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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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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急

“啪。”

不算清脆,帶著點悶響的耳光聲,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突兀。

陸江熠攥著季如軒那只沒打點滴的手,毫不猶豫地、結結實實地扇在了自己臉上。動作太快,力道不輕,他英俊的側臉上立刻浮起一個淡紅色的巴掌印。

季如軒整個人都懵了,被他握住的手腕傳來對方掌心滾燙的溫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指尖還殘留著扇到皮肉上的、微麻的觸感。

他看著陸江熠臉上迅速浮現的紅痕,腦子裏一片空白,剛剛那點委屈、茫然、羞惱混合的情緒,瞬間被震驚取代。

“你……”他張了張嘴,想抽回手,卻被攥得更緊。

“我錯了,軒軒。”陸江熠擡眼看他,眼神裏是季如軒從未見過的狼狽、恐慌,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懊悔。

他緊緊抓著那只想要逃離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聲音低啞,語速又急又快,“我不該沒經你同意就……就親你。不該在你生病的時候犯渾。不該用那麽爛的借口糊弄你。我混賬,我腦子不清醒,我……”

“啪!”

又是一下。

這次是另一邊臉。

“我嚇到你了,我讓你難堪了,我……” 陸江熠像是感覺不到疼,或者說,這種□□上的疼痛,遠不及看到季如軒沈默背過身去時心裏那股滅頂的恐慌。他抓著季如軒的手,還想再打。

“別打了!”

季如軒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擰了一下,又酸又澀,還帶著尖銳的疼。

他看著陸江熠臉上對稱的兩個紅印子,看著他眼裏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和討好,那句脫口而出的“老婆”帶來的沖擊,還有剛才被親吻時的慌亂羞恥,似乎都被這兩巴掌扇散了泰半,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不知所措。

他怎麽可以打自己?

還打得這麽重……

季如軒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聲音帶著哭腔:“你放開!陸江熠你放手!”

聽到他連名帶姓地叫自己,陸江熠手一抖,力道松了。季如軒立刻把手縮了回來,指尖蜷縮著,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對方臉頰的溫度和觸感。

他喘著氣,胸口起伏,看著跪在床邊、臉上頂著巴掌印、眼神像犯錯大型犬一樣看著自己的陸江熠,心裏亂成一團麻。

生氣嗎?好像沒那麽生氣了。剛才確實很羞惱,很無措,可看到他這樣打自己……

害怕嗎?好像也不是害怕。陸學長的親吻雖然突然,雖然激烈,但他並沒有真的傷害他,甚至……在護士進來時,第一時間用身體擋住了他。

那到底是什麽感覺?

季如軒想不明白。他只覺得心口堵得慌,看著陸江熠臉上的紅痕,那點堵又變成了細細密密的疼。

“你……”他別開眼,不再看陸江熠那張引人註目的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起來。地上涼。”

陸江熠眼睛一亮,像是聽到了特赦令,連忙從地上站起來,但因為跪得急,腿有點麻,起身時還踉蹌了一下。

他顧不上自己,只是急切地看著季如軒,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松動。

“軒軒,你原諒我了?你手疼不疼啊,我應該用自己的手扇的,對不起……你別生我氣了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問。

季如軒沒說話,只是重新躺了下去,背對著他,扯過被子,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點黑色的發頂。

無聲的拒絕。

陸江熠眼底那點亮光,瞬間黯淡下去。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團拒絕溝通的被子,臉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心裏卻更冷。

他知道,這次真的過分了。不是簡單道歉、扇自己兩巴掌就能糊弄過去的。

他站了一會兒,最終只是默默地將剛才因為動作而歪斜的椅子擺正,輕輕坐了下來。

沒再試圖去碰季如軒,也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守著,目光沈沈地落在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上。

接下來的時間,對陸江熠來說,每一分都是煎熬。

護士來拔針,季如軒很配合,但依舊不看他,也不和他說話。

醫生來覆查,說燒已經退了,可以開點藥回家休養。陸江熠去辦出院手續,拿藥,回來時,季如軒已經自己換好了來時的衣服,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低著頭玩自己的手指。

