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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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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

兩人緊緊依偎著對方,溫執懸始終保持著一個固定的姿勢,雙手抱住宋扶櫻的後腦勺,將她整個人護在懷裏。

她入睡得越來越快了,如果面對其他有創傷後遺癥的人,溫執懸覺得自己一定會不耐煩。

他的時間很寶貴,沒空關註一個弱者的身心狀態。

但如果這個人是宋扶櫻,他突然覺得一切都理所應當。

他應該陪在她身邊,在她脆弱的時候起到照顧的作用,溫柔地抱著她,告訴她一切都會過去,只要有他在,就可以放心躲在她想要待的地方,一輩子不出去也可以。

在溫執懸懷中,宋扶櫻一夜無夢。



就連她自己也感覺出來了,隨著她的神智越來越清醒,活在當下的時間越來越長,宋扶櫻可以很明顯地看出溫執懸眼中不同尋常的情感。

這樣的眼神,比起他之前看向她的寵愛還多了點什麽。也許是占有欲,也許是偏執又扭曲的控制欲。

又也許,這形形色色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欲望結合在一起,就是所謂愛的含義。

清晨醒來,宋扶櫻迷迷糊糊起身,發現身旁的人已經不在了,只留下床上一個溫暖的大坑。

她試著喊了一聲溫執懸的名字,沒有人回應。

於是,宋扶櫻輕手輕腳走出房間。溫執懸系著圍裙,還沒有發現站在客廳的她。

她就這樣怔怔地看著他的臉。

咯噔,今天的思緒,似乎不糊塗了。



“哥哥?”

她站在廚房門口,輕聲喊了他。

這也是宋扶櫻自從出院第一個,沒有被溫執懸喊醒的清晨。



站在廚房炒菜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的脖子僵硬地轉動,最終讓自己面向門口每日每夜盼望著其好轉的女人的臉上。

心理醫生說過,宋扶櫻精神失常最大的表現,在於睡眠紊亂。

如果某一天,她能夠按時睡,按時醒,那麽就意味著,她恢覆了至少百分之九十。

現在是上午八點整,距離她入睡過去了十一小時左右,很正常的睡眠時間,很正常的一天。

這一天的到來,站在此處的兩人為此付出了超乎想象的努力。有鮮血,有眼淚,甚至——有犧牲。

宋扶櫻一步一步,朝著廚房裏的人靠近。

直到現在,她才真真切切、以一個經歷過所有大風大浪的身份,站在“死而覆生”的溫執懸面前。

在清醒之前,愛才是占據大腦的主色調。

她在活過來之前,先救了他的尊嚴。

陽光下,女人的睫毛如同一對蝴蝶,蹁躚著,顫動著。

從那雙被光照耀成琥珀色的眼睛裏,沁出了滔滔不絕的淚。



“溫執懸,你真的不和我走嗎?”

小巷裏,穿著高跟鞋的女人濃妝艷抹,甩了一下她引以為傲的長發。

她不懂,這個地方究竟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

明眼人都知道,想要翻身,只要跟著她乖乖回去就好。就算闖不出頭,一筆巨大的遺產到手裏也不虧。

待在這個破爛菜場,有什麽前途可言?

他小小年紀,還沒成年就要偷偷摸摸在晚上幫別人搬貨卸貨,賺取那一點可憐的傭金。跟著她一走了之,豈不是穩賺不賠?

還是他的兒子呢,商業頭腦不該這麽差啊。

“我不走。”

少年倔強的側臉,在夕陽下似乎折射出金色的光。

女人壓根沒考慮過溫執懸不走的情況,當下他的回答倒有點棘手。

“你大膽去過你的好日子吧,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了。”

站在他身邊的女人輕蔑地笑了一聲,笑聲中已然沒有剛才的運籌帷幄。

“溫執懸,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來找你,你走了多大的運?”

她無意識地摳了兩下自己的手指。

“這有可能是你這輩子唯一翻身的機會了,現在和我去國外,他還願意收你為幹兒子,當親兒子養。”

“比他那幾個在外的私生子強多了,那也得虧你老母我有本事,把那幾個姘頭壓得死死的。”

“不然你以為,你會有這個上位的機會?”

果然是那個人的兒子,真難搞定。

女人在心中啐了一口,頭往旁邊一偏,忽然看到了一雙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純凈的、不摻雜任何邪惡的眼睛,在這樣一個什麽骯臟事都能見到的菜場,顯得尤為可貴。

她沈思了片刻,想起這就是剛才為她開門的小姑娘。

這樣倔強的小臉,這樣清澈的眼神,在這樣貧瘠的土壤裏誕生,她一刻都不用思考就可以確定,這絕對是溫執懸養出來的。

她那倔強的兒子,和他老子簡直一模一樣。

哪怕所有事都自己扛,也不能讓愛的人承受來自世俗的任何壓力。

於是她被養成了一朵金錢澆灌開得艷麗的花,於是那個小姑娘,成了活在殘忍現實裏的理想主義者。

她看著自己的目光不算友好,有敵意,有恐懼,還有一絲決絕。

溫執懸啊溫執懸,你留在這兒,就是為了這個嗎?

女人又一次輕笑,這次笑得更大聲了。

真幼稚啊,在這樣破爛的地方坐著美夢,他們真的知道,迎接他們的未來是什麽嗎?

