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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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主義者
接下來的幾天，和許悠然的進展順利得讓孟嘉豪覺得不可思議。
許悠然只要不加班就給他帶飯，三菜一湯。雖然醫院食堂的飯菜味道確實一般，但對著許悠然，再普通的飯菜，孟嘉豪都能吃出滿漢全席的快樂和滿足。
雖然許悠然沒有其餘的表示，給他把飯熱好就走，就算聊天也只是淺嘗輒止。
孟嘉豪有點摸不清她的想法。真的只是軍民魚水情嗎？難道他的樣貌、人品、能力就沒有一點能打動許悠然的？
許悠然面對鄭騏，不像他見過的一般情侶，像信徒面對神明，虔誠又敬仰，執迷而瘋狂。
“在想什麽？”孟嘉豪看著眼前的飯菜，視線從許悠然恍惚的臉上掠過。
他吃飯的儀態很好，細嚼慢咽，每咽下一口才跟許悠然說話，像在接受儀態考核般無可挑剔。哪怕許悠然並沒有看他，只是有點失神地看著一個方向發呆。
“啊？”許悠然回神，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捋捋耳邊散落的一縷碎發。
孟嘉豪心知肚明，但還是裝作一副沒看出她魂游天外的表情，重覆了一遍，“在想什麽，這麽認真？”
許悠然環視一圈室內，搪塞他，“我在看你的裝修，挺好看的，跟我家風格很像，很舒服。”
孟嘉豪很講究生活品質，吃穿已經可見一斑，他的房子裝修得低調簡約但不失精致奢華，白藍相間的風格，跟許悠然租的房子很像。她之前只是匆匆一瞥，現在為了岔開話題，仔細看看，倒很像同一個設計師的作品。
孟嘉豪低笑一聲，欣然接受她的誇獎，“說明我們倆品位相似，都很好。”他看一眼許悠然，她顯然不擅長撒謊，臉上滿是騙人之後的不自在。他嘴角勾起一抹挑事的笑容，“你們準備什麽時候結婚？”
許悠然本想回家，可回家也是一個人，她想找個人說說話，隨便說什麽都行。可孟嘉豪好像不大會聊天，一開口就是她不想談論的話題。
“快了吧……”
“飛行員很忙吧？我有段時間沒看到鄭先生了。”
“挺忙的，有時候甚至消失幾個月，我都習慣了。”許悠然滿不在乎地笑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怨婦。
“那以後你可得辛苦了，結婚後家務都得你承擔，孩子也得你帶，不過為國奉獻，很偉大。”孟嘉豪優雅地擦嘴，說出的話很合理，甚至還有點讚賞的口吻，但聽起來就是覺得有點刺耳。
他說的這些許悠然早就想過，三年前還跟鄭騏開誠布公地談過。她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可現在從第三個人嘴裏說出來，她突然就覺得自己看起來有那麽一點兒可憐。
“他有錢，可以請保姆。”許悠然下意識地反駁。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憐，更不想讓人覺得鄭騏虧待了她。
“說得對，不過帶孩子還是親力親為更好，長期缺失父愛對孩子的成長發育是不利的。”孟嘉豪說完還沖許悠然露出一個單純無害的微笑，幾乎是用盡全力在提醒許悠然，我才是居家旅行、持家帶娃的合適人選。
許悠然猛地想起孟嘉豪跟鄰居孩子們玩游戲的樣子。笑容純真、耐心投入，孩子們都很喜歡他。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的確很有說服力。
鄭騏？她的記憶裏好像沒有他跟小孩子玩耍的情景。不過，那是因為他太忙了。許悠然本能地為鄭騏找到合適的借口。
“我先回去了。”許悠然起身，不想再跟孟嘉豪討論這個話題。