“手續辦好了,我們……回家?” 陸江熠試探著問,把“回三巷”換成了更模糊的“回家”。

季如軒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站起身,率先朝門外走去。腳步還有些虛浮。

陸江熠連忙拿起裝藥的袋子,跟了上去。他想伸手去扶,指尖剛碰到季如軒的手臂,對方就像被燙到一樣,輕微地瑟縮了一下,雖然沒有躲開,但身體明顯僵硬了。

陸江熠的心沈了沈,收回了手,只是不遠不近地跟在他旁邊,確保他如果摔倒,自己能第一時間接住。

一路沈默地回到三巷。車子停下,季如軒解開安全帶,低聲說了句“謝謝學長”,然後便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進了院子,關上了門。

“砰。”

又是一扇隔絕的門。

陸江熠坐在車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臉上被自己扇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可更痛的,是心裏那處空落落、被拒絕靠近的恐慌。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恐慌不斷加劇,演化成了抓心撓肝的焦慮。

季如軒在躲他。

發消息,會回,但極其簡短冷淡。

[陸江熠:退燒藥吃了嗎?]

[季如軒:吃了。謝謝。]

[陸江熠: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帶過去。]

[季如軒:不用,我自己做。]

[陸江熠:石榴樹這兩天好像長了點新葉。]

[季如軒:嗯。]

打電話,會接,但說不了兩句,就以“我在畫畫”、“我要上課了”、“有點累”為由掛斷。

去三巷“偶遇”,十次有八次,院門緊鎖。剩下兩次,即使碰到了,季如軒也只是客氣地、疏離地打個招呼,然後便匆匆離開,不給他任何多說一句話的機會。

那客氣和疏離,比直接罵他打他,更讓陸江熠難受。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突然斷了糧的大型犬,每天眼巴巴地圍著那扇緊閉的院門打轉,卻連主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煩躁,焦慮,還有深深的無力和自我厭棄。

於是,溫以喃的辦公室,再次成了陸江熠的固定出氣場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淒厲、都要持久的哀嚎,幾乎要掀翻心內科門診的屋頂。

溫以喃剛結束一個疑難病例會診,頭痛欲裂地回到辦公室,就看到某人像條被抽了骨頭的廢狗一樣,癱在他的沙發上,用抱枕捂著臉,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走廊上路過的病人和家屬紛紛側目,護士站的護士探頭探腦。

溫以喃額角的青筋瘋狂跳動。他“砰”地一聲甩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然後大步走過去,擡腳,毫不留情地踹在陸江熠的小腿上。

“閉嘴!” 溫以喃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眼神冷得像手術刀,“醫院內禁止喧嘩,再嚎一句,我立刻給你開轉精神科的條子,讓你進去住三個月好好冷靜冷靜!”

陸江熠的哀嚎戛然而止。他把抱枕從臉上拿下來,露出一張寫滿生無可戀的俊臉,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下巴上胡子拉碴,整個人散發著濃濃的頹廢氣息。

“溫以喃……” 他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聲音嘶啞,“我完了……我老婆不要我了……”

溫以喃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強壓下把杯子砸過去的沖動。

他太了解陸江熠了,這人平時冷靜自持得像個機器人,一旦涉及那個叫季如軒的小孩,智商和情商就雙雙跳水,行為模式直奔大型神經病。

“說吧,這次又幹什麽天怒人怨的事了?” 溫以喃捏著眉心,語氣充滿疲憊的認命,“強吻了?還是直接綁回家了?”

陸江熠蔫蔫地坐起來,把那天在醫院病房裏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包括自己如何情難自禁,如何鬼迷心竅,如何被拒後痛不欲生扇自己耳光,以及季如軒如何冷酷無情地躲著他。

溫以喃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果然如此”的麻木,到“你他媽真是個禽獸”的震驚,再到“扇得好怎麽不多扇幾下”的冷笑,最後定格在“沒救了等死吧”的平靜。

