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
關燈
小
中
大
曾經
走廊裏昏暗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僵硬的影子。
他聽著那些毫不避諱的、甚至帶著炫耀和鄙夷的談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心裏最柔軟、也最不設防的地方。
呆頭呆腦。
好騙。
長得跟女人一樣。
跟塊木頭一樣。
沒意思透了。
掛著唄，又不用花錢。
堵家裏嘮叨。
省得麻煩……
原來，在商碩眼裏，他就是這樣的存在。
一個用來充門面、擋桃花、應付家裏、還“不用花錢”的……裝飾品。
那些曾經讓他感到困惑和壓力的“好”，那些陽光燦爛的笑容，那些看似熱烈的追求，此刻都有了最真實也最醜陋的註解。
心裏那塊因為陸江熠的舉動而一直懸著、無法落地的惶惑，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更尖銳、更冰冷的疼痛取代。
不是悶堵，是清晰的、刺骨的疼，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指尖都在發麻。
他忽然想起母親來要錢時，那種理所當然的索取。
想起小時候想學畫畫，父母不耐煩的拒絕。
想起自己總是安安靜靜，努力不給人添麻煩，卻好像總是很容易被忽略，被隨意對待。
是不是因為他看起來太好說話，太沒脾氣，所以誰都可以來踩一腳，誰都可以理所當然地覺得，他不需要被尊重，被珍惜？
安全通道的門被推開，商碩和周倩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兩人臉上都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商碩的襯衫領口有些淩亂。
一擡頭，就看到了站在拐角陰影處的季如軒。
商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閃過一絲被人撞破的尷尬，但很快就被一種惱羞成怒的情緒覆蓋。
他皺起眉，語氣不善：“你怎麽在這兒？偷聽我們說話？”
周倩也有些慌亂，下意識地理了理頭發，往商碩身後躲了躲。
季如軒緩緩地從陰影裏走出來。燈光照在他臉上，一片近乎透明的蒼白，只有眼眶和鼻尖泛著不正常的紅。
他擡眼看著商碩，眼神空茫茫的，沒有什麽激烈的情緒，只是很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眼神讓商碩心裏莫名一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抓包”後的煩躁和惱怒。
他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慣有的、試圖掌控局面的不耐：“你聽到就聽到了，正好。如軒，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談談。你看你，總是這樣，疑神疑鬼，一點小事就擺臉色。我跟倩倩就是老同學碰上了聊幾句，開開玩笑，你至於嗎？”
“就是啊，如軒，你別誤會，我和碩哥就是隨便聊聊。”周倩也小聲幫腔，眼神卻帶著打量。
季如軒依舊沒說話，只是看著商碩。他看著那張曾經覺得陽光帥氣的臉，此刻只覺得無比陌生，甚至有些可笑。
“你說話啊！啞巴了？”商碩被他看得越發煩躁，伸手想去拉他，“走，先回包廂，別在這兒讓人看笑話！”
在他的手碰到季如軒手臂的前一秒，季如軒猛地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
這個明顯的抗拒動作，讓商碩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他覺得在周倩面前丟了面子，語氣也冷硬起來：“季如軒，你什麽意思？我都說了是誤會，你還要鬧？你能不能懂點事？”
懂事？
季如軒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從小到大，他聽得最多的就是“懂事”。
要懂事，體諒家裏困難。
要懂事，不要給父母添麻煩。
要懂事，接受別人的“好”，哪怕自己並不舒服。
要懂事，不要“鬧”，不要有情緒。
他好像一直在努力做一個“懂事”的人。可結果呢？
“商碩。”季如軒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商碩心裏發毛，“我們分手吧。”
商碩楞住了，似乎沒想到季如軒會直接提出分手。
在他看來，季如軒應該是那種即使受了委屈，也會默默消化，不會輕易說分開的人。
“你說什麽？”他臉色難看，“就因為這點誤會？季如軒，你別無理取鬧！”
“不是誤會。”季如軒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很清晰，“我都聽到了。你說我呆，說我沒意思，說我只是掛著應付家裏……還有，不用花錢。”
商碩的臉色瞬間變得一陣紅一陣白，被當面揭穿的難堪讓他口不擇言：“是！我是說了！那又怎麽樣？我說錯了嗎？你看看你自己，整天死氣沈沈，帶你出來我都嫌丟人！我跟朋友開幾句玩笑怎麽了？季如軒，你別給臉不要臉！除了我，誰看得上你這樣的？”
尖刻的話語像刀子一樣捅過來。若是以前，季如軒大概會難過，會沈默地低下頭。
可此刻，他心裏那片冰冷的荒原，反而因為這些話，奇異地燃燒起了一小簇火苗。
那火苗很微弱，卻帶著灼人的溫度，燒掉了他最後的猶豫和自欺欺人。
他看著商碩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這個人，連同他帶來的所有混亂、委屈和此刻的羞辱，都讓他感到無比厭倦。
