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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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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陸江熠第三次按下重撥鍵,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冰冷而規律的忙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他掛斷電話,眉心擰成一個結。

已經是晚上九點多,距離季如軒下午給他回覆那條“好多了,謝謝陸學長”的消息,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個小時。之後他發過去的幾條詢問晚飯和畫展準備的微信,都石沈大海。

這很不正常。

以季如軒那種有點呆但格外乖的性格,就算在忙,看到他的消息,事後也一定會回覆,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

而且,今天並不是周末,這個時間,他通常應該已經回到三巷了。

難道是手機沒電了?或者……和那個姓商的又出了什麽問題?

陸江熠心裏那點不安像滴入清水裏的墨,迅速暈染擴大。

他想起那天晚上季如軒縮在沙發裏、眼神空茫的樣子,想起他提起商碩時那種悶悶的、不知所措的語氣。

不行,不能幹等。

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甚至來不及換下身上的家居服,只匆匆在外面套了件長款羽絨服,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夜晚的街道車輛稀少,陸江熠將車開得飛快,一貫的冷靜自持被一種陌生的焦灼取代。他不斷地掃過副駕駛座上安靜的手機,屏幕漆黑,沒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巷口,陸江熠推開車門,幾乎是跑進了三巷。昏黃閃爍的路燈將他急促的身影拉得變形。

他跑到最裏面那棟小院前,院門緊閉,裏面沒有燈光透出,一片死寂。

“季如軒!”他拍了兩下門,沒人應。側耳貼在門上聽,裏面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不再猶豫,從羽絨服內袋裏摸出那把備用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哢噠。”

門開了。

一股比室外更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老房子特有的、灰塵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但此刻,這味道裏似乎還夾雜著一絲不尋常的、沈悶的氣息。

陸江熠的心猛地一沈。

他反手按亮墻上的開關。

“啪。”

暖黃色的燈光瞬間充盈了小小的客廳。

然後,他看到了蜷縮在舊沙發上的季如軒。

少年側躺著,身體緊緊蜷成一團,臉朝著沙發背,只露出一點蒼白的側臉和緊閉的眼睛。

他身上還穿著下午那件淺藍色的連帽衛衣,連鞋子都沒脫,腳上是一雙單薄的帆布鞋。旁邊散落著那個胡蘿蔔抱枕,還有掉在地上的手機。

他睡得很沈,或者說,是昏睡。對陸江熠進門、開燈、走近的動靜,毫無反應。

“軒軒?”陸江熠快步走過去,單膝跪在沙發前的地上,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指尖觸到的布料冰涼,而底下身體的溫度,卻高得燙人。

陸江熠呼吸一窒,手背迅速貼上季如軒的額頭。

滾燙!

“季如軒!”他提高聲音,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沙發上的人只是難受地蹙緊了眉頭,睫毛顫動了幾下,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發出一點含糊的、帶著鼻音的囈語,眼睛卻始終沒有睜開。臉頰是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而灼熱。

發燒了。而且燒得不輕。

陸江熠的腦子“嗡”地一聲,所有關於感情、關於算計、關於循序漸進的念頭,在這一刻被燒得幹幹凈凈,只剩下最純粹的恐慌和揪心。

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羽絨服,將季如軒嚴嚴實實地裹住,然後手臂穿過他的膝彎和後背,小心翼翼地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好輕。

抱在懷裏,幾乎沒什麽分量,像一片被雨水打濕的、即將破碎的羽毛。那滾燙的溫度隔著衣物傳遞過來,燙得陸江熠手臂發顫。

“沒事,沒事,我送你去醫院。”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懷裏的人,還是在安撫自己狂跳的心臟。

他抱著季如軒,快步沖出屋子,甚至顧不上關門,用腳將院門帶上,然後沖向巷口的車。

將人小心翼翼放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季如軒軟軟地歪向一邊,陸江熠立刻脫下自己的羊絨開衫,卷了卷,墊在他頭側。指尖不小心擦過他滾燙的臉頰,那溫度讓陸江熠的心又狠狠揪了一下。

