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婚禮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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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婚禮的詛咒
警車抵達錦繡酒店時，酒店外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夕陽的餘暉給這座豪華酒店鍍上了一層金紅色，但正門口進出的賓客臉上只有驚恐和茫然。穿著婚紗的新娘本該在今晚成為主角，如今卻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陸琛率先下車，出示證件後彎腰穿過警戒線。江嶼緊隨其後，提著現場勘查箱，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環境。
酒店大堂金碧輝煌，水晶燈折射著令人目眩的光。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沈默，隱約還能聽到從樓上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一個穿著派出所制服的中年警察迎了上來：“陸隊，你們可算來了。現場在三樓宴會廳旁的化妝間，已經封鎖了。”
“死者身份確認了？”陸琛邊問邊往電梯走。
“確認了，新娘李薇，二十六歲，本地人。婚禮原定晚上六點開始，五點左右伴娘團去化妝間找她，發現門從裏面反鎖，敲門沒反應。叫來酒店經理開門，就發現人已經……”
電梯上行。
“新郎和其他相關人員呢？”張猛問。
“都在宴會廳旁邊的小會議室，我們派人看著。現場基本保持原樣，就動了門鎖。”
電梯門在三樓打開。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化妝間在走廊盡頭，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派出所民警。遠遠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熏香。
陸琛在門口套上鞋套，戴上手套，示意江嶼照做。
江嶼跟在最後，在踏進房間前停頓了一秒。他的目光掃過門框、地毯，然後才邁步進去。
化妝間不小，有二十多平米。正對門是一面巨大的化妝鏡，鏡子兩側是明亮的化妝燈。此刻燈還亮著，照著鏡前那張椅子——以及椅子上的人。
新娘李薇坐在那裏。
她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已經被取下放在一旁。妝容精致完美，長發盤成優雅的發髻，插著珍珠發飾。她微微垂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勢安詳得像是睡著了。
如果不是她臉色青白，嘴唇發紫的話。
“死亡時間？”陸琛問先一步到達現場的沈清秋。
沈清秋正蹲在屍體旁檢查，聞言擡頭：“初步判斷，下午四點到四點半之間。具體要等屍檢。”他指著新娘的脖頸，“有明顯扼痕，機械性窒息。但……”
“但什麽？”
“但死者的姿勢太規整了。”沈清秋站起身，推了推眼鏡，“你們看，婚紗沒有明顯褶皺，頭發一絲不亂，甚至雙手交疊的位置都是對稱的。這不像是在搏鬥中被掐死，更像是死後被人精心擺放成這樣的。”
陸琛走近幾步，仔細觀察。
確實。死者周圍沒有掙紮痕跡，化妝臺上的化妝品整整齊齊，連一支口紅都沒有掉在地上。空氣中那股熏香味更濃了，來源是梳妝臺角落一個小巧的香薰爐，裏面還有未燃盡的香料。
“現場有發現兇器嗎？”張猛問。
“沒有。”派出所的警察搖頭，“我們找過了，沒有繩索、布條之類的東西。法醫說可能是徒手。”
徒手掐死一個人，需要不小的力氣。陸琛看向新娘纖細的脖頸，那道扼痕很深，指印清晰——兇手力氣很大，而且下手很決絕。