她臉上閃過的悵然和迷惘沒有逃過孟嘉豪的眼睛。
送走許悠然，孟嘉豪忍不住喜上眉梢，甚至還有幾分摩拳擦掌的激動。他內心是很欽佩軍人的，可現在是爭女人，就算對方是軍人，他也不會心慈手軟。反正沒結婚，機會對大家都是公平的。
許悠然提前買了許多菜，鄭騏今天休假回來。這回她認真仔細地對照菜譜，既沒有把鹽當成糖，也沒有把糖當成鹽，提前嘗了口味，甚至還找孟嘉豪做小白鼠。
孟嘉豪看到她送來親手做的菜原本欣喜若狂，結果吃了一口面目忍不住扭曲。
“許悠然，這是你做的菜？？？”
他心裏暗想，雖然早就猜到許悠然不會做飯，但這也太難吃了吧！他突然有點同情鄭騏。但轉念一想，自己擅長廚藝，大不了他做給她吃唄！
“很……難吃？”許悠然見孟嘉豪明顯是怕傷到自己的自尊，才忍著吞了下去，有點沮喪。
“一般難吃，不過沒關系，我可以教你。”孟嘉豪拄著拐杖，掀起袖子，不過一分鐘就打好了算盤，教許悠然做飯不僅可以和她多待一會兒，還可以讓許悠然見識一下自己有多麽適合當男朋友。
他看了看許悠然買的菜，分分鐘就配好了菜色。糖醋排骨、西紅柿炒雞蛋、嗆生菜、菠菜牛丸湯。非常簡單的幾個快手家常菜，葷素搭配，營養均衡。
“西紅柿炒雞蛋要分開炒……”
“炒糖色必須小火，冰糖冷水下鍋，不然很容易糊……”
“菠菜必須焯水，但時間不能太長，不然營養就流失了……”
孟嘉豪說得頭頭是道，許悠然幹得手忙腳亂，但幸好還算順利，在他指導下做出來的菜的確看起來很好吃。
許悠然吸了一鼻子，覺得簡直是色香味俱全。
孟嘉豪胸有成竹地坐下，準備等著許悠然邀請他留下來吃飯。
可許悠然從廚房拿了個飯盒出來，表情有些不自然，期期艾艾地說：“孟嘉豪，謝謝你教我做飯，這是你的晚飯，我單獨撥出來的，很幹凈……”
見孟嘉豪不說話，她急著補充，“鄭騏等會兒回來……”
孟嘉豪心裏翻江倒海，百味雜陳。什麽是過河拆橋？這就是！用完就趕人？呵……
可他還是接過飯盒，不動聲色地笑笑，“就當你的學費。”
他拄著拐杖起身，慢慢磨蹭到門口，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往許悠然的方向倒去。可手上提著飯盒，沒法借力，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許悠然沖上去接住他。要是這下摔結實了，孟嘉豪的兩條腿估計都得廢。
孟嘉豪撐著拐杖，半個身子靠在許悠然身上，驚魂未定地擡頭沖她笑，“幸好幸好，多謝。”
門鎖轉動，下一秒便從外面打開了。韓驍看著眼前親密靠在一起的兩人，表情紋絲不動。
“鄭騏，你回來了！”許悠然慌忙松開孟嘉豪。原本的小心思瞬間蕩然無存。她有點懊喪地站在他面前，覺得自己連做戲的天賦都沒有。這是多好的機會啊……正好可以利用一下，可偏偏一看到他，就自動屏蔽其餘所有男人，她好像給自己上了一道名為“鄭騏專屬”的枷鎖。
孟嘉豪慢慢站直身體，沖門外面不改色的人點點頭，轉頭對許悠然露齒而笑，“許悠然，謝謝你的晚餐。”說完，拎著飯盒一步一挪地回對面。讓他沒想到的是，經過門口的時候，鄭騏還好心地攙了他一下，態度十分禮貌，甚至，有點友好。
孟嘉豪拿出鑰匙開門，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心裏升起濃厚的興趣，沒看出來啊，這撲克臉是高手啊！
合上門，韓驍才問：“他怎麽了？被打殘了？”
許悠然見他面色如常，心裏松了一口氣，可莫名又有些失望，事情好像沒有往她預料的方向發展。聽到鄭騏這麽損孟嘉豪，忍不住笑了，心情突然變得明朗：“潛水上岸的時候摔了一跤，骨裂了，我是他的主治醫師。看他可憐沒飯吃，敦親睦鄰。”
“原來如此。你們醫院的服務挺周到，不僅治病還管生活。”韓驍意味深長地說完，換鞋進屋，房子裏幹凈整潔，顯然是特意打掃過，跟他之前回來的時候大不一樣。
