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 52 章 殘夢

關燈
第52章 第 52 章 殘夢

南玫從地牢出來時, 已是午後了,光線有點刺眼,她下意識擡手擋了下光。

一片陰影罩過來, 頭上多了頂遮陽的席帽。

南玫推開元湛的手,她出門的時候沒戴這東西,回去的時候當然也不會戴。

元湛不置可否, 替她撩開車簾, 帶點挑釁意味地說:“都安排好了, 你仍可安穩地做你的蕭家夫人。”

安穩?南玫連與他爭辯的欲望都沒有了。

她一聲不吭地踏上馬車。

元湛怔楞了一下, 似乎對她的沈默感到意外,接著又說:“趁我現在心情好, 你有什麽想說的快說。”

南玫嘴角抿得很緊,依舊沒說話。

元湛冷著臉放下車簾。

馬車走了,他再次去了地牢。

“剛才感覺如何?”元湛盤腿坐下, 支起手肘托著下巴看李璋, “想不想她?”

李璋艱難地擡起頭,漆黑的瞳仁閃過一抹寒光。

元湛笑起來,“好個狼崽子,我等著你來殺我。”

說著, 鉗住李璋的下頜,把一小瓶藥給他灌下去。

他灌得又急又快,李璋被嗆到了,不住地咳嗽,連帶著身上的傷口都迸開了。

元湛瞅了眼, 將止血的藥粉胡亂撒在他的傷口上。

“別再逼她,她承受不住。”李璋低低道,嗓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過。

元湛拿著藥包的手一頓, 隨即嘴角挑起一抹看似不在意的輕笑:“她很喜歡的,你沒看見她方才心神駘蕩的模樣?”

許是那瓶子藥起了作用,李璋的精神比剛才好了許多,眼睛也變得有神。

“身體本能的感受,來得更為直截了當,疼就是疼,癢就是癢,快慰就是快慰,沒人能控制住。”

他定定盯著元湛,“可是王爺,等她清醒過來呢?”

元湛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崩潰。”

“閉嘴。”元湛悻悻然,“你懂個屁。”

李璋:“你沒見過,她真正開心大笑的模樣。”

“等你從這裏出去再來跟我說這話吧!”元湛霍地站起來,咣當,陰沈著臉狠命把鐵門摔上了。

-

南玫靠在粘了厚氈的車壁上,強打精神思索接下來的說辭。

又擔心和周夫人說的有出入,丈夫看出端倪,又得想辦法拒絕丈夫的親熱,還要找個合適的由頭出門,李璋的身影忽地閃過腦海,又覺滿心滿腹的絞痛。

恍惚中,突然想起皇後賞的玉如意。

她一激靈坐起來,慌裏慌張在身上亂摸,這是剛換的衣服,怎麽可能找到?

只記得最後看到玉如意是在禦花園的梅林,後來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丟失禦賜之物是大罪!

她又惹麻煩了。

南玫惶惶然四顧,卻發現一個紅色錦盒安安靜靜躺在小桌上。

呼吸一窒,她忐忑不安伸出手,慢慢打開。

是那柄玉如意。

懸著的心瞬間落回肚子裏,她重重呼出口氣,整個人松弛地往後一仰。

元湛……

不知哪個動作引起反應,那裏傳來絲絲縷縷的清涼,隱約能感到什麽在輕柔地扭動。

隨之蕩漾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細小的顫栗如和煦的春風拂過,淺淺在身上蔓延。

心臟跳得很急,她不自覺地夾緊雙股,屏住呼吸,腳趾也蜷縮起來。

好一會兒,那種感覺才過去。

馬車也在此時停在周夫人的姐姐家門前。

南玫平穩下心神,揣著錦盒走下馬車。

車夫低聲道:“蕭家馬車隨後就到,還是這個位置。”

南玫咬咬嘴唇,也不理會他,只對迎上來的門子說:“我是蕭墨染的夫人,來看看周夫人……”

那人一聽,忙將她請進門。

南玫很快見到了周夫人,她臉色蠟黃地躺在床上直哼哼,還不忘說著抱歉的話:“我暈過去了,鬧得人仰馬翻的沒來及給你送信,害你大冷天等那麽久,還特地過來看我。”

“嬸嬸這樣說,更叫我無地自容了。”南玫真的是愧疚不已,她料定是元湛做的手腳,周夫人才是叫她連累了。

病人需要休息,略說了會兒話,南玫便告辭了。

出來果然見蕭家馬車停在門口,車夫賠笑道:“天太冷,小的沒耐住去喝了口熱茶,錯過了報信的人,求夫人饒恕這一回,也別……告訴公子。”

南玫當然應允。

她憂心忡忡回了蕭家,鐘老太太見了賞賜的玉如意十分歡喜,樂滋滋命人供奉起來,連誇她給蕭家長臉。

南玫被元湛攪得又驚又慌,根本無心應承老夫人,臉上的笑容就有點敷衍。

鐘老夫人讓她早點歇著,“可憐見的,才進門不到一個月就遇到這大場合,一整天不得休息,必是累壞了。”

南玫如蒙大赦,當即起身告退,絲毫沒察覺自己的不妥之處——她竟沒解釋自己為什麽一個人回來,更沒一個字提及蕭墨染!

