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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口代餐 別害怕。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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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口代餐 別害怕。別擔心。

鍵開けた限られた未來を拡げるよ今

僅限用鑰匙打開的未來此刻開始擴展

君に向かう矢印が自分にも向いてたんだ

指向你的箭頭也指向了自己

——引自-戀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顧芝坐在病床上, 懵了大概有幾十秒才反應過來,壓根就沒有她口中的什麽陌生男人。

因為陳千景之前那通輸出的口吻像極了氣話,她此刻罵他“不會真以為有別人”顯然是反問。

……大概, 應該,是反問吧?

再結合上下文分析,屢屢被老婆罵愚蠢的他顯然就是那個“陌生蠢男人”……所以, 她的意思是……

唔。

顧芝忍不住勾了勾手指。

“所以, 你竟然沒去忙別的事嗎, 小千老師?”

陳千景沒有留意到他微蜷的手指, 他陡然轉變的態度,他話裏小心翼翼的試探, 和那點不敢置信的忐忑。

她正氣恨交加地瞪著顧芝傷痕累累的手背,動來動去的就沒個安生的混蛋到底能不能跟他自己身體和解啊——

自個兒陷在坑裏時不知道打電話叫她就算了,爬出來把自己弄得血呼啦差就算了, 燒得認不出人臉差點跟她在江邊上打起來也就算了……躺救護車上吵著要拔針走人, 躺病房裏昏了大半天後醒來,第一反應還是要拔針走人——

怎麽,他覺得自己的手背跟沒痛覺的混凝土地沒區別,想紮就紮, 想拔就拔,任血液逆流淤青發紫,他也要滿不在乎地去忙什麽人生大事?

她氣不過他嘲諷兩句,結果這蠢蛋還真以為她跑去照顧別人——哪個別人會像他這麽麻煩,生病了住院了也要作出一堆幺蛾子??

小陳同學初次見識陰暗比時深感可怕, 但小千老師只覺得,太煩人。

對他好他總能解釋成符合普世價值觀的好人好事,心疼他他卻完全不懂得回報她的珍惜與看重, 說多少次做多少遍,一到關鍵時刻他就開始犯軸往最壞處想,無意識的自毀傾向自殘行為更是不勝枚舉……搞得她結這個婚是下凡扶貧,和顧芝這人在一起完完全全是出於“神必將照耀凡人”的博愛大義……

啊呸。

陳千景最討厭這種典型的陰暗比個性了。

我好端端地對你好,你卻自顧自地給我的關心我的想法下定論,“你以為”——你憑什麽就以為我做這些是出於你臆想的理由,又憑什麽潛意識就定死了我不會做這種照顧病人——照顧你的事??

要是再想得再壞點、總結得再偏頗點、說得再過分點——

顧芝,你也不愧姓顧,和你親哥終究是血脈相連,自以為是的臭毛病完全就是一夥人。

——正因為同樣以伴侶的身份深刻了解過顧芝與顧錦宸這兩個人,陳千景早就意識到了,顧家兄弟倆身上的確有種不可避免的共通性——

他們總喜歡給他人提前預設一種極端立場,然後以此為前提行動。

只不過,顧錦宸從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種極端的被吹捧的大少爺環境裏,他預設他人立場天然就是“以我為中心”“愛我敬我寵我寵得不行”;

而顧芝看著這樣的顧錦宸,又不得不生活在兄長壓迫的陰影裏,他預設他人立場天然就是“以他們自身為中心”“絕對不可能對我抱有好意”。

他認定員工關心他是為了他們自己能領獎金,朋友關心他是為了他自己能快樂游戲,伴侶關心他是因為她人好心善普度眾生……他可以特別自然地接受別人因為“工作”“休息”“出差”“兜風”“聚會”“親戚”等等私事放棄他,因為他早就給那些人預設了一個“根本不會在乎我”的冷漠前提。

陳千景越深刻地了解到顧芝這點,就越感到頭疼,與嘆息。

這就像告訴一個從小到大都沒怎麽被誇獎過成績的孩子“你要有點起碼的自信力”——她再看不慣他這毛病,也無法居高臨上地指責他、批評他、叫他改正,因為顧芝就是生長在這種環境裏,不可能憑她心意直接改換本性——

他倒是很樂意依她的要求把毛病統統藏起來,把她理想的樣子完美無暇地演出來,可這不就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困局嗎?