他不想再“懂事”了。
至少，這一次，不想。
季如軒深吸一口氣，在商碩憤怒的瞪視和周倩驚訝的目光中，擡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商碩那張喋喋不休的臉，狠狠地扇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相對安靜的走廊裏回蕩，甚至蓋過了遠處包廂隱約傳來的音樂聲。
商碩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季如軒，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那個總是安安靜靜、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季如軒，竟然敢打他？
周倩嚇得捂住了嘴。
季如軒收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連帶著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但他挺直了脊背，蒼白著臉，看著商碩，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茫然和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的清明。
“這一巴掌，是還你剛才那些話。” 他的聲音依舊不大，卻帶著一種堅定，“商碩，我們結束了。”
說完，他不再看商碩瞬間變得鐵青的臉和周倩驚愕的表情，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KTV出口的方向走去。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身後傳來商碩氣急敗壞的怒吼：“季如軒！你給我站住！你敢打我？！你他媽……”
後面的咒罵被拋在身後，漸漸模糊。
季如軒沖出“焰色”的大門，夜晚清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沖散了裏面令人作嘔的煙酒氣。
他站在霓虹閃爍的街頭，微微喘著氣，心臟還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不是因為憤怒或傷心，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劫後餘生的顫栗。
臉上冰涼一片，他擡手摸了摸，才發現不知何時，眼淚已經無聲地流了滿臉。
不是難過，不是委屈。
是一種……終於斬斷了某種無形枷鎖的、混雜著疼痛和巨大空虛的釋放。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任由淚水流淌。街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卻挺直。
他不知道該去哪裏。不想回三巷，那裏太空。也不想回學校。
腦子裏亂糟糟的，商碩那些刻薄的話，母親索要錢財的嘴臉，還有……陸江熠那雙深邃的、帶著滾燙情愫和慌亂懊悔的眼睛，交替閃現。
最後，停留在眼前的，是安全通道門口，商碩摟著周倩，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煩。
他忽然覺得很累，很冷。
下意識地，他摸出手機，屏幕被淚水模糊。他胡亂地擦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備註為“陸學長”的名字。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顫抖著。
他現在……可以找他嗎？
這個在他最狼狽、最混亂的時候，下意識想要尋找的人。
這個給了他從未有過的熾熱擁抱，卻也帶來更多困惑和慌亂的人。
電話，終究還是沒有撥出去。
季如軒慢慢蹲下身，在夜晚無人的街角，把臉埋進臂彎裏，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淚水漸漸止住。他擡起頭，看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一點點變得清晰。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和商碩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他答應去聚餐的回覆。
他打字，很慢，卻很堅定。
【不要再聯系了。】
發送。
然後，將那個名字，拉入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擦了擦臉，朝著三巷的方向，慢慢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依舊單薄，卻仿佛有什麽沈重的東西，被永遠地留在了身後那個燈光迷離、充斥著虛偽和傷害的包廂外。
夜風吹在淚濕的臉上，帶來刺骨的涼意。季如軒擡手，用冰涼的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臉頰，觸手一片濕冷。
他楞楞地看著指尖的水痕，在路燈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原來，自己會哭啊。
他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上一次掉眼淚是什麽時候？是小時候被父母拒絕學畫畫，一個人躲在被子裏無聲啜泣？還是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卻被告知要自己承擔大部分學費時的茫然無助？