林薇已經在房間另一角架起了筆記本電腦：“陸隊，酒店監控調出來了。化妝間門口這個攝像頭，從下午三點到五點，只有六個人進出過。”
她調出畫面。快進播放，可以看到化妝師、兩位伴娘、新娘的母親陸續進出。最後進入的是新娘本人，時間是三點四十分。之後門關上，再沒有人進出，直到五點鐘伴娘們來敲門。
“門確定是反鎖的？”陸琛問。
“確定。”酒店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色發白，“我們試過用萬能卡，但裏面掛了安全鏈。最後是工程部的人來把門拆了才進去的。”
“窗戶呢？”
“鎖著的，十六樓，外面沒有陽臺。”
密室。
陸琛走到窗邊檢查。確實是內開窗，鎖扣完好，從外面不可能鎖上。他又檢查了通風口——太小，連只貓都鉆不進來。
“先詢問相關人員。”陸琛轉身，“張猛，你帶人去宴會廳，把婚禮流程、賓客名單全部梳理一遍。林薇，查新娘新郎的社會關系、經濟狀況、有沒有糾紛。沈清秋，屍體帶回局裏做詳細屍檢。”
“是！”
“江嶼，”陸琛看向一直安靜站在門邊觀察的年輕人，“你跟我去問話。”
小會議室裏氣氛壓抑。
新郎陳昊坐在長桌一端，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他穿著黑色禮服，胸花還別在胸前，但已經歪了。旁邊坐著他的父母，兩位老人臉色慘白。
另一邊是新娘的父母，母親在低聲哭泣，父親緊握著拳頭，眼睛通紅。
還有三位伴娘，都穿著統一的淺紫色禮服，此刻妝容都哭花了。
陸琛和江嶼走進來時，所有人都擡起頭。目光裏有悲痛、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各位，我是市局刑偵支隊陸琛。”陸琛出示證件，“這位是我的同事江嶼。關於李薇女士的不幸，我們深表遺憾，但為了盡快查明真相，需要詢問大家一些問題。”
他說話的語氣平靜而專業，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冷靜下來的力量。
陳昊擡起頭，眼睛紅腫：“警察同志，一定要抓到兇手……小薇她……她那麽善良……”
“我們會的。”陸琛拉開椅子坐下，江嶼坐在他旁邊，打開記錄本，“先從今天下午的時間線開始。陳先生，你最後一次見到李薇是什麽時候？”
“三點……三點半左右。”陳昊的聲音沙啞，“我們在宴會廳門口迎賓，她說要回化妝間補個妝，然後就上去了。我本來想陪她，但她說不用，有伴娘在……”
“伴娘當時在化妝間嗎？”
三位伴娘中一個短發的舉手：“我在。我三點二十左右去的化妝間，幫小薇整理頭紗。大概待了十分鐘，然後就下來幫忙接待賓客了。”
“其他兩位呢？”
另外兩個伴娘搖頭：“我們一直在宴會廳。”
陸琛看向江嶼，示意他記錄。
“李薇女士回化妝間後，有沒有人去找過她？”陸琛繼續問。
新娘的母親哽咽著開口：“我……我四點鐘左右上去過。敲門，小薇說她在換衣服，讓我等會兒再來。我就在門口等了大概五分鐘，聽裏面沒動靜，以為她弄好了，又敲了一次門。她還是說‘媽，等一下’，我就……我就先下去了……”
“您確定裏面是李薇女士的聲音？”
“確定，是我女兒的聲音。”
陸琛沈思片刻：“她當時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嗎？有沒有緊張、害怕或者別的異常？”
“沒有……就和平時一樣。”李母說著又哭起來，“我要是當時堅持進去就好了……我要是……”
江嶼的記錄筆頓了頓。
“之後還有誰去過化妝間？”陸琛問。
所有人都搖頭。
“化妝師呢？”江嶼忽然開口，聲音清朗。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陸琛看向他，眼神示意他繼續。
“剛才的監控顯示，化妝師三點十五分離開化妝間。”江嶼翻看自己記的時間線，“之後就沒有再進去過。但新娘需要補妝，難道沒有人幫忙嗎？”
伴娘中的那位短發女生——她自我介紹叫周婷——遲疑地說：“其實……小薇化妝技術很好，平時都是自己化的。今天的婚禮妝雖然是化妝師做的，但補妝她應該自己能搞定。”
“所以從三點四十新娘進入化妝間，到五點被發現死亡，這一個多小時裏，理論上只有新娘一個人在裏面。”陸琛總結道，“但李女士的母親四點鐘去敲門時，裏面還有人回應。”