她討厭貧窮。她恨極了吃了上頓沒了下頓的生活,在這樣艱難的日子裏,居然有兩個人能幸福。

她只覺得可笑。

“呵,溫執懸,你在這兒,不過就是一只鬣狗。”

“還在做著過去貴公子的美夢嗎?那個男人已經死了,要想繼續過榮華富貴的生活,就要和我走。”

“當然,我只可能養你一個,另一個……”她的目光朝門後看去,順著她的目光,溫執懸看到了宋扶櫻怯生生的腦袋。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面對宋扶櫻,他什麽重話都說不出,只能對她溫柔地笑了笑,讓她先回家。

“乖,先回家坐著,隨便吃點什麽。”溫執懸的雙手攥著衣角。

“溫大哥馬上就回去了,別擔心。”

宋扶櫻很聽他的話,把腦袋縮了回去。

再次看向面前曾經是他母親的女人,溫執懸口中的話比剛才不客氣了很多。

“我不會和你走的,就當我死了。”

女人徹底被他激怒,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能過好日子都不要的人。

她氣急敗壞:“溫執懸,你以為你能救得了誰?”

“你們倆茍活在這個地方,最好的結局也不過庸庸碌碌一生,打一輩子的工,轉的錢買不起一套房。”

“更有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你們還有多少錢,夠兩個人讀大學嗎?”

“是你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一直作為一個雜種,作為一只鬣狗活著!”

溫執懸平靜地聽著她罵完,女人最後一個字結束,她的腰被少年狠狠推了一把。

“滾出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呵,自尊嗎?

溫執懸從很久以前,就徹底接受了自己可能庸碌到老的命運了。

他已經默默下定決心,就算是被吸血,吸到整個人變得幹癟。

他溫執懸,心甘情願!

“我就是一條鬣狗。”

“什麽?”女人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她自認為自己至少在這一點上很了解溫執懸,他的自尊曾經是最重要的東西。

“我說,我就是一條鬣狗!!”

少年怒吼出聲,把周圍的鄰居都嚇了出來。

溫執懸很少這樣暴怒,他生氣通常只是變得異常沈寂,讓周圍的人同時感覺到低氣壓。

而現在,女人面前的少年眼睛完全紅了。他步步緊逼,女人不得不連連後退。

“溫執懸,你幹什麽?!”

是啊,他甘願成為鬣狗,甘願對著所有可能傷害到小福音的東西齜牙咧嘴。他保持著對這個世界的憤怒,他恨著阻撓他的小福音幸福的所有人。

這又有什麽關系呢?早在十一歲時,溫執懸就應該墮落的。

是誰選擇了他,是誰在他都存心趕走她時留了下來,是誰堅定不移地陪在他身邊,把他當作世界上唯一的好人,全心全意依賴著他!

為什麽所有人都要擋在他的路前?為什麽所有人都將惡意投射在兩個孩子身上!

只要他還有獠牙,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絕不向這些人低頭!

“我寧願當一只齜牙咧嘴流著口水的鬣狗,也要護住我的福音!!”

隨著一聲劇烈的敲擊聲,溫執懸順手拿起了放在窗臺上宋扶櫻昨天喝完的波子汽水瓶,把瓶底砸掉,然後緩緩舉起尖銳的玻璃:

“走不走?”

他就是個混混啊,什麽少爺,什麽貴公子。

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混混就應該做混混應該做的事情。骯臟又混沌的菜場裏,溫執懸的血肉已經潰爛了一遍又一遍。

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

女人走了,一邊忙不疊逃跑,一邊往旁邊吐了口口水:

“瘋子……”



瘋子,鬣狗。

他是什麽,已經沒有區別。

是啊,他溫執懸就是瘋子,徹頭徹尾的反社會人格。

那又怎麽樣?只要宋扶櫻能夠幸福。

誰倒黴,都沒有關系。



她醒過來了。二十歲的宋扶櫻,站在他面前。

上飛機前的問題,他還沒有給出回答。

不過現在,回答的內容,也沒那麽重要了。

女人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她的小臉越來越近,直到鼻尖和略白的唇近在咫尺。

溫執懸彎下腰,閉上自己的眼睛。

溫潤的觸感貼上嘴唇,濕乎乎的、黏稠的呼吸打在臉上。他先在外面蜻蜓點水啄了兩下,得到肯定的回應之後,洶湧的愛意連同澎湃的心情,讓他整個人猶如沙漠裏見到清泉般興奮。

宋扶櫻捧著面前男人的臉,這張臉她從少時看到現在,已經深深刻在心臟上,與自己的命運密不可分。

他們之間,還需要什麽答案呢?

從五歲她勾住他的手指開始,兩人的選項裏,還會有別人的名字嗎?

綿長的、悠遠的……

“記好了,我叫溫執懸。”

深情的、刻骨銘心……

“你的名字是宋扶櫻,不,不是我取的。它這樣寫……”

她的名字,是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會的。

男人身上強硬的侵略性,親得宋扶櫻連連倒退。他整個人都壓了下來,她有點站不穩。

糾纏著的,兩只蝴蝶。

他們的睫毛交纏在一起,同樣的桃花眼,一個眼角向上,一個眼角向下。

舌頭在她的口中掠奪性地掃蕩一切,最熟悉的味道席卷她的全身。

松口的時候,她整個人在他懷裏,彼此都沾染了對方的氣息。

“沒大沒小。”

“有哥哥在,怕什麽?”

“誰欺負你了?哥哥去找他算賬。”

“小福音,不要怕,我在這裏。”

陽光照得一切都朦朧。

“我愛你。”

兩人同時喊出了對方的名字,喘著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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