他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直奔雲城中心醫院。

夜晚的道路暢通,陸江熠卻覺得這段路漫長得沒有盡頭。

他不停地側頭看向副駕駛,季如軒一直昏睡著,只有偶爾因為車身顛簸而難受地悶哼一聲,才會讓陸江熠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一點——至少還有意識。

“堅持住,馬上就到。”他聲音幹澀,手指緊緊握著方向盤,骨節泛白。

急診室的燈光亮得刺眼。護士看到陸江熠抱著人沖進來,立刻推來了移動病床。

“高燒,昏迷,叫不醒!”陸江熠語速極快,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立刻接手。量體溫,39.8度。聽診,心肺暫無大礙。詢問病史,陸江熠答不上來,只能幹著急。

護士從他懷裏接過季如軒,放上病床,推進了診室。

陸江熠被攔在門外。他靠在冰涼的墻壁上,看著緊閉的門,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無能為力”的焦灼。

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等。

時間一分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急診室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嗆人,來往的醫護人員和病患家屬步履匆匆,一切都讓他煩躁不安。

他掏出手機,想給溫以喃打電話,又想起今晚不是他值班。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門。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護士推著病床出來,上面掛著吊瓶,透明的藥液正一滴一滴順著細長的管子流下,匯入季如軒手背的靜脈。

他依舊閉著眼,但臉色似乎比剛才好了一點點,至少那抹不正常的潮紅褪去了一些,只是依舊蒼白。

“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高熱,已經用了退燒和抗病毒的藥。需要留院觀察,等體溫降下來。你是家屬?”醫生問。

“是。”陸江熠毫不猶豫地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病床上的人,“他怎麽樣?什麽時候能醒?”

“用了藥,體溫會慢慢降。醒來估計還要一會兒,讓他睡吧。你去辦一下住院手續,今晚留觀。”

“好,謝謝醫生。”

陸江熠跟著護士,將季如軒推進一間雙人留觀病房,另一張床空著。護士調整好點滴速度,又囑咐了幾句註意事項,便離開了。

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儀器規律的、低微的滴答聲。

陸江熠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片刻不離地鎖在季如軒臉上。

少年安靜地躺著,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因為發燒,嘴唇有些幹裂起皮。

一只手擱在白色的被單外,手背上貼著膠布和留置針,纖細的手腕和手指,在燈光下幾乎透明。

陸江熠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冰涼。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就這樣握著,靜靜地守著。墻上的時鐘指針一格一格跳動,窗外是沈沈的夜色。偶爾有護士進來查看點滴,他都只是點點頭,目光不曾移開。

不知過了多久,吊瓶裏的藥液下去了一小半。季如軒的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眉心蹙起,喉嚨裏發出一點含糊的呻吟。

陸江熠立刻緊張地俯身:“軒軒?”

季如軒的眼皮掙紮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視線先是模糊的,渙散的,好一會兒才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英俊臉龐上。

“……陸……學長?”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高燒後的虛弱和茫然。

他好像還沒完全清醒,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只覺得渾身又酸又痛,腦袋昏沈,喉嚨像著了火。

“嗯,是我。”陸江熠見他醒來,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總算落回去大半,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極柔,“你在醫院,發燒了,現在在打點滴。感覺怎麽樣?哪裏不舒服?”