陸琛轉向新郎：“陳先生，你和李薇最近有沒有和誰發生過矛盾？經濟糾紛、感情糾葛，什麽都行。”
陳昊苦笑：“我們才剛畢業三年，能有什麽經濟糾紛……感情上也很穩定，戀愛五年了，年初求的婚……”他突然想起什麽，“不過……不過小薇前段時間說過，總覺得有人跟蹤她。”
“什麽時候的事？”
“大概一個月前。她說下班路上老覺得有人跟著，但回頭又看不到人。我陪她走了幾天，沒發現異常，以為是她工作壓力大產生的錯覺……”
“她做什麽工作？”
“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師。”
陸琛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起身：“今天就先到這裏。各位請暫時不要離開本市，我們可能還需要進一步詢問。”
走出會議室，江嶼跟在陸琛身後：“陸隊，那個密室……”
“回去說。”
回到化妝間時，現場勘查已經基本結束。取證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沈清秋已經帶著屍體先回局裏了。
林薇抱著筆記本過來：“陸隊，初步信息有了。新娘李薇，二十六歲，獨生女，父母都是中學教師。新郎陳昊，二十七歲，父親開小公司，母親是家庭主婦。兩人是大學同學，感情一直很好，朋友圈裏公認的金童玉女。”
“有可疑點嗎？”
“暫時沒有明顯矛盾。不過……”林薇壓低聲音，“我查了李薇公司的內部郵件系統——他們網絡安全做得真差——發現她兩個月前拒絕過一個同事的追求。那個同事叫王浩，後來辭職了。”
陸琛挑眉：“聯系方式有嗎？”
“有，已經發你手機上了。”
張猛也從宴會廳那邊回來，手裏拿著一沓資料：“賓客名單一百六十八人，已經全部登記。婚禮流程我看過了，常規流程，沒什麽特別的。不過有個細節——”
他翻開流程單，指著其中一行：“這裏，原定四點十分新娘要獨自在化妝間進行一個‘靜默祈福’的環節，大概十分鐘。司儀說這是新娘自己要求的，說是什麽家族傳統。”
“靜默祈福？”江嶼重覆這個詞。
“對，就是一個人安靜待會兒，祈禱婚姻幸福之類的。”張猛說，“所以四點鐘左右沒人去打擾她，也算合理。”
陸琛沈默著走到梳妝臺前。
香薰爐已經作為證物被收起來了，但那股味道還殘留著。化妝臺上擺放著各種化妝品，整齊得過分。他拉開抽屜，裏面是新娘的個人物品：備用絲襪、創可貼、口紅、一小瓶香水，還有——
一個紅色的小錦囊。
陸琛用鑷子夾起來，錦囊很輕，開口用金線系著。他小心解開，倒出裏面的東西。
是一撮頭發，用紅繩綁著。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黃紙。
展開黃紙，上面用朱砂畫著詭異的符號，看不懂是什麽，但給人一種強烈的不適感。
“這是什麽？”張猛湊過來看。
江嶼也走近，仔細觀察：“像某種……符咒？”
陸琛把東西裝回證物袋，標記好：“帶回局裏檢驗。”
他環顧整個化妝間。燈光、鏡子、婚紗、屍體、符咒、熏香……一切都透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儀式感。
“兇手在完成某種儀式。”陸琛緩緩說，“殺人不是目的，而是儀式的一部分。”
江嶼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鏡子裏。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還有身後那面空蕩蕩的椅子。
“陸隊，”他忽然開口，“如果兇手在完成儀式，那麽儀式的‘規則’應該很重要。時間、地點、道具、姿勢……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錯。”
陸琛轉頭看他：“你想說什麽？”
“剛才張副隊說，新娘要求四點十分到四點二十獨自進行‘靜默祈福’。”江嶼說，“如果這個環節本來就是儀式的一部分呢？如果兇手必須在那十分鐘內完成殺人，然後布置現場？”
“但密室怎麽解釋？”張猛問，“門反鎖著，窗戶鎖著，沒人進出。”
