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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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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型”

被強行帶到另一個房間,處理傷口的時候,男人整個人像丟了魂。

如果不是這位醫生的態度過於強硬,告訴他再不處理,傷口很有可能感染,他站在那兒幹等也沒用,不如先來包紮,到時候再趕回去也來得及,他可能就在那兒站一晚上了。

心口一陣一陣泛著疼,小福音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七年從來沒受過這麽重的傷,她對痛覺很敏感,偏偏又很能忍疼。閾值不高,全靠一身倔骨撐著。

小時候看她打針,明明很害怕,他都提前和她說過,如果痛哭或者喊都沒關系,小丫頭不哭不鬧,還對著他笑,讓他不要擔心,自己完全不疼。

她總是關心別人勝過自己,別人給她一點點好,她都會記在心裏,也不刻意和別人說,只是在下一次悄悄幫助對方。

腦中閃回了很多之前的記憶,她的笑,她的鬼臉,她有些任性又有點可愛的呼喊,讓溫執懸走過來走過去,心甘情願地為囂張的窩裏橫服務。

心裏吊著一口氣,在想到這些的同時,眼神不可避免落到搶救室的方向。

如果以後,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小福音……

“誒,別動,再縫兩針就好了。”護士一把按住他,溫執懸吞咽了一口口水,喉嚨痛到窒息。

耐著性子縫完最後一針,他起身出門,比急著去搶救的醫生跑的還要快。皮鞋的底已經在火中被燒化了,他沒當心,往後出溜了一下,膝蓋重重跪在地上,又毫不猶豫地單手撐地站了起來,朝急救室沖去。

奔跑在人群之中,他看到的,大多是別人的頭頂。

也是同樣的一個夜晚,少年奔跑在醫院的走廊,盡頭是他要送別的、父親的遺體。

從矮到高,從十歲出頭到二十六。

他什麽都不求,什麽都不想要。只要上天能把他最愛的人還回來,無論是什麽代價他都接受。

拿他的命來換也可以啊,他可以跪下去求,求上蒼施舍,求死神放手。

……

“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姑娘乖乖被他拉著手,小孩子的手還是肉肉的,沒褪去嬰兒肥。

接她回來的那天,溫執懸的心情很不好。想到要為了錢多養一個人,他就開始頭疼。

就算知道對方是自願的,溫執懸還是忍不住去想,把這個小家夥接過來養,是要對她的未來負責的。

至少要供她讀完大學,還得提供基本的生存條件。女孩子得更加上心,在菜場住了一段時間,他已經懂了點成年人的暗號。

家在菜場最裏面,菜場門外有個賣魚的鋪子,往旁邊一拐,就是家理發兼洗腳的店。老板娘會向路過的男人吹口哨,有一次溫執懸在半夜路過那家店,無意間從沒拉緊的窗簾裏看到了一點端倪。

理發店的老板娘給他塞了一筆數額不小的封口費,讓他別往外說。

他也大概能猜到,裏面在幹什麽。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老實說,窮到無路可走的溫執懸甚至不介意自己出賣點色相,反正他那時對生活裏的一切都極其絕望,想著如果這樣茍延殘喘地活到十八歲,他就挑自己成年生日的十二點整,從跨江大橋上跳下去。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他手裏握著一只更小的手,她看著自己的眼神那麽清澈,毫無懷疑也毫無保留地跟在他身邊,努力倒騰兩條小短腿,緊緊尾隨著他,生怕被他弄丟。

他突然意識到,也許自己會對她的人生產生很大的影響。

十一歲的溫執懸渾身帶著刺,比起剛來這裏那會,他說話市儈了很多,完全沒了之前貴公子的氣質,看起來像一個地痞流氓。

照樣會隨地吐痰,會學著這兒十幾歲不念書的人的模樣,抓一把瓜子,放在手心裏慢慢嗑,會拿根煙把它夾在耳後,讓自己看起來年紀大些,滑頭一點,這樣沒人敢欺負他。

其實他的成績很好,完全可以上最好的私立初中,只是沒錢而已。

沒關系,他安慰自己,公立也沒什麽不好。

只要肯學,在哪裏都一樣。

他會罵臟話,會和巷子裏的小毛頭一樣,罵理發店的那群嘻嘻哈哈的女人是婊子,說誰家男人又和那家的寡婦搞起來了——這兒的人就喜歡聽這個。

為了讓自己在這樣的環境裏獲得最大的利益,天賦異稟的他完全活成了最邋遢的模樣。

直到有一天,跟在他屁股後面一起回家的小丫頭在關門後怯生生地開口問他,騷婊子是什麽意思。

溫執懸記得,他當時楞了好久。

那也是一個下午,陽光很好的下午。

少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話在嘴裏反覆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斟酌好的語句要說出口時,總因為看著他的那雙純潔又信任的眼神打回老家。

他想到買肉那家的漢子,總是在接小孩放學前去一趟理發店尋歡,有一次被他女兒撞見了,上一年級的女兒大聲質問自己的父親在幹什麽,他當著全街人是怎樣謾罵的。

“你和她一樣的!來這種地方找我,你從小不學好,以為自己多清高,還來指責你老子?”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未來還不是要在另一個男人身下搖?”