她要的不是虛假的演繹,她只要他能對她——唯獨對她——多一點“被在乎”的信心。

可陳千景萬萬想不到,事到如今,她做過那麽多次明示、暗示、直接告白,想法心意翻過來覆過去就差嚼碎了直接餵他嘴裏,這蠢蛋仍然不覺得他的伴侶應當在他受傷、落難、重病住院時優先選擇照顧他自己——

總結一下,這不就是不信任她嗎?

在他們共同經歷過這樣一串事故之後,他仍舊不相信她的感情,自以為是地預設她的立場?

這多令人生氣。

見他手背上的紗布終於不再洇開鮮血,陳千景抿抿嘴,這才撤開手。

她轉身接著去倒開水——剛才被這蠢貨氣得倒水倒一半就忘記了,她還渴著呢。

他昏迷的這數小時,她先是回去安撫了奶奶,又是帶家裏的貓貓狗狗洗澡吹幹交給梁曉新照看,然後抽身把停在餐廳停車場的汽車開回家,屏蔽掉顧錦宸母親的責罵電話,便馬不停蹄地趕回醫院……陳千景根本做不到心無旁騖地呆在昏迷的顧芝身邊等他醒,她下意識逼迫自己忙個不停,也壓根沒空閑坐下來好好喝口水、吃口飯。

之前終於買了快遞和外賣過來,還提著水瓶下樓打水喝,是因為她拿到了顧芝的體檢報告單——高燒沒影響神經,傷口也沒深到骨頭,安安分分輸兩天液就能出院,她這才徹底緩了口氣。

其實陳千景沒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也在逐層遞進。

當他在救護車上胡言亂語要去買蛋糕時,她又自責又感動,覺得只要這家夥還活著就萬事大吉;

當他在病床上人事不省吊著點滴時,她又難受又焦灼,覺得只要對象能重新睜眼說話,哪怕是繼續說胡話也令人開心;

當顧芝終於醒來,甚至有力氣下床拔針折騰他自己了——

陳千景之前所有的哀切、憐惜、焦慮、自責蹭蹭蹭全部燒成一團火氣,要不是小千老師的攻擊力主要點在精神輸出層面,她當即就能扔了水瓶一路把他錘回病床上老實躺著,還擱這裏陰陽怪氣呢。

其實有那麽點像家長看離家出走的孩子——孩子人不見影時悔恨莫及、日日垂淚,可看見這熊孩子活蹦亂跳跑回來了,那家長第一反應通常不是抱著對方嗚嗚大哭,而是怒目圓瞪地擼起袖子,來一頓狂暴版竹筍炒肉。

……當然。

陳千景還不至於真跟一個腦震蕩後遺癥還沒好的病人打起來,單純的暴力也治療不了顧芝這種資深陰暗比。

她只是咕嘟咕嘟喝了兩杯水,緩過氣,壓著因極度的憤怒微微顫抖的手腕回頭,瞪向顧芝。

後者顯然是知道自己之前說錯話了。他有些懇求地看著她。

“小千老師……我只是……”

你只是怎麽,你只是又自以為是地給我預設了一個差勁立場,你——

【你和顧錦宸真不愧是兄弟。】

陳千景自然知道,什麽話最能踩著他的弱點,穿透他的命脈,讓他刺痛不已。

光是在心裏重述一遍,她就能想象到顧芝慘白一片的臉色……

和他現在身上的病服差不多。

和他臉上、脖上、胳膊上的紗布也差不多。

“小千老師。”

顧芝輕聲叫她:“別咬嘴皮。”

……陳千景趕緊松開快被咬破的嘴皮,也咽下了那句快到嘴邊的攻擊。

“對不起,”她短促地說,“我可能有點過激了——讓我冷靜一會兒。”