江嶼沒說話，走到門邊。他蹲下身，仔細檢查門鎖和門框，然後又檢查安全鏈。鏈子還掛在門上，是常見的那種酒店安全鏈，長度大概十五厘米。
他盯著鏈子看了幾秒，然後站起身：“陸隊，我能做個實驗嗎？”
陸琛點頭。
江嶼走出房間，關上門。幾秒後，他從外面用萬能卡刷開門——門開了，但被安全鏈擋住一條縫。
“如果兇手在離開時，用某種方法從外面把安全鏈掛上呢？”江嶼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不可能。”酒店經理搖頭，“安全鏈只能從裏面掛上。”
江嶼推門進來：“如果不用手呢？”
他走回房間，從勘查箱裏拿出一卷細線。然後他再次走出去，關上門。幾秒後，門又開了條縫，眾人看到那根細線從門縫裏伸進來，末端系著一個小鉤子。
鉤子輕輕勾住安全鏈的滑扣，慢慢拖動——哢噠一聲，安全鏈掛上了。
門被徹底關上前，細線被抽了出去。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張猛瞪大眼睛：“我靠……這麽簡單？”
“簡單，但需要精確知道安全鏈的位置和角度。”江嶼推門進來，手裏還拿著那卷線，“而且兇手必須提前練習過很多次。”
陸琛看著江嶼手裏的線，又看看門鎖，眼神覆雜。
“但這只能解釋安全鏈。”他說，“門鎖呢？電子鎖從裏面反鎖後，外面萬能卡也打不開。”
“所以兇手可能根本沒有離開。”江嶼說，“或者說，沒有在完成兇案後立刻離開。”
他走到窗邊：“如果兇手一直躲在房間裏呢？等有人破門而入，現場混亂時再混入人群離開。”
陸琛沈默片刻，然後拿出手機：“林薇，調取化妝間門口監控，從五點門被打開開始，到我們到達之前。看所有進出的人，一個一個比對。”
“已經在做了。”林薇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不過陸隊，有個問題——破門後進去的人有十一個，包括酒店經理、兩個工程部員工、三個伴娘、新娘父母、新郎、還有兩個派出所警察。要一個一個排查需要時間。”
“查。”陸琛掛了電話。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連綿成片。宴會廳的喜宴早已取消，但酒店樓下還圍著不少看熱鬧的人。
陸琛揉了揉眉心，對江嶼說：“今天先到這裏。回去整理線索，明天開案情分析會。”
“是。”
一行人收拾東西離開。走到電梯口時，江嶼忽然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化妝間。
燈光還亮著，鏡子空蕩蕩地反射著一切。
那個穿著潔白婚紗的新娘，本該在今晚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如今卻躺在冰冷的解剖臺上。
而兇手，可能就在剛才那群悲痛的面孔之中。
電梯下行時，陸琛忽然開口：“你剛才那個演示，什麽時候想到的？”
江嶼怔了怔：“看到安全鏈的時候。它的設計有盲區，理論上可以利用。”
“在學校學過？”
“沒有。”江嶼搖頭，“只是……多觀察，多想想可能性。”
陸琛沒再說話。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張猛去開車，林薇還在跟酒店方面交涉監控的事。陸琛和江嶼站在酒店門口，等著。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一個現場，感覺怎麽樣？”陸琛忽然問。
江嶼想了想，認真回答：“比想象中覆雜。但也比想象中……清晰。”
“清晰？”
“嗯。兇手留下了太多‘刻意’的痕跡。儀式感越強，說明他的心理需求越強烈，可能也越容易暴露。”
陸琛側頭看他。年輕人站在燈光下，側臉線條幹凈利落，眼神專註而冷靜。
確實不像個普通的新人。
“明天八點，會議室。”陸琛說，“把你的想法整理出來，會上說。”
“是。”
車來了。兩人上車，警車駛入夜色。
而酒店三樓那個化妝間，在所有人都離開後，終於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只有鏡子裏，仿佛還映著一個身穿白紗的身影。
