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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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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動

許悠然從來沒想過校園生活會變得這麽無聊。升入畢業班的她突然感到了升學的壓力,周圍的同學也好像都變得沈默寡言了,學校裏只有行色匆匆的人。

她懷念以前和鄭騏一起上學放學的日子,也懷念在幹媽家裏吃飯時和韓驍搶排骨的夜晚,她甚至覺得韓驍以前在學校帶著一幫哥們兒囂張來去的畫面都令她懷念。沒有他們的校園,安靜又肅穆,孤獨且冷清。

這是長大的代價嗎?許悠然以前很希望自己可以快點長大,這樣她就可以跟上鄭騏的腳步,可她不知道長大會讓她和鄭騏之間出現看不見摸不著卻切實存在的屏障。這個屏障具體是什麽呢?她說不清楚。只知道鄭騏對她還是像以前那樣親切溫柔,會給她送好吃的,會在她晚歸的時候等在院門口,也會關心她考試的成績,會在考試前給她劃重點督促她記住,可是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在她開心的時候笑著摸摸她的頭,在她傷心的時候攬住她的肩膀逗她笑。

她長高了,身體也開始發育了,不再是之前那個瘦巴巴的小豆芽。鄭騏也從那個單薄的少年長成了玉樹臨風的男孩,在一眾高中生裏面他永遠是那個最惹眼最出類拔萃的,年級第一的成績,寫得一手好字,精通各種運動,是許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當然,她沒親眼見過,都是韓驍告訴她的。每次他跟她擡杠落了下風的時候,就會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說“哎呀呀,昨天又有人給鄭騏送情書了”“前天打籃球有女生給他送水,結果認錯了人,把我當成了他,你說離不離譜”“大前天放學,有人攔住他的自行車非要塞給他一雙護腕”……諸如此類。

說完他就笑瞇瞇地看著許悠然,等著她還擊。而她總是掉進他的圈套。

一聽到這些怪話,她就感到心裏酸溜溜的,有一股無名火往上竄,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只得毫無殺傷力地留下一句“無聊!”,然後氣呼呼地離開。若是這個時候正好碰到鄭騏,她就會狠狠地瞪他一眼,邁著更大更重的步子,頭也不回地走掉。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鄭騏,而罪魁禍首早已經溜之大吉。

幸好,沒過多久,許悠然終於知道這股火叫什麽,也找到了反擊韓驍的方法。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班裏女生之間開始秘密地默契地傳播一種交朋友的法寶——言情小說。只要看過同一本小說,猜對過同一個男主角,那就是鐵桿的好姐妹。男孩的友誼或許始於打架,而女孩的友誼通常始於同一部偶像劇。

袁文君和爺爺奶奶同住,不像其他人被父母管得那麽嚴,她超出所有人的進度,已經從文字想象層面進化到了視效現實層面——她可以隨便看電視。每天一到學校她就繪聲繪色地把昨天看過的偶像劇講給同學聽。初三了,作業都寫不完,又面臨著升學的壓力,大多數人既不被允許也沒心情看電視。而許悠然是那個不被允許但是很想看電視的人。

袁文君口才好,講到隱晦處,幾個女孩子面紅耳赤,又不好意思又心癢癢。李薇薇提議:“不如周末我們去你家看電視,就跟家長說去你家寫作業。”

許悠然一臉期盼看著袁文君:“袁大俠,求求你了……”她睜著圓圓的大眼睛,無辜又可憐的模樣像一只乞求肉骨頭的小狗。

袁文君被她的樣子逗笑了,豪爽地拍拍桌子應允道:“那好吧,自帶零食和飲料,我提供場地,先統一口徑,可別露餡了。”

女孩們歡呼雀躍起來。

終於到了周六。許悠然一大早就起床了,快速吃完飯收拾好書包,跟媽媽打了個招呼就開心地出發了。那樣子不像要去同學家寫作業,倒像是去秋游。

秋天是這個城市最好的季節。天空一片湛藍,偶爾幾朵白雲慢悠悠飄過來,空氣中偶爾劃過幾縷微風,帶著幹燥明朗的氣息。楓葉開始紅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看到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的風光了。到時候要不要約鄭騏一起去郊外爬山呢?不行,媽媽肯定不會同意她和鄭騏兩個人單獨出去玩,還是得把討厭的韓驍也叫上。

許悠然一邊想一邊踢著步子往前走,突然一塊圓滾滾的鵝卵石不偏不倚地滾到她腳尖,嚇得她差點摔倒。

她擡頭一看,真是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說鬼。說曹操曹操到。

“你幹嘛!”許悠然瞪他一眼,沒好氣地把石頭踢開。媽呀,這石頭還挺沈,她痛得把腳縮了縮。韓驍的腳是鐵打的嗎?