顧芝坐在病床上,背一點點挺直了,頭也擡起來,一邊探詢地瞧著她,一邊拉過他之前掀開的被子。

“小千老師,過來,坐我旁邊說話吧。”

陳千景皺皺眉。

不是厭惡,她是害怕自己再次接近他之後,看到他身上刺目的傷口與紗布,又會應激般怨氣火氣一股腦上湧,口不擇言地說出那些攻擊性極強的惡評,從頭到尾將顧芝批得一文不值——

他生著病,她不該一醒來就沖他發洩這麽多過分脾氣。

“小千老師?”

“我不……”

“坐過來吧,離我近一點。”

顧芝卻沖她伸出手,晃了晃:“我想看清你的眼睛。”

……是了。

陳千景這才意識到,他依舊是瞇縫著眼,緊擰著眉,整個人都處於半瞎狀態,努力找她方位沖著她模模糊糊的重影說話的——

“那你怎麽還知道我在咬嘴皮?”

“我就是知道……小千老師,每次你氣得要死想放狠話,但又舍不得出口時,就會很用力地咬自己嘴皮。就像你每次撒謊也會有固定一套動作……”

顧芝緩聲道:“我是你對象。我知道你。”

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剛才想說什麽過分的話攻擊你,你對我細致入微的了解到頭來只貢獻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不用眼睛去看就知道我什麽時候會咬嘴皮,卻從來顧不上分析如何踩我的雷點拿捏我的弱點——

我總能找到最能戳中他人弱點的東西,以此捍衛自己,這才叫過度防護與過度警惕——

你呢,暗沈沈的陰暗比,看著兇巴巴,對我總是沒有半分棱角,被我劈頭蓋臉罵了一通蠢也不敢生氣。

芝士蛋糕都比你有攻擊力。

陳千景立刻就有些想笑。

但笑完了,更多的難受又翻湧出來。

……她竟然差點任憑情緒就去欺負一塊傷痕累累可可愛愛的芝士蛋糕。

“芝芝,我……”

“我沒生氣。是我想岔了,以為你和別人……是我該說對不起。”

顧芝的手卻又沖她微微勾了勾:“可再次道歉之前……你離我近一點,好不好?小千老師,我想看清你。”

沒錯。

這才是最重要的。

陳千景三下五除二拆開下樓拿來的快遞,握著東西過去:“給……”

顧芝壓根沒看她拿來的是什麽東西,水,補品,禮物,工作文件——那統統不重要。

他只知道,視野裏極度模糊的人影終於清晰,疊出小千老師溫柔又懊悔的眉眼,和她唇上微微幹裂的嘴皮。

總算看清了。

他不喜歡之前那種遙遠的距離。

坐在床邊的顧芝一把拽過陳千景,他用被子和雙手將她直接固定在了自己不用戴眼鏡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距離裏,還很有心機地讓手背上紮的輸液管繞了兩截掛在被子外面。

果然,下意識想掙紮的老婆一看見輸液管就不動了,任由他摟過腰,又搭過腦袋。

“……你這樣我待會怎麽出來?萬一把你紮進去的管子又弄松脫——”

顧芝心想,那你就不要出去了,圍著病床忙前忙後有多累我還不清楚嗎,你給我抱一抱貼一貼,然後睡著就好。

但他又不傻,他知道這時說這話肯定會惹得老婆更加生氣,她剛親眼看見他拔針下床,火氣還沒熄。

“沒關系。”

顧芝嘴上便道:“待會的事待會想,現在你讓我抱抱,我好冷。”