以及，某個尚未現形的、藏在暗處的註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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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抵達錦繡酒店時，酒店外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夕陽的餘暉給這座豪華酒店鍍上了一層金紅色，但正門口進出的賓客臉上只有驚恐和茫然。穿著婚紗的新娘本該在今晚成為主角，如今卻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陸琛率先下車，出示證件後彎腰穿過警戒線。江嶼緊隨其後，提著現場勘查箱，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環境。
酒店大堂金碧輝煌，水晶燈折射著令人目眩的光。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沈默，隱約還能聽到從樓上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一個穿著派出所制服的中年警察迎了上來：“陸隊，你們可算來了。現場在三樓宴會廳旁的化妝間，已經封鎖了。”
“死者身份確認了？”陸琛邊問邊往電梯走。
“確認了，新娘李薇，二十六歲，本地人。婚禮原定晚上六點開始，五點左右伴娘團去化妝間找她，發現門從裏面反鎖，敲門沒反應。叫來酒店經理開門，就發現人已經……”
電梯上行。
“新郎和其他相關人員呢？”張猛問。
“都在宴會廳旁邊的小會議室，我們派人看著。現場基本保持原樣，就動了門鎖。”
電梯門在三樓打開。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化妝間在走廊盡頭，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派出所民警。遠遠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熏香。
陸琛在門口套上鞋套，戴上手套，示意江嶼照做。
江嶼跟在最後，在踏進房間前停頓了一秒。他的目光掃過門框、地毯，然後才邁步進去。
化妝間不小，有二十多平米。正對門是一面巨大的化妝鏡，鏡子兩側是明亮的化妝燈。此刻燈還亮著，照著鏡前那張椅子——以及椅子上的人。
新娘李薇坐在那裏。
她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已經被取下放在一旁。妝容精致完美，長發盤成優雅的發髻，插著珍珠發飾。她微微垂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勢安詳得像是睡著了。
如果不是她臉色青白，嘴唇發紫的話。
“死亡時間？”陸琛問先一步到達現場的沈清秋。
沈清秋正蹲在屍體旁檢查，聞言擡頭：“初步判斷，下午四點到四點半之間。具體要等屍檢。”他指著新娘的脖頸，“有明顯扼痕，機械性窒息。但……”
“但什麽？”
“但死者的姿勢太規整了。”沈清秋站起身，推了推眼鏡，“你們看，婚紗沒有明顯褶皺，頭發一絲不亂，甚至雙手交疊的位置都是對稱的。這不像是在搏鬥中被掐死，更像是死後被人精心擺放成這樣的。”
陸琛走近幾步，仔細觀察。
確實。死者周圍沒有掙紮痕跡，化妝臺上的化妝品整整齊齊，連一支口紅都沒有掉在地上。空氣中那股熏香味更濃了，來源是梳妝臺角落一個小巧的香薰爐，裏面還有未燃盡的香料。
“現場有發現兇器嗎？”張猛問。
“沒有。”派出所的警察搖頭，“我們找過了，沒有繩索、布條之類的東西。法醫說可能是徒手。”
徒手掐死一個人，需要不小的力氣。陸琛看向新娘纖細的脖頸，那道扼痕很深，指印清晰——兇手力氣很大，而且下手很決絕。
林薇已經在房間另一角架起了筆記本電腦：“陸隊，酒店監控調出來了。化妝間門口這個攝像頭，從下午三點到五點，只有六個人進出過。”
她調出畫面。快進播放，可以看到化妝師、兩位伴娘、新娘的母親陸續進出。最後進入的是新娘本人，時間是三點四十分。之後門關上，再沒有人進出，直到五點鐘伴娘們來敲門。