記憶都有些模糊了。他習慣了把情緒內斂，習慣了淡淡地接受，習慣了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有些遲鈍的機器，接收指令，默默運行，不發出多餘的噪音。
可剛才，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流了滿臉。
為什麽呢？
因為商碩那些傷人的話？因為終於看清自己在那段關系裏可笑的位置？因為長久以來被隨意對待的委屈，在那一刻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可是……這值得哭嗎？
為了那樣一個人，那樣一段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虛假和輕蔑之上的“感情”？
季如軒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可眼眶依舊酸澀。心裏空蕩蕩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塊，冷風颼颼地往裏灌，帶來一種鈍鈍的、綿長的痛。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是剛開學不久，他在美術樓外的長椅上吃午飯，商碩抱著籃球跑過來，陽光落在他汗濕的頭發上，笑容燦爛得晃眼。
“同學，請問美院怎麽走？” 商碩很自然地在他旁邊坐下，氣息還帶著運動後的熱意。
季如軒有些局促地指了方向。
“謝啦！你是美院的？畫的真好！” 商碩湊過來看他攤在膝蓋上的速寫本，毫不吝嗇地誇獎，“我叫商碩，體育系的，交個朋友？”
後來，商碩就經常偶遇他。等他下課，給他帶熱奶茶，在球場邊大聲喊他的名字，進球後對著他所在的看臺揮手。
他打球時颯爽的身影，陽光下肆意的笑容，還有在眾人起哄聲中，捧著大束鮮花，當著許多人的面，大聲說“季如軒，我喜歡你，做我男朋友吧”的樣子……
那時候的商碩，是熱烈的，耀眼的，帶著不容拒絕的侵略性。像一團火，不由分說地闖進他安靜單調的世界。
季如軒記得自己當時有點懵，周圍是朋友和陌生人的起哄聲。
他看著商碩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心裏是茫然的，卻也有一絲被這樣熱烈對待的、微小的悸動。
他想，這大概就是喜歡吧？不然，為什麽會心跳加速，會不知所措？
於是，在商碩又一次追問，在好友的慫恿下，他點了頭。
商碩高興地把他抱起來轉了一圈，在他耳邊說：“軒軒，我會保護你，會一直對你好。”
保護。
對他好。
那時候聽起來多麽真誠的承諾。
現在想來，多麽諷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走廊裏昏暗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僵硬的影子。
他聽著那些毫不避諱的、甚至帶著炫耀和鄙夷的談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心裏最柔軟、也最不設防的地方。
呆頭呆腦。
好騙。
長得跟女人一樣。
跟塊木頭一樣。
沒意思透了。
掛著唄，又不用花錢。
堵家裏嘮叨。
省得麻煩……
原來，在商碩眼裏，他就是這樣的存在。
一個用來充門面、擋桃花、應付家裏、還“不用花錢”的……裝飾品。
那些曾經讓他感到困惑和壓力的“好”，那些陽光燦爛的笑容，那些看似熱烈的追求，此刻都有了最真實也最醜陋的註解。
心裏那塊因為陸江熠的舉動而一直懸著、無法落地的惶惑，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更尖銳、更冰冷的疼痛取代。
不是悶堵，是清晰的、刺骨的疼，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指尖都在發麻。
他忽然想起母親來要錢時，那種理所當然的索取。
想起小時候想學畫畫，父母不耐煩的拒絕。
想起自己總是安安靜靜，努力不給人添麻煩，卻好像總是很容易被忽略，被隨意對待。
是不是因為他看起來太好說話，太沒脾氣，所以誰都可以來踩一腳，誰都可以理所當然地覺得，他不需要被尊重，被珍惜？
安全通道的門被推開，商碩和周倩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兩人臉上都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商碩的襯衫領口有些淩亂。
一擡頭，就看到了站在拐角陰影處的季如軒。
商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閃過一絲被人撞破的尷尬，但很快就被一種惱羞成怒的情緒覆蓋。
他皺起眉，語氣不善：“你怎麽在這兒？偷聽我們說話？”
周倩也有些慌亂，下意識地理了理頭發，往商碩身後躲了躲。
季如軒緩緩地從陰影裏走出來。燈光照在他臉上，一片近乎透明的蒼白，只有眼眶和鼻尖泛著不正常的紅。
他擡眼看著商碩，眼神空茫茫的，沒有什麽激烈的情緒，只是很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眼神讓商碩心裏莫名一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抓包”後的煩躁和惱怒。