陳千景摸摸他傷痕累累的胳膊,又摸摸他冰涼的手腕,不說話了。

皮肉傷再怎麽輕,皮肉翻卷的痛感也少不了,從土坑裏爬出來聽著容易,但絕不容易。

更何況他還身負低血糖,失血過多後整個人的體溫都比平時降了不少,也不知道要吃多少東西、歇多少天才能把這點元氣補回來。

當然,陳千景不是沒察覺到對象在刻意賣慘——可別人賣慘是誇大事實,他賣慘只是陳述事實幾分,壓根不需要裝可憐的。

……賣吧,賣吧,會利用自身弱勢,總比不知道自己慘還亂跑亂折騰的笨蛋好。

要是這笨蛋以後累了餓了難受了都知道跟她撒嬌要她哄,而不是繼續秉承野生動物本能、自覺無家可歸……那該多好。

她嘆氣,手反繞過去,輕輕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處肩膀。

擁抱總能令人平心靜氣。

他們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了好一會兒,直到陳千景摸著顧芝的手腕,感受到他的皮膚慢慢回溫,脈搏也逐漸大聲。

顧芝貼著她的臉,蹭了蹭。

這人撒嬌時真的很有狐貍樣——哼,現在就能變成喜好貼貼蹭蹭的家養狐貍了,完全不記得自己之前齜牙咧嘴的野生兇樣?

陳千景沒有心軟。

她告訴自己只是讓可憐兮兮的笨蛋抱著取取暖,不能在原則問題上一味心軟——她用力側過頭,避開他盛滿了喜歡的眼神。

顧芝彎了彎眼睛。

對一個摘了眼鏡就不知遠處雌雄的高度近視來說,他在用眼睛說話這方面具有毫無必要的高深本領。

……我陳千景是個有定力的成年人了,成年人不會因為這種撒嬌心軟的!

“小千老師,剛才的事……”

顧芝順著她扭頭的動作黏過去,貼著她耳朵小聲道:“雖然我要說對不起,一時頭昏,誤會了你。但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小千老師。我沒有覺得你一定不會在乎我……也沒有預設你會不管不顧地去別的地方。”

陳千景心裏猛地一跳。

他說這話,就好像他真的猜到了她之前不管不顧要對他攻擊什麽內容。

但顧芝沒有表露出什麽被攻擊被指責的傷心——提前猜到了對象在心裏會怎麽激烈罵自己應該沾沾自喜,為什麽要因為對方始終沒舍得說出口的話傷心呢?

“我只是想說,小千老師,我會誤會你離開這裏,去別的地方……只是不習慣而已。”

他輕輕嘆息:“我不知道,原來人受傷了住院了,是可以安安分分留在病房裏,被別人照顧的。我沒有這種被照顧的經驗——從沒有人會像你這樣,對我這麽好。”

陳千景:“……”

來了來了,狐貍精特有的魅惑術。

陳千景剛硬反駁:“哪有這麽誇張,你不要隨意上升,又不是孤兒,誰從小到大都沒有過一次被親朋好友照顧的經驗,就算你說你以前從未生過病住過院,那眼睛出事故那次總還——”

顧芝:“我沒有。我眼睛差點被戳瞎那次,住院大半年,後媽來道個歉就走了,顧老登日理萬機,我親媽則在海外旅游。至於花錢請的護工——我不敢要他們照顧,我怕他們是被顧錦宸買通來徹底弄瞎我的。”

陳千景:“……”

好吧,真就從小到大生病住院沒一次被照顧過,好可憐一芝芝哦,難怪二十來歲了本性還這麽孤僻,一發燒就顯現出野生流浪動物的原形。

……好吧好吧,這麽慘兮兮的芝士蛋糕想要什麽就要什麽吧,不管他說這通是打算什麽……

“小千老師。”

繞了一圈又拉滿同情分的狐貍趴在她肩膀上,勾出了最終目的:“你是唯一會在我住院時陪我的人,我好開心。但醫院裏很冷,陪床也睡不好,空氣裏還有不知道多少病菌,你又剛剛做過手術、整合靈魂……我實在擔心你,小千老師,你回家去,好不好?我保證待在這裏好好養病,每天都和你視頻。”

陳千景:“……”

所以你繞了一大通就是這個打算對吧。想趕我走。不要我管你。

我就知道。

陳千景面無表情:“我接受你的道歉和解釋。但你休想趁機一通糖衣炮彈把我打蒙。你哪怕把我吹得天花亂墜讓我感動得不行——我也不會心軟放你離開病房去工作的。不,別狡辯,我一走你肯定要溜,不在醫院裏看著你就能撲騰起來拔針——你給我老老實實吊完水吃完藥,起碼過兩天再論出院覆工的事。”