“門確定是反鎖的？”陸琛問。
“確定。”酒店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色發白，“我們試過用萬能卡，但裏面掛了安全鏈。最後是工程部的人來把門拆了才進去的。”
“窗戶呢？”
“鎖著的，十六樓，外面沒有陽臺。”
密室。
陸琛走到窗邊檢查。確實是內開窗，鎖扣完好，從外面不可能鎖上。他又檢查了通風口——太小，連只貓都鉆不進來。
“先詢問相關人員。”陸琛轉身，“張猛，你帶人去宴會廳，把婚禮流程、賓客名單全部梳理一遍。林薇，查新娘新郎的社會關系、經濟狀況、有沒有糾紛。沈清秋，屍體帶回局裏做詳細屍檢。”
“是！”
“江嶼，”陸琛看向一直安靜站在門邊觀察的年輕人，“你跟我去問話。”
小會議室裏氣氛壓抑。
新郎陳昊坐在長桌一端，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他穿著黑色禮服，胸花還別在胸前，但已經歪了。旁邊坐著他的父母，兩位老人臉色慘白。
另一邊是新娘的父母，母親在低聲哭泣，父親緊握著拳頭，眼睛通紅。
還有三位伴娘，都穿著統一的淺紫色禮服，此刻妝容都哭花了。
陸琛和江嶼走進來時，所有人都擡起頭。目光裏有悲痛、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各位，我是市局刑偵支隊陸琛。”陸琛出示證件，“這位是我的同事江嶼。關於李薇女士的不幸，我們深表遺憾，但為了盡快查明真相，需要詢問大家一些問題。”
他說話的語氣平靜而專業，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冷靜下來的力量。
陳昊擡起頭，眼睛紅腫：“警察同志，一定要抓到兇手……小薇她……她那麽善良……”
“我們會的。”陸琛拉開椅子坐下，江嶼坐在他旁邊，打開記錄本，“先從今天下午的時間線開始。陳先生，你最後一次見到李薇是什麽時候？”
“三點……三點半左右。”陳昊的聲音沙啞，“我們在宴會廳門口迎賓，她說要回化妝間補個妝，然後就上去了。我本來想陪她，但她說不用，有伴娘在……”
“伴娘當時在化妝間嗎？”
三位伴娘中一個短發的舉手：“我在。我三點二十左右去的化妝間，幫小薇整理頭紗。大概待了十分鐘，然後就下來幫忙接待賓客了。”
“其他兩位呢？”
另外兩個伴娘搖頭：“我們一直在宴會廳。”
陸琛看向江嶼，示意他記錄。
“李薇女士回化妝間後，有沒有人去找過她？”陸琛繼續問。
新娘的母親哽咽著開口：“我……我四點鐘左右上去過。敲門，小薇說她在換衣服，讓我等會兒再來。我就在門口等了大概五分鐘，聽裏面沒動靜，以為她弄好了，又敲了一次門。她還是說‘媽，等一下’，我就……我就先下去了……”
“您確定裏面是李薇女士的聲音？”
“確定，是我女兒的聲音。”
陸琛沈思片刻：“她當時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嗎？有沒有緊張、害怕或者別的異常？”
“沒有……就和平時一樣。”李母說著又哭起來，“我要是當時堅持進去就好了……我要是……”
江嶼的記錄筆頓了頓。
“之後還有誰去過化妝間？”陸琛問。
所有人都搖頭。
“化妝師呢？”江嶼忽然開口，聲音清朗。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陸琛看向他，眼神示意他繼續。
“剛才的監控顯示，化妝師三點十五分離開化妝間。”江嶼翻看自己記的時間線，“之後就沒有再進去過。但新娘需要補妝，難道沒有人幫忙嗎？”
伴娘中的那位短發女生——她自我介紹叫周婷——遲疑地說：“其實……小薇化妝技術很好，平時都是自己化的。今天的婚禮妝雖然是化妝師做的，但補妝她應該自己能搞定。”
“所以從三點四十新娘進入化妝間，到五點被發現死亡，這一個多小時裏，理論上只有新娘一個人在裏面。”陸琛總結道，“但李女士的母親四點鐘去敲門時，裏面還有人回應。”
陸琛轉向新郎：“陳先生，你和李薇最近有沒有和誰發生過矛盾？經濟糾紛、感情糾葛，什麽都行。”
