,我知道你最愛吃桃花巷那家剛出爐的燒餅了,哎呀,你怎麽會愛吃燒餅呢,還得繞點路。”

李文嘉走得有氣無力,神色卻是常態:“小剛會吃醋吧?”

“我也會幫他買啦,順便幫你帶嘛。”

美夏果真是幫他帶了早餐,不過帶了兩三天之後就不了了之了。

李文嘉本就不想麻煩她,努力讓自己晚上睡覺之前不想東想西,拿了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當睡前讀物,每天翻幾頁。

剛開始兩天還比較有用,慢吞吞看了三四天,發現這書還挺好看,並沒有傳說中那麽枯燥。

第五天的時候他把書看完,躺在床上又開始想東想西。

次日母親並沒有起床做早餐,冰箱裏土司面包還剩一片,拿著在趕去學校的路上吃了。

一節課結束之後,李文嘉又覺得餓,水喝多了不僅不抵飽,胃裏更是酸的厲害,便偷偷拿了片胃藥吃。

下課的時候他趕著課堂作業,一道陰影從身邊掠過,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李文嘉嗅到了食物的味道,是梁以庭將一只煎餅放到他面前,“不是燒餅,不知道你愛不愛吃。”

“你——”

“是叫人幫你買的。”

“謝謝。”

“我上課的時候看到你不停喝水,又沒吃早飯吧?而且你這人很奇怪啊……”梁以庭皺了皺眉:“餓了不去買東西吃,吃什麽藥?”

對方雖然沒有嘲笑的意思,但是這番話說出來,李文嘉聽了還是非常不好意思,臉都要紅了,“沒有……我今天只是,只是特例,要趕著寫作業,怕來不及。”

梁以庭手一伸,從隔壁課代表的桌上抄來一把本子,一本一本地翻。

“你幹什麽?”

“丁曉雲,王志峰,孫露……孫露,抄她的吧,班長,應該沒什麽問題。”

“我不抄。”

“死腦筋。”

“……”

梁以庭催促他快點吃東西,真的吃快了,卻又皺眉。

李文嘉一會兒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挺招他待見,一會兒又覺得梁以庭是個很嫌棄的模樣,他吃得五味陳雜,掂量著有一句沒一句地接茬。

梁以庭皺著眉說道:“你怕什麽,遲到又怎麽樣,胃真的出了問題有你罪受。”

李文嘉看著他不說話了,因為真的摸不透他這麽說的時候,是嫌棄還是待見。

後來他想,他應該是待見他的。

因為之後梁以庭一直幫他帶早飯,有時候是面包牛奶,有時候燒餅生煎,甚至有時候是連湯帶水的面條。

多數時候,他會給他帶桃花巷那家的燒餅。

李文嘉一直盡力地讓自己不要失眠,要早起,即便是失眠了也要早起,這樣就不會因為來不及吃早飯而胃痛了。

但是吃飽了肚子,看到對方又給他帶了早餐之後,李文嘉卻無法開口拒絕。

燒餅面包之類的不容易壞,他撐不下去也不會扔掉,偷偷地藏進了書包裏,再後來他就會刻意地不吃早飯來上課了。

梁以庭一直是個體面人物,談論他的話題都跟偶像劇男主似的,沒有一樣沾著地氣,但是有多事的像是突然抓住了他見不得人的把柄,得意洋洋地給他起了個綽號,叫燒餅。因為梁以庭天天會去某店裏買燒餅。

這個綽號很快被全校同學得知,不知為何,在他們口中,燒餅仿佛是一種很搞笑的食物,一說到燒餅,他們就會笑,而燒餅一旦成為了梁以庭的綽號,就似乎變得更加與眾不同,值得探討嘲笑了。

看著別人在背後討論他的綽號,李文嘉感到非常抱歉和尷尬。

梁以庭在他面前並沒有表現出什麽,他還是會每天繼續給他帶早餐。

然後他找了一個時間,叫上兩名小弟,把第一個喊他燒餅的狠狠收拾了一頓。之後那人連著一個禮拜沒敢來學校,一個禮拜過後,就再也沒人喊他燒餅了。

之後李文嘉又如常地收到這樣的早餐,兩個燒餅和一瓶牛奶。

和往常一樣,燒餅裝在一個紙袋子裏,飄著能勾起人食欲的香氣,牛奶沐在陽光下,流暢的瓶身凝結了一層細密水珠。

李文嘉回頭看了眼梁以庭,他低著頭在做自己的事。

他握起紙袋子裏那兩個餅,餅買的時候應該是新鮮出爐,熱呼呼的,幾乎還有些燙手。隨後手心不由緊了緊,他忽的哆嗦了一下,那熱度像是灼到了心。

李文嘉將吃剩下的一只餅塞進了書包裏,放學之後留下來做了值日。

一如既往的要等待人來檢查衛生。

“文嘉,我遠房親戚來了,要早點回家。”一起的胖子掃完地,丟掉掃把朝他擠眉弄眼雙手合十。

李文嘉看他滑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說道:“我來等好了,我沒什麽事。”

“謝謝。”

胖子走後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離開,夕陽也快落山。

教室裏幹幹凈凈的,只剩下李文嘉一個人。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想要拿出作業做一會兒,而手剛碰到書包拉鏈,卻又恍恍然地頓住了。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梁以庭的位子旁,手指正順著夕陽攀爬的痕跡,一寸一寸地撫過去。

安靜的氛圍中,他聽到自己有力的心跳聲,牽扯著脖頸的血管一陣陣激蕩,連帶著面孔也微微發熱。

抽出椅子,他在他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從沒有坐到這麽靠後過,有點不習慣,看黑板也會有些模糊。