顧芝:“……”

哦。

那也沒事,一計不成,繼續努力。

他把臉往她頸窩裏一埋,嘴唇有一下沒一下地碰她脖子,開始哼哼唧唧:“小千老師……我想你……”

陳千景冷酷地推走他的臉。

“我不想你,更不想跟病人胡搞,滿身紗布針頭還病歪歪的男人對我沒有半點吸引力。”

顧芝:“……”

顧芝立刻消停了。

“你能不能說話不要這麽過分?”他哀怨道,“我是為誰受的傷,別人都說傷疤是榮耀,怎麽到你這裏就沒有半點吸引力?”

搞得好像你色誘我是誠心誠意想表達感情想和我親熱,而不是居心叵測、想借此說服我離開放你一個人養病似的——哪來的陰暗比,這點事都要用上手段算計。

陳千景又開始煩他了:“不管你怎麽說,我是不會放你一個人待在醫院裏的!老老實實住院養病——我陪你住兩天院又不會天塌,多跑兩趟拿拿報告單也不會熬出白頭發,你哪來的這麽多顧慮和不情願,我照顧你你就閉嘴給我受著,不準多話!!”

顧芝:“……”

顧芝:“可我燒退了傷口也包紮好了,現在真的只是有點頭暈,沒必要拖累你也……”

陳千景冷笑:“拖累?很好。那以後如果我生病了住院了,我保證不拖累你,要死要活都堅持一個人住在病房裏——你換位思考一下,你樂意?”

顧芝……顧芝終於不吱聲了。

他摟緊了她,沒再刻意貼蹭、摩挲、吹耳朵,就只是單純地、悶悶地摟緊她。

顯然,屢次使計勾引,卻都沒能成功的芝士蛋糕終於真正開始生悶氣了,他這款陰暗比就是無法和“讓老婆待在醫院裏受累照顧我”自然和解的,他就是能一股腦地鉆進“我幹嘛拖累老婆照顧我我好沒用我不如死了算了”的陰間角落裏。

陳千景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生氣,反正他抱她的胳膊摟得依舊很緊。

她縱著他繼續抱了好一會兒,權當給生悶氣的病患一些撒氣特權——雖然她是沒見過撒氣方式是氣呼呼抱著始作俑者抱到天荒地老的——但管她呢,她原本還沒見過顧芝這品種的奇葩狐貍。

終於,她的手機響了響。

陳千景想,可能是她訂的藥膳外賣來了。

但是如果這時說“我去給你拿訂好的營養餐”他可能又要開始鬧脾氣——

陳千景倒不是怕跟顧芝吵架,多次戰績說明了顧芝顯然吵不過她,但她會怕他不管不顧地繼續摟著她不撒手,“我就把你鎖在這兒不許你跑上跑下給我拿東西”,她還不知道怎麽對付這種耍小孩子脾氣的狐貍。

所以她直接撒謊:“放開我,我約了人下樓吃飯。”

兩只緊緊箍著她的胳膊立刻就松開了,顧芝特別快速地把她推出被子,皺眉望著她:“那你快去,這都幾點了,怎麽還沒吃飯?奶奶都不說你嗎?而且你和誰吃飯,那人我認識嗎,你前幾個月才做過闌尾手術,可別又和羅茜那幾個人吃燒烤炫爆辣小龍蝦——”