丈夫身在何處,因何晚歸,做妻子的居然毫不在意?

鐘老夫人望著孫媳婦遠去的背影,眼神閃爍不定。

掌燈時分,蕭墨染回家了,臉色不算好。

老祖母慈愛地撫著孫子的鬢發:“遠川那小子只說你臨時被叫走問話,旁的一問三不知,叫我這一通揪心。”

“有人眼紅我晉升太快,誣告我結交藩王,其實我就是去齊地勸說逃災的冀州災民返鄉,有清河郡太守給我作證。皇後不是偏聽偏信之人,說開了就沒事了。”

蕭墨染輕描淡寫說著,心裏卻異常憤恨。

定是東平王幹的!當初他用皇後問責絆住元湛,今天元湛就用同樣的手段硬生生把他支開,決計是元湛的報覆。

賈後疑心最重,他翻過來倒過去解釋許多遍,才勉強過關。

這個虧不能白吃。

賈後忌諱朝臣結交藩王,又何嘗不是藩王勢力過大的原因?

皇上頭疾愈發嚴重,今日大朝會連半個時辰都坐不住,膝下只一個不過三歲的皇子,說句不好聽的,他日皇上駕崩,都城太弱而藩地太強,會發生什麽根本不用明說。

如何叫賈後安心?

蕭墨染籲出口氣,慢慢沈吟道:“祖母,此次來了不少藩屬國的使臣,大鴻臚和尚書省人手不夠,我自請主客槽一職幫忙,這些天可能顧不上家裏了。”

鐘老夫人拍拍他的手笑道:“什麽時候需要你操心家裏?忙你的正經事,有我在,沒人敢起欺負你的小媳婦。”

蕭墨染略帶羞澀一笑,陪老祖母用過晚飯,才回自己的院子。

正房一片漆黑,外間守夜的婢女說,夫人沐浴過後就直接睡了,也沒吃飯。

他揮揮手叫婢女下去,輕手輕腳踱進臥房,掀開床幔。

幽藍月光如水,盡數傾倒在她身上。

她側身向內躺著,湊近輕聞,是清爽質樸的皂角香,清苦,微甜,帶著草木特有的新鮮香氣,十分的幹凈。

不同於祖母身上濃重的檀香,更不是母親時而淡雅時而幽深的熏香。

很好聞。

他脫去外衣,緩緩躺在妻子身旁,貼上去,抱住她。

懷裏的人不滿地嚶嚀兩聲,似是埋怨他擾了她的好夢。

他的手伸進她的衣襟,輕輕揉擦。

“好累,不要……”她扭動一下。

蕭墨染低低笑道:“好好,我不動。”

手卻不肯離開,反而更用力,他真是愛死這滑膩柔潤又沈甸甸的手感了!

南玫根本沒睡著,她一直在裝睡,哪知怕什麽來什麽,蕭郎這時候卻來了興致。

“我真的累,渾身酸疼,頭也疼,腿都打不了彎兒。”她打了個哈欠,“改天好不好?”

她第一次拒絕他。

蕭墨染停頓片刻,手一路下滑,摸到那處。

南玫倒吸口氣,忙摁住他的手,回身嗔道:“你幹嘛呀!怪羞人的。”

蕭墨染臉皮微微一紅,別看他們做了這麽長時間的夫妻,卻沒探摸過那裏,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變得如此下作起來。

縮回發燙的指尖,他喃喃:“跟你鬧著玩。”

南玫松口氣,替他拉拉被子,暗自慶幸逃過去了。

不妨他又問:“你沒和周夫人一起出宮?”

