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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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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季如軒盤腿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個有點褪色的胡蘿蔔形狀抱枕,下巴擱在胡蘿蔔的綠葉上,眼睛盯著茶幾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一眨不眨。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光線將他縮成一團的影子投在墻壁上,顯得格外單薄孤寂。

空氣裏還殘留著一點爭執過後的滯澀感,雖然並沒有真正的大吵大鬧。

幾個小時前,商碩怒氣沖沖地離開時甩上門的那聲悶響,似乎還在耳邊回蕩。

其實也不算吵架,至少對季如軒來說不是。他不太會吵架,也不知道該怎麽吵。

當商碩因為他又一次在朋友聚會時安靜地坐在角落、沒有主動融入他的圈子而抱怨,因為他記錯了某場重要比賽的時間而不滿,因為他總是反應慢半拍、不會說漂亮話而覺得“帶出去沒面子”時,季如軒只是楞楞地聽著。

那些話語像細密的針,一下下紮過來,不很疼,但密密麻麻,讓人透不過氣。

他看著商碩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陌生的臉,嘴巴張了張,想解釋“我不是不在乎你的比賽,我只是那天畫稿子太入神忘了看日期”,想說“你的朋友聊的那些游戲和球隊我真的不太懂”,想說“對不起,我可能……就是這樣的”。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澀澀的。

他只是睜著那雙清澈卻有些迷茫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商碩,看著對方從不滿到煩躁,再到最後的失望和怒氣。

“季如軒,你到底有沒有心?你是不是根本就沒喜歡過我?只是因為我追你,你就答應了?”商碩最後丟下這句話,抓起外套,轉身就走。

門關上了。

季如軒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小腿有點發麻,才慢慢挪到沙發邊,把自己蜷縮進去。

喜歡嗎?

他慢慢回想和商碩在一起的這一個月。

商碩是學長,是籃球隊的主力,陽光、開朗、受歡迎。

他追自己的時候,攻勢猛烈,鮮花、禮物、公開的表白,在室友和朋友的起哄聲中,季如軒暈乎乎地就點了頭。

他覺得商碩對他很好,會等他下課,會給他帶吃的,會在冷天把外套給他。別人都說,商碩學長對你真好,你真幸運。

季如軒也覺得,自己應該是喜歡他的吧?不然為什麽會答應呢?

可是,喜歡應該是這樣的嗎?心裏這種悶悶的、堵堵的,像壓了塊濕棉花的感覺,是喜歡嗎?

他搞不明白。

他只是覺得很難受。

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緩慢的、綿密的鈍痛,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提不起力氣,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路燈的光透過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季如軒被驚得一顫,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伸手,從沙發縫裏摸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陸學長”三個字。

他盯著那名字看了幾秒,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懸停,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

“餵?軒軒?”陸江熠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低沈溫和,背景很安靜,“吃飯了嗎?”

“……還沒。”季如軒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它聽起來正常點。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

“你怎麽了?”陸江熠的聲音立刻沈了下來,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聲音不對。不舒服?還是……遇到什麽事了?”

季如軒沒想到對方這麽敏銳,鼻子忽然一酸。他趕緊咬住下唇,把那股莫名的委屈壓回去,小聲說:“沒……沒事。就是有點累。”

“季如軒。”陸江熠連名帶姓叫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嚴肅,“告訴我,到底怎麽了?”

那語氣不像質問,更像是一種帶著力量的關切,輕易就戳破了季如軒努力維持的平靜。他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抖,喉嚨裏那股堵塞感更重了。

“……沒什麽,”他還是重覆著,聲音卻更低了,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和脆弱,“就是……和我男朋友,吵了幾句。”

“商碩?”陸江熠的聲音瞬間冷了幾度,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他罵你了?還是對你動手了?”

“沒有沒有!”季如軒連忙否認,“就是……就是爭論了幾句。他說我……不太在乎他,說我呆,帶出去……沒面子。”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把這些話從心裏挖出來,帶著細微的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晰的、像是牙齒摩擦的輕響。

然後是陸江熠極力壓抑著什麽的聲音:“你現在在哪兒?家裏?”