陳千景翻了他一個大白眼,心想待會我把煲好的湯配好的炒菜拎回來你肯定又要炸毛說沒必要,懶得跟你現在吵。

她沒理他,拿上手機,自顧自穿了外套往外走。

顧芝見她不答,也不追問,再度安靜下來,低頭掖了掖被子。

陳千景本打算一去不回頭,叫笨蛋好好領略一下真的沒人陪了獨自住院是多難受孤獨的事情——

可聽到被子一陣窸窣,還是沒忍住,站在病房外,回頭看了看。

顧芝也沒幹什麽,顧芝就只是把被子重新蓋緊了,單獨一個人靠回床頭,閉目養神。

因為陳千景離開了,這個空間裏沒有再值得努力睜眼看清、聽清、摸索細節的存在,所以他不想再面對一片片的重影、色塊與眩暈感。

顧芝討厭自己低微的視力。

顧芝也討厭自己處在失去眼鏡、失去行動力的狀況裏,只能被動接受他人的照顧——

正如他所說,他不是在推拒陳千景的關心,他只是,本能地不願意在任何人眼中陷入“無助”境地裏而已。

所以顧芝第一反應是離開病房,離開醫院,投入任何能讓他感覺到自我價值的忙碌項目裏——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種表現,是極強烈的“不安全感”。

每次處在極端脆弱、難受的狀況裏,他必要做點什麽、掙紮個不停來證明什麽,否則就會被洶湧的無力感與絕望感溺斃——就像一只常年野外求生獨自打獵的狐貍無法忍受斷腿後趴在洞窟裏奄奄一息,它寧可搶先張嘴咬死自己——

如今不得不接受“安分住院”的事實,他只會比陳千景更煩躁、更壓抑,但他不會在她面前表明。

可陳千景看見了。

雖然他就只是閉著眼,坐在那兒,靠著床板,雙手疊放在被單上。

她看見他下意識蜷起的指節,和愈發蒼白的側臉。

“……芝芝。”

腳步聲重新接近,顧芝睜開眼,順著聲音的方向看見陳千景。

依舊是一團模糊的、令他無比煩躁的重影,處在令他焦躁的遙遠距離裏。

但顧芝沒表露,他溫聲詢問:

“什麽東西忘了?是要帶給那個約吃飯的朋友的東西嗎?”

“……我沒有約別人吃飯,我只是下去給你拿訂好的湯盅和炒菜。”

顧芝一楞,還沒來得及生氣,陳千景就走近,屈膝,重新上了病床床邊,坐在他身側。

她彎腰翻起床上的被子,似乎在找什麽東西——似乎是她之前下樓拿的快遞,幾十分鐘前她便拆開後又拿過來,想給他的東西。

顧芝擰眉:“陳……”

又是對他撒謊又是四處亂翻的,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始終卡在無法被他徹底看清的距離,本就頭疼又煩躁的顧芝是真的有點壓不住情緒了,差點對她直呼其名。

可陳千景只是打開了那東西——絨布墊著的小盒子,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然後她傾身過來,柔軟的指腹蹭過他的耳朵,顧芝模糊的視野一個恍惚,霎時清晰。

他能看清病房門口的木框,能看清點滴吊瓶裏的溶液,能看清天花板的白熾燈微微發綠——

也能看清,俯在他面前的陳千景,替他戴上了一副新眼鏡。

她的眼神有點難過,有點濕潤,但更多的,是平和的安撫之意。

“芝芝,我想我沒記錯你的度數,現在看東西不會暈了吧?”

她的手依舊扶在他耳邊,替他調整了一下眼鏡架,然後捧過他的臉。

陳千景彎腰親了親他架著眼鏡的鼻梁側邊,又小心地挑起手指,親了親他眼角下沒被鏡片遮掩的那一小塊皮膚。

就像是幫他標記了這一副眼鏡,也幫他確認了他的視野和他所能接觸的世界依舊清晰、穩定。

“我下去拿個飯,很快就回來找你。別擔心……也別害怕。”

顧芝楞在原地。

直到她離開很遠,消失在視野之內,戴著眼鏡的他依舊沒有動彈,唯獨被親過的那兩小塊地方變得火燒火燎的——

恍惚中怦怦跳動,到處都是陳千景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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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芝士蛋糕(鬧脾氣):我幹嘛要老婆勞心勞力照顧我住院,我又不是廢物沒長腿沒長手,而且退一萬步這也不是什麽大病,根本不需要麻煩我老婆……

芝士蛋糕(被親後):老婆說得都對。我聽老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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