許悠然聽他語氣平和，可說出的話又別有深意，只得裝作聽不懂。
“飯做好了，洗洗手來吃飯吧！”許悠然把他推進洗手間。
飯桌上三菜一湯散發著食物的香氣，引人食指大動。韓驍皺眉，有點發怵，“看起來不錯……好像進步很大。”
許悠然大手一揮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很是得意，“這次絕對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信你嘗嘗看。”
韓驍夾了一筷子生菜。青菜做得再糟糕也不至於難以下咽，就算沒熟也不要緊，吃這個最保險。
可出乎他意料，清脆爽口，甜香四溢，跟以前完全不是一個水準。
“然然，時隔三日刮目相看啊。”韓驍摸摸她的頭。
“你再試試別的。”許悠然指指排骨，滿臉期待表揚的孩子氣。
韓驍聽話地嘗了一口排骨，醬香濃郁，入口即爛，雖然比不上韓少蓉的手藝，但對許悠然來說已經是脫胎換骨般的進步。
“你老實說，是不是趁我不在去外面買的？”韓驍不相信以許悠然好逸惡勞、好吃懶做的德性，一個月就能洗手作羹湯。
“你看不起人嘛！我只是不想做，明白嗎？我要是認真做，這就是日常水平！”許悠然餵了一筷子雞蛋到他嘴裏。
“是是，我家然然冰雪聰明、心靈手巧，在家溫柔賢惠、相夫教子，在外手起刀落、治病救人。”
許悠然被他誇得洋洋得意，聽到他說“相夫教子”臉不由得紅了，囁嚅著：“誰要給你相夫教子啊，哼……”
韓驍這才意識到自己隨口一說，卻觸碰了禁區，只得不接話，往嘴裏塞了一塊雞蛋，含糊不清地說：“你不吃我全吃了啊，我快餓死了。”
許悠然只得跟他一起吃，見他吃得很香心裏開心又滿足，可他明顯的轉移話題讓她的心又陷入那種不上不下、懸在半空的窘境。
她不知道鄭騏為什麽變成這個樣子。他只選擇他願意觸碰的話題，那些他不願意面對的，築起了又高又堅實的防線，許悠然一個字也撬不開。
吃完飯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許悠然無數次偷瞄鄭騏的臉，想從他臉上尋找一點蛛絲馬跡，可鄭騏表情平靜，絲毫沒有受到孟嘉豪的影響。
他好像變回以前那個淡定自信、冷靜自持的鄭騏了。可許悠然一點也不開心。
上次孟嘉豪只是幫她換個保險絲，他都氣得火冒三丈，這次兩人都差點抱在一起，雖然不是她故意為之，可親密程度遠超從前，他居然毫無反應？他真的這麽信任自己嗎？真的這麽大度包容嗎？
許悠然一邊玩著鄭騏的手一邊胡思亂想，他的手掌粗糲，食指指尖上還貼了個創可貼，手背上有一道傷口愈合後的增生，斜斜地貫穿整個手背，幾乎可以想見當時受傷有多麽嚴重。
“鄭騏，這三年你是不是受過很多傷？這個傷以前沒有呢……”許悠然把那只受過傷的手捧在手裏，愛憐地撫摸，好像想看看現在還會不會痛。
可鄭騏把手從她手裏抽回，摸摸她的頭發，語氣十分平靜，“沒事，早就不疼了。”
韓驍不敢看許悠然，怕被她看出他心裏的緊張和忐忑。他的臉和鄭騏一模一樣，但身上的傷口沒辦法覆制。他知道鄭騏肯定也有很多傷，他也有，後背、胸口、手臂，都有，可那些地方他可以緊緊包裹起來，不給許悠然看到的機會。他忘了還有手。
他越是輕描淡寫，許悠然越是浮想聯翩。她突然想看看鄭騏的傷。
鄭騏向來謹慎克制，哪怕是最濃情蜜意的時候，也保持著最後的理智。
許悠然知道他會有很多傷，但具體傷在哪裏，傷到什麽程度，她沒有見過。鄭騏也不讓她看。但今天，她心裏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看看他的傷的欲望，好像只有那樣，她才能確信眼前的人是真實的，是可以觸碰到的。三年分離後，回來的不是她的幻想，而是一個活生生的鄭騏。
“鄭騏，我要看看你的傷。”許悠然認真地看著他，嚴肅地提出要求。