韓驍胳膊下夾一個籃球,臉上還有微汗,額前的碎發被汗漬浸濕,一縷縷的有些淩亂。明明和鄭騏一樣好看的臉,可表情就是有些欠揍,“這麽高興去哪兒啊?”

許悠然條件反射般回答:“要你管!”

韓驍早已經習慣了她的態度,故意吹了個口哨,笑瞇瞇地說:“哦,我不管,我才沒那閑工夫呢,不過我早上看到鄭騏和一個女生一起出去玩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許悠然,等著她爆發。

果不其然,許悠然臉色一變,再也笑不出來了,撇著嘴垂頭喪氣站在那,像被狂風驟雨打焉了的茄子。她突然不想去袁文君家裏看電視了,她想知道鄭騏去哪兒了,她甚至還想去跟蹤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和一個女生在一起。

見她果然又上當了,韓驍忍住笑,把籃球拍在地上,彈回來的時候穩穩接住,然後像個職業運動員那樣,用手指頂著球一撥,籃球像長在他手上一樣,穩穩轉動著。

“哈哈,瞧你那點兒出息,我騙你的,他沒和女生出去,他去上補習班了。”

見許悠然不信,他又補了一句,“一個人去的。”

許悠然這才突然想起來,每個周六鄭騏都要去上補習班,根本不可能和什麽女生出去玩。

她氣得咬牙切齒,撿起地上的石頭用力朝韓驍扔過去。

“王八蛋!”

韓驍靈活地扭身躲過她的襲擊,哈哈大笑著跑回了家。風裏傳來他清澈的少年音:“我高興!”

因為韓驍的耽擱,許悠然到袁文君家的時候其餘人已經都到齊了,就等著她。見她來了馬上都迫不及待地在電視機前面坐下,眼睛瞪得和銅鈴一樣。

明明是個喜劇,卻處處充滿了酸楚。看到女主顛沛流離,到處躲躲藏藏鬧出不少笑話,女孩們又笑又忍不住為她揪心。看到男主角把女主這個假妹妹當真妹妹一樣疼愛關懷,又忍不住羨慕,恨不得自己變成女主角。看到男女主糾結是否要真的永遠做兄妹的時候,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畫面唯美,節奏緊湊,好聽又切景的配樂,女孩們都沈浸到了女主角的情緒裏,一會兒唉聲嘆氣一會兒抿嘴偷笑發花癡。

“男主對女主太好了,怪不得女主喜歡他,我要是她也會喜歡男主,不會喜歡吊兒郎當的男二。”李薇薇看得感動,眼眶都有點發紅。

“太難選了,男二也好,男主也好,能不能都要?哈哈哈……”袁文君大大咧咧慣了,最不喜歡把話藏在心裏,說完她就笑得撲倒在李薇薇身上。

“你別做夢了,小心貪變成貧!”李薇薇雖然多愁善感,但是異常清醒,簡直超出了十四五歲女孩的認知。

許悠然罕見地沒有做聲,也沒有吃零食,她看得太投入,以至於忘了這是在看電視。

“悠然,你呢?你選男一還是男二?”

袁文君的大嗓門讓許悠然如夢初醒。她有些慌張地拿起手邊的零食,塞了一根蝦條到嘴裏,含含糊糊地說:“我……我不知道。”

袁文君不肯放過她,搶走她的零食,掰正她的臉,突然詭異地笑了。

“你臉怎麽紅了?”