季如軒眨了眨眼,遲鈍的思維慢慢回籠。他記得自己下午從學校回來,心裏空落落的,身上有點發冷,就蜷在沙發上想睡一會兒……然後就是無邊的黑暗和灼熱……再然後……

是陸學長抱起了他。

是陸學長送他來的醫院。

是陸學長……一直在這裏。

他看著陸江熠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還有那眼下因為熬夜和擔憂而泛起的淡淡青影,心裏那處空茫冰冷的地方,忽然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又暖又漲,帶著酸澀的暖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幹痛得發不出聲音,只逸出一絲氣音。

陸江熠立刻會意,松開一直握著他的手,起身去倒了杯溫水,用棉簽蘸濕,小心地潤濕他幹裂的唇瓣,然後才將吸管湊到他嘴邊:“慢點喝,小心嗆到。”

季如軒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吸著溫水。溫熱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

他喝得很慢,陸江熠就極有耐心地端著杯子,微微傾斜著角度,確保他能喝到,又不會灑出來。

喝了幾口,季如軒搖搖頭,表示夠了。

陸江熠放下杯子,又重新在床邊坐下。

他看著季如軒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想到他一個人昏倒在冰冷的屋子裏,心裏那股後怕和心疼又翻湧上來,忍不住問:“怎麽回事?怎麽突然燒這麽厲害?是不是下午……”

是不是下午又見了那個姓商的,受了氣,又著了涼?

他的話沒說完,但季如軒似乎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少年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沈默了一會兒,就在陸江熠以為他不會回答時,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他聲音依舊沙啞,很輕,“是……我媽下午來了。”

陸江熠眉頭一皺。

季如軒沒有詳細說母親來要錢、爭吵、甚至推搡的過程,他只是用那種慣有的、淡淡的語氣,簡單提了母親想給弟弟報補習班,來找他,他沒錢的寥寥幾句。

但陸江熠是什麽人?他幾乎瞬間就從這簡短的陳述、季如軒此刻異常蒼白的臉色,以及下午那條之後再無回音的消息中,拼湊出了大致的、令人不悅的真相。

一股怒火夾雜著心疼,猛地竄上心頭。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他們用親情綁架這個沈默的少年,為了他們讓他獨自承受這些壓力,甚至可能……還動了手?

他看著季如軒平靜無波、甚至有些麻木的側臉,那股火氣又化成了更深的憐惜。

他見過季如軒提起畫畫時眼裏的光,見過他吃到好吃的東西時微微彎起的眼睛,也見過他因為委屈和迷茫而泛紅的眼眶。

唯獨沒見過他此刻這種,像是習以為常的、將一切情緒都內化到近乎空洞的平靜。

這比哭泣更讓人難受。

陸江熠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他知道,此刻責備或追問都無濟於事,季如軒需要的是休息,是……一點支撐。

他沒有再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撥開季如軒額前被冷汗濡濕的碎發,動作是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沒事了。”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可靠,“有我在。”

季如軒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慢慢擡起眼,看向陸江熠。

那眼神不再是全然的麻木,有細微的波動,像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他看著陸江熠,這個強大、成功、仿佛無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卻因為他的生病而滿臉疲憊和擔憂,守在他的病床邊,笨拙卻又細心地照顧他。

心裏那塊又冷又硬的地方,好像被這目光和話語,烘出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他忽然想起下午昏睡前,看著墻上那行字時,心裏一閃而過的念頭。

如果是陸學長……

他抿了抿有些幹裂的嘴唇,猶豫了一下,然後,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輕輕地、慢慢地,將自己的臉,側過去,貼在了陸江熠放在床邊的手背上。

微涼的臉頰,貼著溫熱幹燥的皮膚。

像歸巢的倦鳥,終於找到了可以暫時棲息的枝椏。

陸江熠渾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在瞬間沖上了頭頂。手背上傳來少年臉頰微燙的柔軟觸感,還有那輕淺的、帶著藥水味的呼吸,拂過他的皮膚。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反手握上去,將那只手緊緊包裹在掌心。

但他忍住了,只是任由季如軒靠著,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仿佛在輕輕回蹭。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點滴規律的聲音。誰也沒有說話,一種無聲的、溫暖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悄然流淌。

過了一會兒,陸江熠用另一只手,輕輕拉高了季如軒身上的被子,將他裹得更嚴實些,只露出貼著針頭的手和靠在他手邊的半張臉。

“睡吧。”他說,“我在這兒,哪也不去。”

季如軒沒有睜眼,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靠著他手背的力道,似乎更放松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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