韓驍渾身僵住。覺得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怕什麽來什麽。害怕情緒失控再做出荒唐的事情，他已經竭力告誡自己，不管發生，都要冷靜克制，寬容大氣，像鄭騏一樣，把身體裏屬於韓驍的那部分死死壓制著。哪怕孟嘉豪明顯在挑釁他，他也視若無睹。
他很快做了決定，他不能一步步淪陷。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讓許悠然發現他和鄭騏的不同。
“這有什麽好看的？”韓驍坐遠了點，指指電視，“看電視，這不是你喜歡的電視劇嗎？”
電視裏播放的是一個很老的韓劇，韓驍記得許悠然上初中的時候很喜歡看，有一次還在他們家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幾乎用掉了半盒紙巾，令他嗤之以鼻。
“不，你更好看。給我看看，除非你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許悠然往前一點，死死盯著他的臉，就差上手剝他的衣服了。
“然然，我怕你看了傷心。”韓驍信口胡謅，恨不能馬上逃離這裏。
“你不讓我看，我更傷心。”
“以前又不是沒看過……”韓驍試探著。
許悠然的臉驟然發燙，低聲嘟噥：“還不是你……”她說不出口。
還不是你，一句“完美主義者”就把最美好的時刻無限期推遲……別提“最美好的時刻”，鄭騏在她面前永遠衣冠整齊，即使是再意亂情迷的時刻，他都謹守界限，像最保守最傳統的老派男人。她曾經提過想看看他的傷，他堅決拒絕，不管她怎麽撒嬌耍賴央求，他都不肯讓步。最後，是他說了一句話才哄好了她。
他說：“我怕你傷心，更怕我克制不住自己。”
許悠然再也沒辦法跟他鬧。鄭騏永遠掌握著一句話擊垮她心防的絕技。
韓驍偷偷觀察著許悠然的表情，她半是嬌羞半是埋怨，好像真的沒看過……
“我怎麽了？”他繼續試探。
“你還說！”許悠然羞得捶他一拳，把臉埋在他肩頭，甕聲甕氣地說：“你這個討厭的‘完美主義者’！”
？？？
韓驍被她說得雲裏霧裏，完全摸不著頭腦。鄭騏是完美主義者他早就看出來了，可這跟看他的傷口有什麽關系呢？
“然然，你真的想看？”韓驍決定賭一把。
許悠然猛地擡起頭，表情堅決地看著他，點點頭。似乎怕他不信，她舉起右手，“我保證，我只看看，不做別的。”
韓驍又好氣又好笑。這個許悠然，腦子裏到底都是什麽？這麽說，堅持不讓她看就成了他心裏有鬼，怕她要做什麽別的了？
“那你保證，看了別哭。”
韓驍撩起T恤下擺，把衣服掀了起來。
許悠然的眼睛頃刻間就漲起潮水，洇濕一片。
他背上觸目驚心，布滿了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傷痕。有的已經只剩凸起的增生，有的還結著暗紅色的痂。不需要去詳細了解他的工作，只看看這些傷疤就知道他這些年經歷了什麽。
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那個最長的傷痕。泛著新鮮的白，像一條細細的凹凸不平的毛毛蟲趴在右側背肌上，她似乎能看到刺眼的紅色從這裏溢出，和她做過的夢不謀而合。他從機艙彈射到百米高空，肋骨像脆弱的筷子一樣哢哢斷裂，整個人砸到看不見的遠處……
眼淚“吧嗒吧嗒”滴到地板上，韓驍猛地把衣服拉下來，欲轉回身，“是誰說不哭的？”
可衣服被許悠然霸道地又掀起來，她吸吸鼻子，強自嘴硬，“誰哭了？眼睛進沙子了不行嗎？”
還沒等韓驍反駁，一個溫軟濕潤的東西貼到了他背上。他渾身一顫，整個人呆住。
許悠然輕輕吻在那道傷口上。溫柔、虔誠，好像那是一個榮譽勳章，是她畢生的信仰。