“嗯。”

“等著,我馬上到。”

“陸學長,不用……”季如軒的話還沒說完,電話已經被掛斷了。他聽著忙音,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有些茫然。

但心底某個角落,那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濕棉花,似乎因為這一個電話,被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了一點微弱的光和空氣。

他維持著蜷縮的姿勢沒動,只是把懷裏的胡蘿蔔抱枕抱得更緊了些。

陸江熠來得比他想象中還要快。

不到二十分鐘,院門外就傳來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然後是急促卻沈穩的腳步聲。門沒有鎖,直接被推開,帶進一股夜晚的涼氣。

陸江熠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顯然來得匆忙,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在沙發陰影裏、小小一團的季如軒。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落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那一角。

季如軒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裏,只露出一點柔軟的頭發和發紅的耳尖。

那樣子,像只被雨水打濕了羽毛、獨自在巢裏發抖的雛鳥。

陸江熠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還燒起一股燎原的怒火——對那個姓商的。

但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怒氣和急切都壓了下去,輕輕關上門,放輕腳步走過去。

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貿然靠近,只是將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到季如軒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保持著一段不至於讓他感到壓迫的距離。

“我來了。”他開口,聲音是刻意放柔的平穩,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可靠。

季如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慢慢擡起頭,從臂彎裏露出一雙眼睛。

眼眶有點紅,但沒有眼淚,只是蒙著一層茫然的水汽,看著陸江熠,眼神空蕩蕩的,沒有什麽焦點。

陸江熠的心又揪了一下。他寧願季如軒大哭大鬧,也好過現在這樣,安靜地消化著委屈,連情緒都慢半拍。

“他沒對你怎麽樣吧?”陸江熠仔細打量他,確認他衣物整齊,臉上手上沒有傷痕,才稍微松了半口氣。

季如軒搖搖頭,聲音悶悶的:“沒有。他就是……生氣了,走了。”

“為什麽生氣?”陸江熠問,語氣平靜,引導他說出來。

季如軒又沈默了一會兒,才斷斷續續、語序有些淩亂地把晚上發生的事情說了。

他說得很簡單,沒有添油加醋,甚至還在下意識地為商碩解釋:“他可能……只是太在意朋友的想法了……我確實不太會說話……他的比賽,我也忘了……”

陸江熠聽著,下頜線越來越緊。他簡直想立刻把那個姓商的揪過來,問問他到底懂不懂什麽叫珍惜!

季如軒這樣幹凈剔透的人,在他眼裏竟然成了“呆”、“沒面子”?

但他忍住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

“所以,你覺得是你的錯?”陸江熠等他說完,輕聲問。

季如軒怔了怔,濃密的長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我不知道。”

他誠實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抱枕的布料,“我只是覺得……心裏堵得慌。他說我沒喜歡過他……可是,我答應他了呀。答應在一起,不就是喜歡嗎?”

他的困惑如此真實,如此……讓人心疼。

陸江熠幾乎要控制不住想去摸摸他的頭,告訴他不是這樣的,喜歡不是將就,不是別人對你好你就該接受,更不是讓自己受委屈。

但他知道,季如軒需要自己慢慢想明白。

“軒軒,”陸江熠換了個更放松的坐姿,聲音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溫和,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感情的事,沒有標準答案。但有一點,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是彼此都覺得舒服、開心,是互相照亮,而不是一方覺得另一方是負擔,或者需要另一方改變自己去迎合什麽。”

季如軒擡起頭,有些迷茫地看著他,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話。

“他追你的時候,對你很好。你因為這份好,還有周圍人的話,覺得應該接受,這很正常。”

陸江熠繼續緩緩說道,目光沈靜地落在季如軒臉上,“但接受之後,相處下來,你是什麽感覺?是每次見到他都開心期待,還是有時候會覺得累,會不知所措?是能安心地做你自己,還是總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夠好?”