李文嘉往前這麽望了一會兒,便收回目光低下頭,手臂搭著課桌,把臉埋了進去。

“砰”的一聲,門被踹開,突如其來的聲音在這安靜氛圍中格外突兀刺耳。

李文嘉猛地擡起頭,在一片繚亂的光線中看到了殺氣騰騰的陸清予。

沒有一句廢話,在李文嘉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陸清予已經像頭豹子朝他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張牙舞爪地揪住了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死賤人。”

“……”李文嘉無聲地張了下嘴,從驚訝到驚慌到羞愧,最後這三個字沈甸甸的,讓他又感到了難堪。

陸清予氣血沖頭,又來了勁,除了打架,就再也無暇顧及其他,伸出腿朝他猛地一踹,李文嘉腿骨狠狠痛了一下,整個人要跌坐下去,卻又被他提著衣服,劈頭蓋臉地抽了幾巴掌。

李文嘉幾乎瞬間就感覺臉腫了起來,口腔裏也有了血腥味,伸手擋著,他聽見陸清予惡狠狠地,一邊抽他一邊問:“知不知錯?知不知錯?”

李文嘉沒有吭聲,說不好話,也不知道說什麽。

這麽挨了幾下子,他找準了一個時機,用力推開他朝著外面跑。

陸清予顯然是沒料到他會突然反抗,楞了一下。

而李文嘉邁開步子剛跑了兩步,忽的想起自己桌子上的書包,略略分了神想要伸手去拿。

陸清予簡直是震怒,速度比先前更是快了好幾倍,沖上去抓起他的書包搶過來,往地上用力一摔,李文嘉被牽絆著一起摔了下去。

書包裏的東西零零碎碎撒了一地。

李文嘉跌在地上,一時摔得身體發麻,緩不過勁。

“賤人!”陸清予走到他跟前,一腳踩住了什麽東西。

李文嘉定了定神,看清了他腳底下的正是那只早已涼透的燒餅。

他的鞋子踩在上面,用力而緩慢地碾,像是忍無可忍,他極盡刻薄地罵道:“果真是什麽人生什麽種!你那下賤的媽職業搶別人的男人,你也搶別人的男人。”

“……別太過分。”李文嘉聲音發啞。

“過分?你是說我罵你媽下賤,還是說這個?”他收回腿,腳下的燒餅已經碎成了渣,而後朝著他的臉,將那碎渣一腳踢過去:“吃啊,你不是喜歡嗎?張嘴啊,躲什麽?”

李文嘉用力擦去臉上碎渣,猛的站起來,順手掄過一張椅子就朝他砸了過去。

陸清予霎時瞪大了眼睛,所幸反應還算快,半躲半擋的才沒被他砸出大問題,只是一只手疼得發暈。

“我和梁以庭,什麽都沒有!你這個瘋子!”李文嘉的聲音又粗又響,幾乎無法和他的模樣聯系起來。

胸口起伏著大喘氣,他掄出椅子之後也覺出後怕,然而怒火像是和這椅子一樣被掄了出去,無法克制,喘了好一陣,門口又來了人。

“你們這是……陸清予,你住手!”來人話音剛落,便忽的沖了過來。

陸清予紅了眼,提起了一只椅子,是要以牙還牙,砸回去!

柏舟在他出手的一霎那制住了他,一時之間一切都靜止了似的。

“我不會喜歡他的。”李文嘉說。

柏舟和陸清予一起看向他。

壓抑著難堪和憤怒,他蹲下身收拾自己的書,“我不會去搶別人的東西,永遠不。”

靜得像有了回聲,他不像是要說給誰聽,他像是自己在對自己發誓。

陸清予啐了一口,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柏舟目送他離開,轉過臉問他:“你要不要緊?”

李文嘉將疊好的書本在地上齊了齊,重新裝回書包,擡起頭對著他:“我沒事,謝謝你。”

柏舟看他,看他長了一副那麽少見的好模樣,卻是這種老實的性子,泯然眾人的氣質。

他忽的發現自己是第一次這樣和他單獨相處,並且有話題可講,想要活泛起來似乎一點都不難。

他從自己的書包裏掏出幾只創可貼,隨後蹲下.身和他平視了,“陸清予那種人說的話呢,你就當放屁好了,因為一模一樣的內容他罵過不知多少人。”

撕開一只創可貼,他露出那標志性的笑容,雙頰顯出兩道捧場紋,沒有酒窩可愛,卻顯得清臒□□,笑容也似清晨日光,有一種逐漸穿透的感染力。

“我幫你貼,還是你自己來?”他問。

李文嘉接過他的創可貼,“話可以無視,拳頭可沒辦法。”

他並未覺出柏舟的笑容有安撫的功效,因為只有局外人才會在此時此刻用微笑來安慰。如果換成美夏,大概會幫他一起罵陸清予,眼睛紅紅的看他的傷,而不是笑的。

那是屬於外人的客套,所以李文嘉也只是將他當做外人看待。

李文嘉的臉上貼了兩張創可貼,去門後拿了掃帚,要將被弄亂的地方重新打掃。

柏舟道:“我幫你。”

兩人一起掃了掃地,排了排桌椅,柏舟過了片刻,又開口:“你之前那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陸清予?”

“嗯?”

“你說你不會喜歡梁以庭。”

“……重要嗎?”

柏舟撐著掃帚柄,端詳他的神色,忽的又抿唇露出一道很淺的笑紋:“不重要。”

李文嘉挪動著課桌,要與前排對齊。

柏舟又道:“這點年紀的小男生,能懂什麽真感情。”

李文嘉說:“你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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