良久，她才趴到他肩上，從身後抱著他，悶悶地說：“鄭騏，夏天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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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和許悠然的進展順利得讓孟嘉豪覺得不可思議。
許悠然只要不加班就給他帶飯，三菜一湯。雖然醫院食堂的飯菜味道確實一般，但對著許悠然，再普通的飯菜，孟嘉豪都能吃出滿漢全席的快樂和滿足。
雖然許悠然沒有其餘的表示，給他把飯熱好就走，就算聊天也只是淺嘗輒止。
孟嘉豪有點摸不清她的想法。真的只是軍民魚水情嗎？難道他的樣貌、人品、能力就沒有一點能打動許悠然的？
許悠然面對鄭騏，不像他見過的一般情侶，像信徒面對神明，虔誠又敬仰，執迷而瘋狂。
“在想什麽？”孟嘉豪看著眼前的飯菜，視線從許悠然恍惚的臉上掠過。
他吃飯的儀態很好，細嚼慢咽，每咽下一口才跟許悠然說話，像在接受儀態考核般無可挑剔。哪怕許悠然並沒有看他，只是有點失神地看著一個方向發呆。
“啊？”許悠然回神，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捋捋耳邊散落的一縷碎發。
孟嘉豪心知肚明，但還是裝作一副沒看出她魂游天外的表情，重覆了一遍，“在想什麽，這麽認真？”
許悠然環視一圈室內，搪塞他，“我在看你的裝修，挺好看的，跟我家風格很像，很舒服。”
孟嘉豪很講究生活品質，吃穿已經可見一斑，他的房子裝修得低調簡約但不失精致奢華，白藍相間的風格，跟許悠然租的房子很像。她之前只是匆匆一瞥，現在為了岔開話題，仔細看看，倒很像同一個設計師的作品。
孟嘉豪低笑一聲，欣然接受她的誇獎，“說明我們倆品位相似，都很好。”他看一眼許悠然，她顯然不擅長撒謊，臉上滿是騙人之後的不自在。他嘴角勾起一抹挑事的笑容，“你們準備什麽時候結婚？”
許悠然本想回家，可回家也是一個人，她想找個人說說話，隨便說什麽都行。可孟嘉豪好像不大會聊天，一開口就是她不想談論的話題。
“快了吧……”
“飛行員很忙吧？我有段時間沒看到鄭先生了。”
“挺忙的，有時候甚至消失幾個月，我都習慣了。”許悠然滿不在乎地笑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怨婦。
“那以後你可得辛苦了，結婚後家務都得你承擔，孩子也得你帶，不過為國奉獻，很偉大。”孟嘉豪優雅地擦嘴，說出的話很合理，甚至還有點讚賞的口吻，但聽起來就是覺得有點刺耳。
他說的這些許悠然早就想過，三年前還跟鄭騏開誠布公地談過。她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可現在從第三個人嘴裏說出來，她突然就覺得自己看起來有那麽一點兒可憐。
“他有錢，可以請保姆。”許悠然下意識地反駁。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憐，更不想讓人覺得鄭騏虧待了她。
“說得對，不過帶孩子還是親力親為更好，長期缺失父愛對孩子的成長發育是不利的。”孟嘉豪說完還沖許悠然露出一個單純無害的微笑，幾乎是用盡全力在提醒許悠然，我才是居家旅行、持家帶娃的合適人選。
許悠然猛地想起孟嘉豪跟鄰居孩子們玩游戲的樣子。笑容純真、耐心投入，孩子們都很喜歡他。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的確很有說服力。
鄭騏？她的記憶裏好像沒有他跟小孩子玩耍的情景。不過，那是因為他太忙了。許悠然本能地為鄭騏找到合適的借口。
“我先回去了。”許悠然起身，不想再跟孟嘉豪討論這個話題。
她臉上閃過的悵然和迷惘沒有逃過孟嘉豪的眼睛。
