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終於回來了

關燈
你終於回來了

上一次提到“未婚夫”三個字還是三年前。那時候許悠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說到這裏,餘月看到許悠然似乎墮入了一個神秘而美好的幻境,她臉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微笑。甜蜜、滿足、幸福,仿佛她沒有經歷過任何痛苦,是個一直被快樂縈繞的小女孩。

這和平時的許悠然判若兩人。

可餘月卻高興不起來,因為許悠然的笑,讓她想起了看過的電視劇。沈溺於某些不可說的往事無法自拔而瘋掉的女主角,最後在現實和過去中糾纏,瘋瘋癲癲死去。

這個聯想讓餘月渾身一冷,說話都開始打結:“好……好……吃完飯……我就給李主任打電話。”

許悠然朝餘月微微一笑:“謝謝你,我好久沒見到他了,我很想他。”

“你們什麽時候訂婚的啊?”

餘月覺得許悠然的話漏洞百出,但她好像並沒撒謊。但世界上怎麽會有人苦苦等一個失聯三年的未婚夫呢?許悠然甚至連他是空軍還是海軍都弄不清楚。

高級殺豬盤遇到許悠然這個傻白甜了。餘月在心裏判定。可什麽殺豬盤能殺二十七年啊?從出生就認識的人,那不是青梅竹馬嗎?餘月不得不否定殺豬盤這個可能。

“嗯,訂婚了,三年前,那個時候我還在軍醫大學。”

“他也在這裏參軍?”餘月順著許悠然的話胡謅。

許悠然搖搖頭,露齒而笑,臉上滿是驕傲,“他在西北,航校畢業的時候別人都授少尉軍銜,只有他被破例授予中尉軍銜,後來才三年就立功,破格提拔為上尉呢!他特別厲害!教官說他會是二十年來最年輕的少校飛行員。”

她像個擁有絕世珍寶的孩子,忍不住向所有人展示炫耀,臉上是明晃晃的自豪和得意。

餘月驚得嘴巴微張,手在飯桌下悄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這不是夢。

那個穿白色軍裝的人明明是海軍現役軍人,雖然隔得遠沒聽清他們說什麽,但是憑她的眼力一眼就認出,那個人是“一毛二”,根本不是許悠然說的“一毛三”。

細節越多越逼真。謊言經不起細節推敲。許悠然沒說謊,那只有一種可能,她看錯了!假如她沒看錯……餘月想到自己剛才的聯想和失聯三年這個關鍵信息,突然渾身僵滯。

她再也吃不下飯了。一定是許悠然看錯了!她強裝笑臉,附和道:“這麽優秀,難怪你從來不提他,是不是怕被人搶走啊,哈……哈哈……”

許悠然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臉上竟然泛起了微紅,她擡起下巴,“哼”了一聲,一臉篤定:“他才不會呢!”

餘月張口結舌,想不出該怎麽接話。胡亂扒拉了幾口,就謊稱吃飽了。

許悠然今天破天荒吃得不少,她吃完最後一點菜,優雅地擦幹凈嘴角和桌面,把餐盤放回回收處,這才催促餘月,“快打電話,晚了李主任該午休了。”

餘月不敢拒絕,唯唯諾諾掏出手機撥通了體檢中心李主任的電話,躲到角落裏去討人情了。

不一會兒,她走回許悠然身邊,滿臉歉意:“這下尷尬了,李主任說體檢名單涉密,不能隨意洩露,不過他說今天機器臨時故障了,明天還有幾個項目要檢查。你要找他的話明天上午去體檢中心。”

許悠然聽到名單不能外洩,臉上滿是失望,但聽到明天還要補檢,少女般的喜悅馬上取代了失望。

她原本就生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漆黑的眸子,看起來可愛又可親,白皙的皮膚,小巧的嘴巴,尖俏的下巴,幾顆散落在臉頰的痣,不笑的時候有些清冷,仿佛自帶結界,一笑起來卻完全換了天地,只覺得燦爛又明媚,讓她看起來有著同齡人沒有的天真感。

餘月看著她變幻莫測的臉,心裏七上八下。明天不會出什麽事吧?她由衷地希望是許悠然看錯了,她的好朋友,南海醫院盡職盡責的骨科醫生,腦子不可能出問題!

許悠然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有幾個加號病人來看腰椎,她不忍心讓人白跑一趟,硬是看完了才下班。幸好宿舍就在醫院旁邊,她拖著疲憊的身軀躺倒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光禿禿的,不止天花板,整間宿舍就像餘月說的那樣,家徒四壁,敷衍了事。

早已經過了飯點,中午吃得多她也不覺得餓,快速沖了個澡,打開衣櫃挑衣服。

放眼看去,她的衣櫃幾乎全是黑白灰。三年來,她買衣服都是同款黑白灰各一件,僅有的幾條連衣裙也是素色,頂多在底色上增添點淺藍色、天藍色、藏藍色、湖藍色的花紋或滾邊。

藍色,是天空的顏色,也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她比來比去,終於挑出一件白底點綴淺藍色羽毛紋樣的連衣裙。