“……所以,”等陸江熠說完,溫以喃慢悠悠地開口,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你趁著人家小孩生病發燒,神志不清,體力不支的時候,按在病床上,強吻了人家臉、脖子、鎖骨,差點嘴對嘴,還被護士抓個正著,回血警告。事後用嘴癢這種智障理由糊弄,被發現後跪地自扇耳光求饒——就這樣,你還指望人家給你好臉色看?陸江熠,我以前只覺得你戀愛腦,現在看來,你根本就是個……”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精準而刻薄的評價:

“死變態。”

陸江熠被這三個字砸得臉色一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溫以喃總結得……竟該死的精辟,他無力反駁。

“我……我不是變態。” 他底氣不足地辯解,“我就是……太喜歡他了,沒忍住……”

“喜歡是建立在尊重和克制上的,不是獸性大發。” 溫以喃毫不留情,“你那叫喜歡?你那叫發情沒找對場合和對象!”

陸江熠被罵得狗血淋頭,卻奇異地覺得心裏堵著的那口氣散了一些。

大概是因為溫以喃的毒舌總能一針見血,讓他從那種自我沈浸式的恐慌和懊悔中,稍微抽離出來一點。

“那……我現在該怎麽辦?” 他像個求助的小學生,眼巴巴地看著溫以喃,“他躲著我,不回消息,不見我……我快瘋了,以喃。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

“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個跟蹤狂加騷擾犯。” 溫以喃冷酷地指出,“人家躲著你才是正常反應。不報警都算那孩子脾氣好。”

陸江熠的臉色更灰敗了。

溫以喃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終究還是嘆了口氣。畢竟是二十多年的兄弟,再嫌棄,也不能真看著他把自己折騰死。

“陸江熠,你聽好。” 溫以喃放下保溫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是少有的嚴肅正經,“第一,立刻停止你那些偶遇、送飯、噓寒問暖的騷擾行為。他現在需要空間冷靜,消化那天發生的事情,還有你那些越界的舉動。你逼得越緊,他逃得越遠。”

陸江熠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被溫以喃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第二,道歉要有誠意,但不是你那種自殘式的道歉。找個合適的時機,心平氣和地,為你那天的行為,為你那句嘴癢的混賬話,鄭重地、完整地道歉。不要找借口,不要賣慘,就事論事,承認錯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溫以喃看著陸江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麽。如果只是見色起意,一時沖動,我勸你趁早收手,別去禍害人家好孩子。如果是認真的……”

他頓了頓,想起季如軒那雙幹凈清澈、偶爾帶著點懵懂的眼睛,心裏也軟了一下。

“那就拿出點認真追求的樣子來。尊重他,理解他,等他準備好。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不是你想要,就非得立刻、馬上得到。尤其是對季如軒那種性格,你得有耐心,等他自己想明白,看清楚。”

陸江熠沈默地聽著,臉上的焦躁和頹廢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思索。

溫以喃說得對。他太急了。從見到季如軒第一眼開始,他就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和占有欲支配,步步緊逼,機關算盡,卻唯獨忘了考慮季如軒的感受。

那個安靜、遲鈍、習慣把情緒藏在心底的少年,需要的是溫柔和耐心,而不是他狂風暴雨般的侵襲。

“我知道了。” 陸江熠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謝謝,溫哥。”

“別謝我,” 溫以喃重新靠回椅背,嫌惡地揮揮手,“趕緊滾,看見你就煩。記住,控制好你自己那變態的欲望,別再幹出格的事。下次再因為這種事進醫院,我直接給你轉精神科,說到做到。”

陸江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襯衫。雖然臉上還帶著疲憊,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溫哥,”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溫以喃扯出一個堪稱“乖巧”的笑容,“下次請你吃飯,點最貴的。”

“滾!”

一個文件夾擦著陸江熠的耳邊飛過,砸在門上。

陸江熠敏捷地閃身出門,嘴角卻微微勾了起來。

是了。

不能急。

他要的是一輩子,不是一時。

他有的是時間,等他的小蝸牛,慢慢探出觸角,看清他的真心,然後,一步一步,走進他精心準備的牢籠裏。

不過在那之前……

陸江熠摸了摸自己已經消退、但仿佛還殘留著季如軒指尖觸感的臉頰,眼神暗了暗。

得先想辦法,讓他別再躲著自己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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