送走許悠然，孟嘉豪忍不住喜上眉梢，甚至還有幾分摩拳擦掌的激動。他內心是很欽佩軍人的，可現在是爭女人，就算對方是軍人，他也不會心慈手軟。反正沒結婚，機會對大家都是公平的。
許悠然提前買了許多菜，鄭騏今天休假回來。這回她認真仔細地對照菜譜，既沒有把鹽當成糖，也沒有把糖當成鹽，提前嘗了口味，甚至還找孟嘉豪做小白鼠。
孟嘉豪看到她送來親手做的菜原本欣喜若狂，結果吃了一口面目忍不住扭曲。
“許悠然，這是你做的菜？？？”
他心裏暗想，雖然早就猜到許悠然不會做飯，但這也太難吃了吧！他突然有點同情鄭騏。但轉念一想，自己擅長廚藝，大不了他做給她吃唄！
“很……難吃？”許悠然見孟嘉豪明顯是怕傷到自己的自尊，才忍著吞了下去，有點沮喪。
“一般難吃，不過沒關系，我可以教你。”孟嘉豪拄著拐杖，掀起袖子，不過一分鐘就打好了算盤，教許悠然做飯不僅可以和她多待一會兒，還可以讓許悠然見識一下自己有多麽適合當男朋友。
他看了看許悠然買的菜，分分鐘就配好了菜色。糖醋排骨、西紅柿炒雞蛋、嗆生菜、菠菜牛丸湯。非常簡單的幾個快手家常菜，葷素搭配，營養均衡。
“西紅柿炒雞蛋要分開炒……”
“炒糖色必須小火，冰糖冷水下鍋，不然很容易糊……”
“菠菜必須焯水，但時間不能太長，不然營養就流失了……”
孟嘉豪說得頭頭是道，許悠然幹得手忙腳亂，但幸好還算順利，在他指導下做出來的菜的確看起來很好吃。
許悠然吸了一鼻子，覺得簡直是色香味俱全。
孟嘉豪胸有成竹地坐下，準備等著許悠然邀請他留下來吃飯。
可許悠然從廚房拿了個飯盒出來，表情有些不自然，期期艾艾地說：“孟嘉豪，謝謝你教我做飯，這是你的晚飯，我單獨撥出來的，很幹凈……”
見孟嘉豪不說話，她急著補充，“鄭騏等會兒回來……”
孟嘉豪心裏翻江倒海，百味雜陳。什麽是過河拆橋？這就是！用完就趕人？呵……
可他還是接過飯盒，不動聲色地笑笑，“就當你的學費。”
他拄著拐杖起身，慢慢磨蹭到門口，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往許悠然的方向倒去。可手上提著飯盒，沒法借力，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許悠然沖上去接住他。要是這下摔結實了，孟嘉豪的兩條腿估計都得廢。
孟嘉豪撐著拐杖，半個身子靠在許悠然身上，驚魂未定地擡頭沖她笑，“幸好幸好，多謝。”
門鎖轉動，下一秒便從外面打開了。韓驍看著眼前親密靠在一起的兩人，表情紋絲不動。
“鄭騏，你回來了！”許悠然慌忙松開孟嘉豪。原本的小心思瞬間蕩然無存。她有點懊喪地站在他面前，覺得自己連做戲的天賦都沒有。這是多好的機會啊……正好可以利用一下，可偏偏一看到他，就自動屏蔽其餘所有男人，她好像給自己上了一道名為“鄭騏專屬”的枷鎖。
孟嘉豪慢慢站直身體，沖門外面不改色的人點點頭，轉頭對許悠然露齒而笑，“許悠然，謝謝你的晚餐。”說完，拎著飯盒一步一挪地回對面。讓他沒想到的是，經過門口的時候，鄭騏還好心地攙了他一下，態度十分禮貌，甚至，有點友好。
孟嘉豪拿出鑰匙開門，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心裏升起濃厚的興趣，沒看出來啊，這撲克臉是高手啊！
合上門，韓驍才問：“他怎麽了？被打殘了？”
許悠然見他面色如常，心裏松了一口氣，可莫名又有些失望，事情好像沒有往她預料的方向發展。聽到鄭騏這麽損孟嘉豪，忍不住笑了，心情突然變得明朗：“潛水上岸的時候摔了一跤，骨裂了，我是他的主治醫師。看他可憐沒飯吃，敦親睦鄰。”
“原來如此。你們醫院的服務挺周到，不僅治病還管生活。”韓驍意味深長地說完，換鞋進屋，房子裏幹凈整潔，顯然是特意打掃過，跟他之前回來的時候大不一樣。
許悠然聽他語氣平和，可說出的話又別有深意，只得裝作聽不懂。
“飯做好了，洗洗手來吃飯吧！”許悠然把他推進洗手間。