陳昊苦笑：“我們才剛畢業三年，能有什麽經濟糾紛……感情上也很穩定，戀愛五年了，年初求的婚……”他突然想起什麽，“不過……不過小薇前段時間說過，總覺得有人跟蹤她。”
“什麽時候的事？”
“大概一個月前。她說下班路上老覺得有人跟著，但回頭又看不到人。我陪她走了幾天，沒發現異常，以為是她工作壓力大產生的錯覺……”
“她做什麽工作？”
“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師。”
陸琛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起身：“今天就先到這裏。各位請暫時不要離開本市，我們可能還需要進一步詢問。”
走出會議室，江嶼跟在陸琛身後：“陸隊，那個密室……”
“回去說。”
回到化妝間時，現場勘查已經基本結束。取證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沈清秋已經帶著屍體先回局裏了。
林薇抱著筆記本過來：“陸隊，初步信息有了。新娘李薇，二十六歲，獨生女，父母都是中學教師。新郎陳昊，二十七歲，父親開小公司，母親是家庭主婦。兩人是大學同學，感情一直很好，朋友圈裏公認的金童玉女。”
“有可疑點嗎？”
“暫時沒有明顯矛盾。不過……”林薇壓低聲音，“我查了李薇公司的內部郵件系統——他們網絡安全做得真差——發現她兩個月前拒絕過一個同事的追求。那個同事叫王浩，後來辭職了。”
陸琛挑眉：“聯系方式有嗎？”
“有，已經發你手機上了。”
張猛也從宴會廳那邊回來，手裏拿著一沓資料：“賓客名單一百六十八人，已經全部登記。婚禮流程我看過了，常規流程，沒什麽特別的。不過有個細節——”
他翻開流程單，指著其中一行：“這裏，原定四點十分新娘要獨自在化妝間進行一個‘靜默祈福’的環節，大概十分鐘。司儀說這是新娘自己要求的，說是什麽家族傳統。”
“靜默祈福？”江嶼重覆這個詞。
“對，就是一個人安靜待會兒，祈禱婚姻幸福之類的。”張猛說，“所以四點鐘左右沒人去打擾她，也算合理。”
陸琛沈默著走到梳妝臺前。
香薰爐已經作為證物被收起來了，但那股味道還殘留著。化妝臺上擺放著各種化妝品，整齊得過分。他拉開抽屜，裏面是新娘的個人物品：備用絲襪、創可貼、口紅、一小瓶香水，還有——
一個紅色的小錦囊。
陸琛用鑷子夾起來，錦囊很輕，開口用金線系著。他小心解開，倒出裏面的東西。
是一撮頭發，用紅繩綁著。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黃紙。
展開黃紙，上面用朱砂畫著詭異的符號，看不懂是什麽，但給人一種強烈的不適感。
“這是什麽？”張猛湊過來看。
江嶼也走近，仔細觀察：“像某種……符咒？”
陸琛把東西裝回證物袋，標記好：“帶回局裏檢驗。”
他環顧整個化妝間。燈光、鏡子、婚紗、屍體、符咒、熏香……一切都透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儀式感。
“兇手在完成某種儀式。”陸琛緩緩說，“殺人不是目的，而是儀式的一部分。”
江嶼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鏡子裏。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還有身後那面空蕩蕩的椅子。
“陸隊，”他忽然開口，“如果兇手在完成儀式，那麽儀式的‘規則’應該很重要。時間、地點、道具、姿勢……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錯。”
陸琛轉頭看他：“你想說什麽？”
“剛才張副隊說，新娘要求四點十分到四點二十獨自進行‘靜默祈福’。”江嶼說，“如果這個環節本來就是儀式的一部分呢？如果兇手必須在那十分鐘內完成殺人，然後布置現場？”
“但密室怎麽解釋？”張猛問，“門反鎖著，窗戶鎖著，沒人進出。”
江嶼沒說話，走到門邊。他蹲下身，仔細檢查門鎖和門框，然後又檢查安全鏈。鏈子還掛在門上，是常見的那種酒店安全鏈，長度大概十五厘米。
他盯著鏈子看了幾秒，然後站起身：“陸隊，我能做個實驗嗎？”
陸琛點頭。