一連串的問題,像小錘子,輕輕敲在季如軒混沌的心上。

他認真地回想。

和商碩在一起的時候……好像開心的時候也有,比如他給自己帶熱奶茶的時候,比如他打球進球後朝自己揮手的時候。

但也有很多時候,是像今晚這樣的茫然和疲憊,是努力想聽懂他和朋友的話題卻失敗的窘迫,是看著他因為自己“不夠活躍”而微微蹙眉時的小心翼翼。

他好像……從來沒有在商碩面前,完全放松地、只是做季如軒自己。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總結這種感覺。

“不著急。”陸江熠看出他的掙紮,溫聲道,“感情需要時間體會,也需要誠實面對自己的感受。你覺得心裏堵,不舒服,這就是你的感受,它沒有錯。不要因為他人的話,就懷疑自己。”

這番話,像一股溫熱的暖流,緩緩註入季如軒冰涼發堵的心口。那團濕棉花,似乎被這暖流烘得松動了一些。

他望著陸江熠。落地燈的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柔和的陰影,讓他平日裏過於冷峻的輪廓顯得格外溫柔可靠。

這個人,是他的偶像,是高高在上的陸先生,可現在,他坐在這昏暗的老房子裏,用這樣耐心平和的語氣,和他談論著讓他不知所措的感情問題。

一種奇異的依賴感和安全感,悄然滋生。

“陸學長,”季如軒小聲問,帶著點不自覺的鼻音,“你……談過戀愛嗎?”

陸江熠頓了頓,隨即坦然搖頭:“沒有。忙事業,沒顧上。”

確切說,是沒遇到能讓他“顧上”的人,直到眼前這個。

“哦……”季如軒似乎有些意外,又覺得理所當然。陸學長這麽厲害,肯定很忙。“那你……怎麽懂這些?”

“看得多,想得多。”陸江熠淡淡一笑,目光深邃地看著他,“而且,有些道理是相通的,不管是做生意,還是對人。真心和合適,比什麽都重要。”

真心和合適……

季如軒在心裏默默重覆這兩個詞。他和商碩,有真心嗎?商碩的真心,是不是更像一種對“擁有”的執著?而合適……他們好像,從頭到尾都不太在一個頻道上。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又沈了沈,但奇異的是,那種堵塞感反而減輕了些。好像一直混沌模糊的視野,被擦亮了一角。

“我好像……明白了點什麽。”他低聲說,把下巴重新擱回抱枕上,但眼神不再那麽空茫,“謝謝您,陸學長。這麽晚還過來聽我說這些……耽誤您時間了。”

“不耽誤。”陸江熠立刻說,語氣斬釘截鐵。他看著季如軒雖然依舊蔫蔫的,但總算有了點活氣的樣子,一直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回實處。“餓不餓?晚上沒吃吧?”

季如軒這才後知後覺感到胃裏空空,他老實點頭。

“等著。”陸江熠起身,熟門熟路地朝小廚房走去。這房子他太熟悉了,小時候的竈臺還在老位置,雖然翻新過。他打開冰箱看了看,食材不多,但夠用。

十幾分鐘後,一碗熱氣騰騰、點綴著蔥花和香油的白菜雞蛋面被端到了季如軒面前的茶幾上。清湯掛面,最簡單,也最撫慰人心。

“趁熱吃。”陸江熠把筷子遞給他,自己坐回原位。

季如軒看著那碗面,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來。溫熱的湯汁滑過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裏,帶來實實在在的暖意,仿佛連心底的涼,也被驅散了一些。

他吃得很慢,陸江熠也不催他,只是安靜地陪著,偶爾看看手機,回覆兩條不緊急的工作消息,大部分時間,目光都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一碗面見底,季如軒放下筷子,感覺身上有了點力氣,心裏也平靜了許多。

“陸學長,”他忽然想起什麽,遲疑著問,“您和您喜歡的人……也會吵架嗎?”

陸江熠正在回消息的手指一頓。

他擡起頭,看向季如軒。少年吃過熱食,臉頰恢覆了點血色,眼睛被熱氣熏得濕漉漉的,正認真而好奇地看著他,等待一個答案。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輪廓柔軟,毫無防備。

陸江熠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關掉手機屏幕,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季如軒清澈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回答:

“如果是我喜歡的人,”

“我舍不得跟他吵架。”

“更舍不得,讓他受一點委屈。”

“尤其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寂靜的夜裏共振,“因為別人給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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