“沒有,半路上她鬧肚子,我在原地等了她好久,後來聽說她突然急病昏過去了,我就自己出宮了,還去她姐姐家走了一趟。”

南玫語氣平緩地說著早就準備好的托辭。

蕭墨染“嗯”了聲,“睡吧。”便再沒追問。

他信了麽?南玫不確定。

兩人似乎都在拼命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哪怕這個不甚高明的謊言,此刻也因此他們願意,顯得分外真實。

靜寂的夜,更放大了人的感官。

那裏的感覺似乎比白天更重,清清涼,滑膩膩,又有點癢酥酥,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好像有什麽在輕輕蠕動,似有什麽在往裏鉆。

她猛然睜開眼睛。

天光燦爛,又是一日清晨。

南玫迷茫地看著上方的承塵,好一會兒才醒過神來。

卻更覺渾身不自在,生怕行動之間被人瞧出來,因此除了晨昏定省,幹脆窩在屋子裏一步不出門。

沐浴時也不叫婢女們伺候,每日天剛擦黑就早早上床歇息,只為躲避蕭墨染可能的親近。

如此過了兩日,她受不了了。

這日一早,南玫跟鐘老夫人請示,想去瞧瞧周夫人——這是她唯一能想出來的出門的理由了。

鐘老夫人非常爽快的答應了,還叫她順道買些穆記羊肉回來,“晚上咱們炙羊肉吃,墨染最喜歡那一口。”

瞞著如此信任她的老夫人做壞事,南玫心裏著實不是滋味。

如此,繞了一大圈,馬車停在熱鬧的集市一角。

南玫打發車夫去買羊肉,正琢磨用什麽借口支開車夫時,有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她面前。

她便知,元湛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再次踏入王府,恍如隔世。

接她來的譚十也頗有點五味雜陳的意味,輕嘆一聲,將她帶到後花園湖邊。

湖面早已結冰,岸邊幹枯的蘆葦蕩在寒風中蕭瑟,一兩只寒鴉翩然飛過,帶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元湛一人在涼亭中倚柱兀坐,手裏拎著一壺酒,瞧著某處怔怔發呆。

南玫提裙上前,卻不知如何開口。

“來了。”元湛輕擡下巴,“坐,你還挺能熬的,我以為你第二天就會來找我。”

南玫冷冷說:“我既來了,你就不要食言。”

元湛眉頭微微一挑,“要我做什麽?”

“你……”南玫的臉慢慢漲紅了,“明知故問!”

元湛饒有興趣看著她紅透的臉頰,“你不說出來,我怎麽知道?”

“混蛋!”南玫低低罵了聲,忍羞道,“給我……取出來。”

“取什麽出來?”

南玫窘得眼淚快要下來了,這叫她怎麽說出口!

元湛笑起來,“你我坦誠相見多少次了,還是這樣靦腆。”

他湊近悄聲道:“我取不出來。”

南玫大驚。

“那是藥,我怕你裏面不舒服,你又不好意思說,再拖延成上次那樣淤腫發熱就不好了。”元湛輕笑,“一夜的功夫就會完全吸收,你竟沒感覺?”

南玫怔楞了會兒,一時又羞又惱,哇一聲大哭起來。

元湛遞給她一方帕子,“你早點來找我呀,早點來就好了,這幾天我哪都沒去。”

一直在等你。

南玫一抹眼淚轉身就走,剛走兩步,又停下來。

元湛冷哼道:“休想。”

休想見他。

“你就打算把他囚禁一輩子?”南玫神色淒婉,“放了他,我跟你回北地。”

元湛驚喜地站起身,又緩緩坐了回去,“我不信。”

南玫急急道:“我發誓,我說的是真的!”

元湛搖搖頭笑了,“是你們親手毀掉我最後的信任,從李璋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似是見不得她此刻的神情一樣,元湛扭過頭,看向另一邊,也是他方才一直盯著的方向。

那處是一大片枯萎的花圃。

南玫記得,那裏曾有大片大片熱烈盛開的野玫瑰,如今已經枯萎,徹底死掉。

兩人都不說話了。

“王爺!”譚十急匆匆跑來,“剛收到宮中內線傳信,皇後決定於元宵節宴請藩屬國使臣,明日下發正式的旨意。”

元湛非常意外。

宴請藩屬國使臣也算大朝會的慣例,卻是在大朝會當天下午和晚上,一般過兩三日就會打發這些人離京。

藩屬國一多半是胡人政權,大晉朝和胡人打打停停,關系算不得穩定,更談不上多好,封賞這些藩屬國,不過是為維護邊境短暫的和平。

因此大晉朝並不信任他們,不會留他們在都城待太久,防止他們四處打探消息。

“都有誰?”他問。

譚十咽了口唾沫,“有匈奴五部,還有並州的鮮卑拓跋部,此外還有南方一些小國。”

匈奴和鮮卑,都和北地交過手,元湛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皇後不會無緣無故想起宴請胡人,誰提的條陳?”

譚十偷偷瞥了眼南玫,“蕭墨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