她換上裙子,對著洗手間僅有的一面鏡子照了照。鏡子是宿舍的前主人留下來的,有些年頭了,上面斑駁著點點痕跡,不是很清晰。

鏡子裏依稀浮現出一個身材纖細修長的女孩。裙子襯得她膚色勝雪,更像一個不谙世事的學生。

她很喜歡這條裙子,這條裙子很像她三年前訂婚時穿的那條,有代表醫生的白色,有代表天空的藍色。

白色是她,藍色是他。他們會永永遠遠在一起,就像小時候那樣。

她小心翼翼地脫下裙子,生怕不小心弄出折痕,索性掛在床對面的墻上,這樣她可以看著裙子入睡,就像三年前訂婚前夜那樣。

又幾乎是一夜未眠,她只在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了會兒。

這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樣。

三年前她也是懷著這樣激動又期待的心情難以入眠。這麽想著,她恨不得馬上就天亮。天亮了,她就可以回到三年前,回到她最幸福的那一天。

“許醫生早啊!裙子很漂亮喔!”

“許醫生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啊!”

“許醫生今天氣色真好!”

一路上同事紛紛和許悠然打招呼。有調侃的,有稱讚的,但更多的還是驚訝。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神采飛揚的許悠然。她化著淡妝,窈窕的身影在白大褂裏翩然生姿。有人忍不住跟餘月打聽,許醫生是不是談戀愛了?

許悠然今天是下午的班,但她還是早早來了門診部,坐在餘月旁邊協助她。有她的幫忙,不到十二點兩人就閑了下來。

許悠然不住看表。

“李主任,那我們現在過來了哈!”

餘月掛上電話,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說:“走吧走吧,李主任讓咱們趕緊過去,現在人都在CT室呢。”

她腳步有些躊躇,許悠然今天的反常她全看在眼裏。她突然有些怕,她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麽,會不會傷害到許悠然。

許悠然完全沒察覺到餘月的不對勁,腳步輕快又堅決,幾乎是拖著她往體檢中心走去。

CT室外的椅子上坐著十來個穿著海軍制服的人,哪怕是在等候,也都正襟危坐,端正挺拔。

許悠然停住腳步,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擺。她脫了白大褂,此刻看上去完全是一個要去見心上人的少女,近鄉情怯,踟躕不前。

“去呀。”

餘月輕輕推了她一把。

死就死吧,死得明白總比當個糊塗鬼好。她實在太想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

許悠然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拳頭,朝那些人走去,仿佛一個要上戰場的壯士。

她一個個看過去,像在婚宴裏玩“找新郎”游戲的新娘。

那些小夥子哪裏被人這樣看過,忍不住紛紛側目,好奇又略帶羞澀地看著這個漂亮的女孩子。

不是……不是……這個也不是,都不是。

從走廊這頭到那頭,不過十來米的距離,卻好像是她走過的最長的路。

她站在走廊盡頭,絕望得幾乎要哭出來。

三年前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她挽著爸爸的胳膊,從紅毯的這頭走到那頭,盡頭處是他在等著她。

“下一位。”

“叮”的一聲,CT室的自動門開了,擴音器裏傳來醫生叫號的聲音。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裏走了出來。他背對著許悠然,正在整理衣服。寬肩窄腰,即便是寬松的褲子也依稀可見修長結實的雙腿,發達的大圓肌和背闊肌把軍裝撐得滿滿的,他正準備把帽子戴回去。

短而黑的頭發修剪得很利落,露出白皙的耳朵和好看的鬢角。

許悠然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她怕自己眼花,又確認了一次。絕對不會錯,這是他的耳朵。小時候她常常取笑他的耳朵像大耳朵圖圖,可愛又好認,撒嬌的時候她會趴在他背上,故意捏著他的耳朵說:“讓你欺負我!”

三年了,她不敢看這張臉的任何影像記錄,怕自己只看一眼就會崩潰。她只敢在夢裏和這張臉相見,可是夢終究只是夢,她摸不到他,也感受不到他的溫度。

當這張臉切實地出現在面前,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盼望再見到他。哪怕痛哭流涕的樣子再醜,她也不管。

失望、委屈、傷心、驚喜、激動、酸楚,各種情緒一齊湧上來,淹沒了許悠然僅存的一點理智。

她快步上前,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緊緊抱住了那個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眼淚再也止不住了,她用力感受著懷裏的人。一樣的高度,他抱著她的時候她的頭正好靠在他胸口。一樣的溫度,她總是撒嬌故意推開他,說他體熱,讓他離自己遠一點。可是在北國的冰天雪地裏,他又是她最好的暖手寶,抱再久都舍不得放開。

眼淚打濕了那人的背,他沒有推開許悠然,只是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握住她的手,慢慢拉開。

似乎經歷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的煎熬,許悠然既期待他的轉身又怕他轉身。

終於,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松開許悠然的手,緩緩轉過身,微笑看著眼前淚水漣漣的人。

許悠然楞了楞,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但是她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地辨認出他的模樣。

濃眉深目,高挺的眉骨在眼眶投下一片陰影,她還記得她經常取笑他自帶墨鏡。他卻一揚眉,食指和中指並攏在眉邊敬個禮,笑盈盈地說:“不好看嗎?”

一模一樣的微笑。真的和三年前一樣。

“鄭騏,你回來了!”

許悠然不顧一切地撲入了他的懷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