飯桌上三菜一湯散發著食物的香氣，引人食指大動。韓驍皺眉，有點發怵，“看起來不錯……好像進步很大。”
許悠然大手一揮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很是得意，“這次絕對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信你嘗嘗看。”
韓驍夾了一筷子生菜。青菜做得再糟糕也不至於難以下咽，就算沒熟也不要緊，吃這個最保險。
可出乎他意料，清脆爽口，甜香四溢，跟以前完全不是一個水準。
“然然，時隔三日刮目相看啊。”韓驍摸摸她的頭。
“你再試試別的。”許悠然指指排骨，滿臉期待表揚的孩子氣。
韓驍聽話地嘗了一口排骨，醬香濃郁，入口即爛，雖然比不上韓少蓉的手藝，但對許悠然來說已經是脫胎換骨般的進步。
“你老實說，是不是趁我不在去外面買的？”韓驍不相信以許悠然好逸惡勞、好吃懶做的德性，一個月就能洗手作羹湯。
“你看不起人嘛！我只是不想做，明白嗎？我要是認真做，這就是日常水平！”許悠然餵了一筷子雞蛋到他嘴裏。
“是是，我家然然冰雪聰明、心靈手巧，在家溫柔賢惠、相夫教子，在外手起刀落、治病救人。”
許悠然被他誇得洋洋得意，聽到他說“相夫教子”臉不由得紅了，囁嚅著：“誰要給你相夫教子啊，哼……”
韓驍這才意識到自己隨口一說，卻觸碰了禁區，只得不接話，往嘴裏塞了一塊雞蛋，含糊不清地說：“你不吃我全吃了啊，我快餓死了。”
許悠然只得跟他一起吃，見他吃得很香心裏開心又滿足，可他明顯的轉移話題讓她的心又陷入那種不上不下、懸在半空的窘境。
她不知道鄭騏為什麽變成這個樣子。他只選擇他願意觸碰的話題，那些他不願意面對的，築起了又高又堅實的防線，許悠然一個字也撬不開。
吃完飯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許悠然無數次偷瞄鄭騏的臉，想從他臉上尋找一點蛛絲馬跡，可鄭騏表情平靜，絲毫沒有受到孟嘉豪的影響。
他好像變回以前那個淡定自信、冷靜自持的鄭騏了。可許悠然一點也不開心。
上次孟嘉豪只是幫她換個保險絲，他都氣得火冒三丈，這次兩人都差點抱在一起，雖然不是她故意為之，可親密程度遠超從前，他居然毫無反應？他真的這麽信任自己嗎？真的這麽大度包容嗎？
許悠然一邊玩著鄭騏的手一邊胡思亂想，他的手掌粗糲，食指指尖上還貼了個創可貼，手背上有一道傷口愈合後的增生，斜斜地貫穿整個手背，幾乎可以想見當時受傷有多麽嚴重。
“鄭騏，這三年你是不是受過很多傷？這個傷以前沒有呢……”許悠然把那只受過傷的手捧在手裏，愛憐地撫摸，好像想看看現在還會不會痛。
可鄭騏把手從她手裏抽回，摸摸她的頭發，語氣十分平靜，“沒事，早就不疼了。”
韓驍不敢看許悠然，怕被她看出他心裏的緊張和忐忑。他的臉和鄭騏一模一樣，但身上的傷口沒辦法覆制。他知道鄭騏肯定也有很多傷，他也有，後背、胸口、手臂，都有，可那些地方他可以緊緊包裹起來，不給許悠然看到的機會。他忘了還有手。
他越是輕描淡寫，許悠然越是浮想聯翩。她突然想看看鄭騏的傷。
鄭騏向來謹慎克制，哪怕是最濃情蜜意的時候，也保持著最後的理智。
許悠然知道他會有很多傷，但具體傷在哪裏，傷到什麽程度，她沒有見過。鄭騏也不讓她看。但今天，她心裏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看看他的傷的欲望，好像只有那樣，她才能確信眼前的人是真實的，是可以觸碰到的。三年分離後，回來的不是她的幻想，而是一個活生生的鄭騏。
“鄭騏，我要看看你的傷。”許悠然認真地看著他，嚴肅地提出要求。
韓驍渾身僵住。覺得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怕什麽來什麽。害怕情緒失控再做出荒唐的事情，他已經竭力告誡自己，不管發生，都要冷靜克制，寬容大氣，像鄭騏一樣，把身體裏屬於韓驍的那部分死死壓制著。哪怕孟嘉豪明顯在挑釁他，他也視若無睹。