他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慣有的、試圖掌控局面的不耐：“你聽到就聽到了，正好。如軒，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談談。你看你，總是這樣，疑神疑鬼，一點小事就擺臉色。我跟倩倩就是老同學碰上了聊幾句，開開玩笑，你至於嗎？”
“就是啊，如軒，你別誤會，我和碩哥就是隨便聊聊。”周倩也小聲幫腔，眼神卻帶著打量。
季如軒依舊沒說話，只是看著商碩。他看著那張曾經覺得陽光帥氣的臉，此刻只覺得無比陌生，甚至有些可笑。
“你說話啊！啞巴了？”商碩被他看得越發煩躁，伸手想去拉他，“走，先回包廂，別在這兒讓人看笑話！”
在他的手碰到季如軒手臂的前一秒，季如軒猛地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
這個明顯的抗拒動作，讓商碩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他覺得在周倩面前丟了面子，語氣也冷硬起來：“季如軒，你什麽意思？我都說了是誤會，你還要鬧？你能不能懂點事？”
懂事？
季如軒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從小到大，他聽得最多的就是“懂事”。
要懂事，體諒家裏困難。
要懂事，不要給父母添麻煩。
要懂事，接受別人的“好”，哪怕自己並不舒服。
要懂事，不要“鬧”，不要有情緒。
他好像一直在努力做一個“懂事”的人。可結果呢？
“商碩。”季如軒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商碩心裏發毛，“我們分手吧。”
商碩楞住了，似乎沒想到季如軒會直接提出分手。
在他看來，季如軒應該是那種即使受了委屈，也會默默消化，不會輕易說分開的人。
“你說什麽？”他臉色難看，“就因為這點誤會？季如軒，你別無理取鬧！”
“不是誤會。”季如軒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很清晰，“我都聽到了。你說我呆，說我沒意思，說我只是掛著應付家裏……還有，不用花錢。”
商碩的臉色瞬間變得一陣紅一陣白，被當面揭穿的難堪讓他口不擇言：“是！我是說了！那又怎麽樣？我說錯了嗎？你看看你自己，整天死氣沈沈，帶你出來我都嫌丟人！我跟朋友開幾句玩笑怎麽了？季如軒，你別給臉不要臉！除了我，誰看得上你這樣的？”
尖刻的話語像刀子一樣捅過來。若是以前，季如軒大概會難過，會沈默地低下頭。
可此刻，他心裏那片冰冷的荒原，反而因為這些話，奇異地燃燒起了一小簇火苗。
那火苗很微弱，卻帶著灼人的溫度，燒掉了他最後的猶豫和自欺欺人。
他看著商碩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這個人，連同他帶來的所有混亂、委屈和此刻的羞辱，都讓他感到無比厭倦。
他不想再“懂事”了。
至少，這一次，不想。
季如軒深吸一口氣，在商碩憤怒的瞪視和周倩驚訝的目光中，擡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商碩那張喋喋不休的臉，狠狠地扇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相對安靜的走廊裏回蕩，甚至蓋過了遠處包廂隱約傳來的音樂聲。
商碩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季如軒，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那個總是安安靜靜、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季如軒，竟然敢打他？
周倩嚇得捂住了嘴。
季如軒收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連帶著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但他挺直了脊背，蒼白著臉，看著商碩，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茫然和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的清明。
“這一巴掌，是還你剛才那些話。” 他的聲音依舊不大，卻帶著一種堅定，“商碩，我們結束了。”
說完，他不再看商碩瞬間變得鐵青的臉和周倩驚愕的表情，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KTV出口的方向走去。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身後傳來商碩氣急敗壞的怒吼：“季如軒！你給我站住！你敢打我？！你他媽……”
後面的咒罵被拋在身後，漸漸模糊。
季如軒沖出“焰色”的大門，夜晚清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沖散了裏面令人作嘔的煙酒氣。
他站在霓虹閃爍的街頭，微微喘著氣，心臟還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不是因為憤怒或傷心，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劫後餘生的顫栗。
臉上冰涼一片，他擡手摸了摸，才發現不知何時，眼淚已經無聲地流了滿臉。
不是難過，不是委屈。
是一種……終於斬斷了某種無形枷鎖的、混雜著疼痛和巨大空虛的釋放。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任由淚水流淌。街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卻挺直。