整條街的人,都記得他罵的有多難聽。

女孩雖然還不到懂這些話的年紀,卻依然能感受到父親輕賤她的態度,整張臉憋的通紅,在原地無所適從。

其實這和她有什麽關系呢?人的行為是從周圍環境學來的,耳濡目染,而她還沒有形成正確的三觀。

當時他倚著門框,只當在看一出好戲。如今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溫執懸不知怎麽的就代入了宋扶櫻的臉。

如果當時站在那兒挨罵的是她……

“哥哥,你怎麽哭了?”彼時宋扶櫻搬來不過兩周不到,還不知道溫執懸的名字。

當時她問他叫什麽,他沒有回答。

不過是提了一個問題,她不明白,為什麽這個黑頭發瘦瘦高高的哥哥會突然蹲下抱住她,把頭貼著她的臉頰痛哭到發抖。

那個男人後來離婚了,女兒判給了娘。

他們呢?他們這些不得不留在菜場裏的人,照樣會日覆一日被這些言語浸泡,被粗俗的話攻擊,最終被迫或者主動變成這世界上最不要臉的樣子。

如果被詰問的人,變成這樣一個全身心依靠著自己的至純至真的小姑娘呢?

十一歲的溫執懸實在太痛苦了,生活裏沒有一點盼頭,他覺得自己在往下墜。

沒有人要他,沒有人看得起他,做的一切事都讓他自己鄙夷。

就在他覺得自己應該這樣爛下去的時候,有一個最純真的生命,堅定不移地選擇了他,乖乖待在他的身邊,仿佛自己未來的一切都指望著他。

雖然接收她是為了錢,她的錢也的確讓他度過難關。

可在毫無希望的時候,這樣一個人,緊緊拽著他,讓他不往下落,不突破自己的底線。

——不變成連自己都討厭和鄙夷的樣子。

溫執懸很少哭,他哭泣的習慣倒是和宋扶櫻一樣,兩人只流淚,不出聲。

一只軟綿綿的小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一下一下順著他的頭發。

宋扶櫻什麽話都沒說,只是默默接納著他突如其來的情緒。

也許他真的太難過了,十幾歲是溫執懸的雨季。

他沒有回答宋扶櫻那個詞是什麽意思,從那天開始,溫執懸耳後不夾煙,也不說任何臟話了。

“我叫溫執懸。”

他說。

被小姑娘按在沙發上,接過她去衛生間打濕的毛巾,毛巾還沒擰幹,她力氣小,估計沒擰動,溫執懸還是做不出自然的笑容。

宋扶櫻揪起毛巾的一角,小心翼翼幫他擦擦眼眶。

“溫執懸,你眼角的眼屎被哭出來了。”

她說的一本正經,坐在沙發上的人噗嗤一聲,露出自從父親去世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那是淚蛋白……”他的大手覆在宋扶櫻的頭上,溫柔地揉了揉。

“還有,喊我溫大哥,沒大沒小。”

……

“患者失血過多,需要輸血。小徐,去血庫申請用血。”

一個醫生跑了出來,溫執懸連忙沖上前,因為太急,一時沒能成功發出正常的聲音,只是沙啞地咳嗽了一聲。

“患者需要用血。”醫生還是很善解人意的,知道等待的家屬都著急,給他補充了一句。

“不夠的話用我的,我是——”

他下意識亮出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血夠多,獻個四百毫升沒問題。

對啊,他是B型血,而小福音是A型。

他們畢竟……不是真正的兄妹。

一瞬間,寒意從脊椎骨一路往上,他的後腦勺像被誰打了一拳,耳朵裏嗡嗡作響。

明明知道,如果他們是一根藤蔓上開出的花,這輩子就註定不能相愛。

曾經慶幸了千萬次的沒有血緣關系,沒有親緣關系,在這時顯得那麽無力和刺痛。

溫執懸在此刻,真情實意地在心中希望著——

如果,如果我們是真正的兄妹,那就好了。

這樣的話……哥哥就能救你了……

……

“振作點,手動不了了,要不我餵你點吧。”

在警局交接了二十四小時的男人,此時的頭發已經快蓬松到起飛。他那雙狐貍般的眼睛裏全是疲憊,眼角都發皺了許多。

都到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思吃飯。

溫執懸搖了搖頭,他什麽都吃不下,一天只喝了點水,喝水的時候還下意識想,小福音當時被困在倉庫裏,究竟有多煎熬。

宋矜度看著他不吃東西,無奈把兩個雞腿都移到了自己的飯盒裏,然後呼嚕呼嚕在兩分鐘全部吃光。

他可不是會為了誰吃不下飯的類型,人是鐵飯是鋼,連軸跑得他快要累瘋了。

“小福音……求求你,別嚇我了……”

宋矜度暼了一眼旁邊突然開始碎碎念的溫執懸,慢條斯理地收好了飯盒。

“這種時候,照顧好自己才是第一位。長線作戰,溫總的眼界哪兒去了?”

“你不吃,你就熬著吧。”

反正他是吃飽了。

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倒是很久沒見到那個瘋女人。

何助理以為按宋矜度這樣的性格,說出這種話來,大概是坐不住,要開車回家。

反正這也只是堂妹,宋矜度獨生子當慣了,別說堂妹,親妹也未必上心。

所以他也不勸阻,在這兒陪著老板等就行。

吃飽了飯的男人繞了個圈,見溫執懸和他的助理沒跟過來,不動聲色地走入了負責手術醫生的辦公室裏。

這場手術做的時間很長,中間有幾個不太重要的醫生換班,他看似不經意地散了兩只煙,和其中一個套近乎:

“那什麽,醫生,我妹妹在裏面怎麽樣?”

“情況在慢慢穩定,當然,我們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

“沒事,我理解。”宋矜度是聰明人,話不用說全,他已經明白對方的意思了。本來就沒人能保證,後面的算免責聲明。

他又留了張名片,也沒多說什麽,就說手術結束後請全員吃飯,有需要用血的地方找他,一是手續能快些,二是說不定他的血能用。

做完這些,男人看了一眼手術室的方向,錘了錘自己的脖子,“哎呦餵”一聲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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