他很快做了決定，他不能一步步淪陷。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讓許悠然發現他和鄭騏的不同。
“這有什麽好看的？”韓驍坐遠了點，指指電視，“看電視，這不是你喜歡的電視劇嗎？”
電視裏播放的是一個很老的韓劇，韓驍記得許悠然上初中的時候很喜歡看，有一次還在他們家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幾乎用掉了半盒紙巾，令他嗤之以鼻。
“不，你更好看。給我看看，除非你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許悠然往前一點，死死盯著他的臉，就差上手剝他的衣服了。
“然然，我怕你看了傷心。”韓驍信口胡謅，恨不能馬上逃離這裏。
“你不讓我看，我更傷心。”
“以前又不是沒看過……”韓驍試探著。
許悠然的臉驟然發燙，低聲嘟噥：“還不是你……”她說不出口。
還不是你，一句“完美主義者”就把最美好的時刻無限期推遲……別提“最美好的時刻”，鄭騏在她面前永遠衣冠整齊，即使是再意亂情迷的時刻，他都謹守界限，像最保守最傳統的老派男人。她曾經提過想看看他的傷，他堅決拒絕，不管她怎麽撒嬌耍賴央求，他都不肯讓步。最後，是他說了一句話才哄好了她。
他說：“我怕你傷心，更怕我克制不住自己。”
許悠然再也沒辦法跟他鬧。鄭騏永遠掌握著一句話擊垮她心防的絕技。
韓驍偷偷觀察著許悠然的表情，她半是嬌羞半是埋怨，好像真的沒看過……
“我怎麽了？”他繼續試探。
“你還說！”許悠然羞得捶他一拳，把臉埋在他肩頭，甕聲甕氣地說：“你這個討厭的‘完美主義者’！”
？？？
韓驍被她說得雲裏霧裏，完全摸不著頭腦。鄭騏是完美主義者他早就看出來了，可這跟看他的傷口有什麽關系呢？
“然然，你真的想看？”韓驍決定賭一把。
許悠然猛地擡起頭，表情堅決地看著他，點點頭。似乎怕他不信，她舉起右手，“我保證，我只看看，不做別的。”
韓驍又好氣又好笑。這個許悠然，腦子裏到底都是什麽？這麽說，堅持不讓她看就成了他心裏有鬼，怕她要做什麽別的了？
“那你保證，看了別哭。”
韓驍撩起T恤下擺，把衣服掀了起來。
許悠然的眼睛頃刻間就漲起潮水，洇濕一片。
他背上觸目驚心，布滿了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傷痕。有的已經只剩凸起的增生，有的還結著暗紅色的痂。不需要去詳細了解他的工作，只看看這些傷疤就知道他這些年經歷了什麽。
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那個最長的傷痕。泛著新鮮的白，像一條細細的凹凸不平的毛毛蟲趴在右側背肌上，她似乎能看到刺眼的紅色從這裏溢出，和她做過的夢不謀而合。他從機艙彈射到百米高空，肋骨像脆弱的筷子一樣哢哢斷裂，整個人砸到看不見的遠處……
眼淚“吧嗒吧嗒”滴到地板上，韓驍猛地把衣服拉下來，欲轉回身，“是誰說不哭的？”
可衣服被許悠然霸道地又掀起來，她吸吸鼻子，強自嘴硬，“誰哭了？眼睛進沙子了不行嗎？”
還沒等韓驍反駁，一個溫軟濕潤的東西貼到了他背上。他渾身一顫，整個人呆住。
許悠然輕輕吻在那道傷口上。溫柔、虔誠，好像那是一個榮譽勳章，是她畢生的信仰。
良久，她才趴到他肩上，從身後抱著他，悶悶地說：“鄭騏，夏天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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