他不知道該去哪裏。不想回三巷，那裏太空。也不想回學校。
腦子裏亂糟糟的，商碩那些刻薄的話，母親索要錢財的嘴臉，還有……陸江熠那雙深邃的、帶著滾燙情愫和慌亂懊悔的眼睛，交替閃現。
最後，停留在眼前的，是安全通道門口，商碩摟著周倩，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煩。
他忽然覺得很累，很冷。
下意識地，他摸出手機，屏幕被淚水模糊。他胡亂地擦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備註為“陸學長”的名字。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顫抖著。
他現在……可以找他嗎？
這個在他最狼狽、最混亂的時候，下意識想要尋找的人。
這個給了他從未有過的熾熱擁抱，卻也帶來更多困惑和慌亂的人。
電話，終究還是沒有撥出去。
季如軒慢慢蹲下身，在夜晚無人的街角，把臉埋進臂彎裏，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淚水漸漸止住。他擡起頭，看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一點點變得清晰。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和商碩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他答應去聚餐的回覆。
他打字，很慢，卻很堅定。
【不要再聯系了。】
發送。
然後，將那個名字，拉入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擦了擦臉，朝著三巷的方向，慢慢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依舊單薄，卻仿佛有什麽沈重的東西，被永遠地留在了身後那個燈光迷離、充斥著虛偽和傷害的包廂外。
夜風吹在淚濕的臉上，帶來刺骨的涼意。季如軒擡手，用冰涼的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臉頰，觸手一片濕冷。
他楞楞地看著指尖的水痕，在路燈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原來，自己會哭啊。
他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上一次掉眼淚是什麽時候？是小時候被父母拒絕學畫畫，一個人躲在被子裏無聲啜泣？還是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卻被告知要自己承擔大部分學費時的茫然無助？
記憶都有些模糊了。他習慣了把情緒內斂，習慣了淡淡地接受，習慣了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有些遲鈍的機器，接收指令，默默運行，不發出多餘的噪音。
可剛才，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流了滿臉。
為什麽呢？
因為商碩那些傷人的話？因為終於看清自己在那段關系裏可笑的位置？因為長久以來被隨意對待的委屈，在那一刻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可是……這值得哭嗎？
為了那樣一個人，那樣一段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虛假和輕蔑之上的“感情”？
季如軒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可眼眶依舊酸澀。心裏空蕩蕩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塊，冷風颼颼地往裏灌，帶來一種鈍鈍的、綿長的痛。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是剛開學不久，他在美術樓外的長椅上吃午飯，商碩抱著籃球跑過來，陽光落在他汗濕的頭發上，笑容燦爛得晃眼。
“同學，請問美院怎麽走？” 商碩很自然地在他旁邊坐下，氣息還帶著運動後的熱意。
季如軒有些局促地指了方向。
“謝啦！你是美院的？畫的真好！” 商碩湊過來看他攤在膝蓋上的速寫本，毫不吝嗇地誇獎，“我叫商碩，體育系的，交個朋友？”
後來，商碩就經常偶遇他。等他下課，給他帶熱奶茶，在球場邊大聲喊他的名字，進球後對著他所在的看臺揮手。
他打球時颯爽的身影，陽光下肆意的笑容，還有在眾人起哄聲中，捧著大束鮮花，當著許多人的面，大聲說“季如軒，我喜歡你，做我男朋友吧”的樣子……
那時候的商碩，是熱烈的，耀眼的，帶著不容拒絕的侵略性。像一團火，不由分說地闖進他安靜單調的世界。
季如軒記得自己當時有點懵，周圍是朋友和陌生人的起哄聲。
他看著商碩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心裏是茫然的，卻也有一絲被這樣熱烈對待的、微小的悸動。
他想，這大概就是喜歡吧？不然，為什麽會心跳加速，會不知所措？
於是，在商碩又一次追問，在好友的慫恿下，他點了頭。
商碩高興地把他抱起來轉了一圈，在他耳邊說：“軒軒，我會保護你，會一直對你好。”
保護。
對他好。
那時候聽起來多麽真誠的承諾。
現在想來，多麽諷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