江嶼走出房間，關上門。幾秒後，他從外面用萬能卡刷開門——門開了，但被安全鏈擋住一條縫。
“如果兇手在離開時，用某種方法從外面把安全鏈掛上呢？”江嶼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不可能。”酒店經理搖頭，“安全鏈只能從裏面掛上。”
江嶼推門進來：“如果不用手呢？”
他走回房間，從勘查箱裏拿出一卷細線。然後他再次走出去，關上門。幾秒後，門又開了條縫，眾人看到那根細線從門縫裏伸進來，末端系著一個小鉤子。
鉤子輕輕勾住安全鏈的滑扣，慢慢拖動——哢噠一聲，安全鏈掛上了。
門被徹底關上前，細線被抽了出去。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張猛瞪大眼睛：“我靠……這麽簡單？”
“簡單，但需要精確知道安全鏈的位置和角度。”江嶼推門進來，手裏還拿著那卷線，“而且兇手必須提前練習過很多次。”
陸琛看著江嶼手裏的線，又看看門鎖，眼神覆雜。
“但這只能解釋安全鏈。”他說，“門鎖呢？電子鎖從裏面反鎖後，外面萬能卡也打不開。”
“所以兇手可能根本沒有離開。”江嶼說，“或者說，沒有在完成兇案後立刻離開。”
他走到窗邊：“如果兇手一直躲在房間裏呢？等有人破門而入，現場混亂時再混入人群離開。”
陸琛沈默片刻，然後拿出手機：“林薇，調取化妝間門口監控，從五點門被打開開始，到我們到達之前。看所有進出的人，一個一個比對。”
“已經在做了。”林薇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不過陸隊，有個問題——破門後進去的人有十一個，包括酒店經理、兩個工程部員工、三個伴娘、新娘父母、新郎、還有兩個派出所警察。要一個一個排查需要時間。”
“查。”陸琛掛了電話。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連綿成片。宴會廳的喜宴早已取消，但酒店樓下還圍著不少看熱鬧的人。
陸琛揉了揉眉心，對江嶼說：“今天先到這裏。回去整理線索，明天開案情分析會。”
“是。”
一行人收拾東西離開。走到電梯口時，江嶼忽然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化妝間。
燈光還亮著，鏡子空蕩蕩地反射著一切。
那個穿著潔白婚紗的新娘，本該在今晚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如今卻躺在冰冷的解剖臺上。
而兇手，可能就在剛才那群悲痛的面孔之中。
電梯下行時，陸琛忽然開口：“你剛才那個演示，什麽時候想到的？”
江嶼怔了怔：“看到安全鏈的時候。它的設計有盲區，理論上可以利用。”
“在學校學過？”
“沒有。”江嶼搖頭，“只是……多觀察，多想想可能性。”
陸琛沒再說話。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張猛去開車，林薇還在跟酒店方面交涉監控的事。陸琛和江嶼站在酒店門口，等著。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一個現場，感覺怎麽樣？”陸琛忽然問。
江嶼想了想，認真回答：“比想象中覆雜。但也比想象中……清晰。”
“清晰？”
“嗯。兇手留下了太多‘刻意’的痕跡。儀式感越強，說明他的心理需求越強烈，可能也越容易暴露。”
陸琛側頭看他。年輕人站在燈光下，側臉線條幹凈利落，眼神專註而冷靜。
確實不像個普通的新人。
“明天八點，會議室。”陸琛說，“把你的想法整理出來，會上說。”
“是。”
車來了。兩人上車，警車駛入夜色。
而酒店三樓那個化妝間，在所有人都離開後，終於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只有鏡子裏，仿佛還映著一個身穿白紗的身影。
以及，某個尚未現形的、藏在暗處的註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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