“哪有!我幹嘛臉紅?”許悠然慌忙捂住臉,不讓大家看。

“哈哈哈,老實交代,你臉紅什麽?不然今天別想離開我家!”袁文君做出一副山大王的模樣,叉腰狂笑。

“行行,我說。誒,你們說男主到底是喜歡女主還是喜歡他前女友啊?”許悠然很迷惑,男主不是把女主當妹妹才對她那麽好的嗎?

“你個傻子!當然是喜歡女主啦,你看他對女主多好,隨時惦記著女主,看到好吃的給她買,記得她隨口說的玩笑話,下雪天給她買生日禮物,幫她還債,這還不算喜歡?”

“可這個時候女主的身份是他表妹啊,哥哥對妹妹好難道不是應該的嗎?”許悠然反問。

“可是他們自己知道不是真的兄妹啊,如果不喜歡就不應該這麽入戲,表面上過得去就行。”李薇薇指出問題關鍵。

“而且,男主老是摸女主頭,你知道這叫什麽嗎?‘摸頭殺’!男生只有對喜歡的人才會用‘摸頭殺’。”袁文君雙手交握,一臉花癡做幻想狀。

許悠然聽了臉更紅了。

“不過還是女主先喜歡男主的,在舞會那裏,她看到男主和女二跳舞又親吻的時候就意識到了,嘿嘿,我最愛看這種修羅場了。”

許悠然感到自己耳根燙得嚇人。

她終於知道那奇怪的屏障是什麽了。

因為她喜歡鄭騏,並不只是把他當哥哥而已。

所以韓驍的玩笑話能輕而易舉讓她生氣,所以在鄭騏擡手想要摸她的頭卻又收回的時候她會失望。他們長大了,卻又還沒長到足夠談論愛情的年紀。

那麽,鄭騏喜歡她嗎?

許悠然懷揣著一肚子胡思亂想,天快黑的時候才回到大院。果不其然,鄭騏在院門口等她。

“怎麽回得這麽晚,以後要是晚了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鄭騏接過她的書包,雖然對她的晚歸有點擔心,但說出口的話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有不會的題目嗎?我給你講。”鄭騏掂掂她的書包,感覺有點沈。

許悠然茫然地點點頭,又搖搖頭。她根本沒聽清鄭騏在說什麽。她磨磨蹭蹭跟在他身後,感覺有許多話想說,但是又不敢說。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還不到十八歲就已經快趕上他父親了。許悠然看著他的背影,恍惚間自己好像變成了今天電視劇裏的女主角。如果她永遠只能以妹妹的身份,這樣傻傻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得越來越遠,或許以後身邊還會出現一個女孩陪他一起走,這樣的未來是她想要的嗎?

許悠然突然用力搖了搖頭,不,她不接受!如果鄭騏身邊非要有一個人陪他一起走,這個人必須得是她!他的‘摸頭殺’只能屬於她,他的細心耐心也只能屬於她。

可她才十五歲,什麽都做不了。除非她也想吃“竹筍燒肉”。

後來的幾天,許悠然跟著了魔一樣,上著課就突然走了神,吃著飯就打翻了碗,做題的時候不知不覺在草稿紙上寫了“鄭騏”的名字。

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她的字寫得很秀氣,小時候練字的情景仿佛還是昨天。那個時候她剛剛學會寫字,看到鄭騏每天練字覺得很好玩,就在旁邊跟著畫。結果鄭騏以為她也想練,認真地找了適合女孩子的硬筆字帖讓她練,又把只顧著貪玩的韓驍也抓回來練字。就這樣,兄弟倆練適合男孩子的字帖,遒勁灑脫。許悠然就在旁邊埋頭描適合女孩子的字帖,清勁秀麗。就這麽兩三年過去,連不學無術的韓驍都能寫一手漂亮的字,和鄭騏不相上下。

此刻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鄭騏的名字,許悠然感到臉上一陣發燒。

明明是從出生就認識的人,卻好像還是第一次認真寫下他的名字。仿佛是一種承諾,寫下他名字的那一刻,也把他的臉深深刻在了心裏。許悠然這麽想著,又不由自主在草稿紙上一連寫下了好幾個“鄭騏”,每寫一次他的臉就更清晰一些。

看著滿紙的“鄭騏”,許悠然露出傻傻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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