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宴會”

關燈
“宴會”

看著癱軟在沙發上的疲憊男人,宋矜度沒好氣地順了他的意:

“行行行,我不懂,我倒是希望自己這輩子都沒有懂的機會。”

“你要的身份證明,我幫你和那邊打過招呼了,走個流程的事,有了身份證明其他都好說。”

他在溫執懸對面坐下,服務生剛好把醒好的酒端上來。

“欸,就這種瓶子,上個禮拜三晚上吹了三瓶,洋的!”

溫執懸擡了擡眼,宋矜度似笑非笑地拿起酒杯。

“現在看到那人我就胃疼,差點沒吐死在廁所。”

溫執懸心裏也清楚,要不是宋扶櫻和宋矜度沾了點親屬關系,他絕對不可能這麽拼命。

當初和他談生意,還只有自己陪酒的份。宋氏集團渡恒車企的總裁不是那麽好說話的人,整個宋家也不簡單,能讓他求人辦事求到這種地步,除了自家的,真沒誰能做到了。

“謝了,米爾達集團進軍國內市場,首選的合作對象以後只會是渡恒。”也算是給了句準話,這點誠意是時候應該拿出來定定對方的心。

“呼……許家那婆娘真難搞,比她兒子有能耐。”宋矜度嘖了聲嘴,各個關口都被卡死了,她是真不想放過宋扶櫻。

要不是她沒想到,現在的宋扶櫻還真能和宋家搭上些關系,怕是這條路都走不通。

“上個禮拜三吹了三瓶,今天還喝呢?”

溫執懸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宋矜度,半打趣半提醒:

“喝太多可對身體不好。”

“隨便,沒人在乎。”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溫執懸不打算說什麽,只是舉了一下杯子,示意自己敬他一次,然後把玻璃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

一天時間,什麽也做不了。

沒有手機,沒有任何通訊設備,宋扶櫻就這樣捏著那只陌生女人給的小熊,坐在床邊,靜默了一整天。

相親宴被安排在晚上,傍晚家裏就熱鬧了起來。她看著滿壁掛著的銀色氣球,突然覺得婚紗實際上也是一種神聖的枷鎖。

來的人很多,大多都是一些小人物。這是一個能攀上許家的好機會。大人物不屑於和這種豪門棄子聯姻,就算有大家族參與,派出的也只是家族裏同樣不受重視的次子,甚至是邊緣家庭的族親。

更多的大人物是來看笑話的,這無論對於哪個家族來說都是家門不幸。給唯一繼承人兼長子的未婚妻公然辦相親宴,現場選人現場帶走,和賣豬賣雞有什麽兩樣?

“去換衣服吧,宋小姐。”王姨不知道抹了多少次眼淚,她也是她帶大的孩子,看著長到這麽大,原本可以留在許家嫁給大少爺,過一輩子榮華富貴的生活,盡管家裏夫人不太喜歡她,但至少還有的熬。

現在呢?嫁到不知道哪個家中,純粹作為聯姻的工具,在許家工作那麽多年,她多少也看了些人性的殘忍。像這樣不受重視,甚至特地展示出來獻醜的養女,只要別人借助她攀上了許家的關系,她本人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了。

“我……”宋扶櫻艱難開口,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的可怕。

“……想喝點水。”

“好,好,我去給你倒。”王姨走出房間,帶了一杯溫水回來:

“給,喝吧小姐。”

“咕咚咕咚”,宋扶櫻喝的奇快無比。她原本沒想要喝這麽快的,但久逢甘霖,嘴唇剛一沾到溫潤的水,往下吞咽的本能就無法抑制。

“誒,慢點喝……不夠我再去倒?”王姨剛一轉身,手心裏就被強行塞進了什麽東西。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金手鏈。

“王姨,在這個家,我如果真的有受到誰的照拂,那一定是您了。”坐在床沿上的女人眼神黯淡:

“您也知道,我身上沒有什麽特別值錢的東西,這個是之前訂婚的時候許焉之給的,您留著吧。”

“以後或許還能應應急。”

“不不不,小姐,這個我不能要——”王姨慌忙要將手鏈遞出去,卻被宋扶櫻一個決絕的眼神定住了。

“我留著也沒用了,謝謝您,我去換衣服了。”

她走出房門,今天是許母唯一一次允許她使用家裏的大更衣間。宋扶櫻推開門,第一次見到生活了八年的家從未進入的區域。

有兩個她那麽高的衣櫃,裏面整齊擺放著當季最新款的服裝,配飾帽子應有盡有,禮服甚至有專門存放的空間。

現在正中間擺放著的是一條抹胸魚尾裙,已經是寒冬了,雖然家中常年恒溫,可總有需要吹風的時候。

而那條魚尾裙,甚至連件搭配的披肩都沒有。

選的是最束縛的款式,宋扶櫻穿上之後,就連腿都不能邁開步子,只能控制著幾十厘米一步地挪動。

好歹也是相親宴,商品是需要包裝的。幾個發型師和化妝師一通折騰,加上宋扶櫻本來就好的底子,等她走出房間時,臉上的脂粉很好遮住了她的病態和疲憊。

在這一刻,宋扶櫻突然理解了小時候和溫執懸一起逛街,在街邊看到的籠子裏的兔子。



幼小的她跟在溫執懸身邊,她一向很聽話,不會提出讓這個窮苦的家庭再多出一只寵物這樣的要求,但沒有小孩子不喜歡小動物,她渴望的目光還是讓溫執懸察覺到了。

“小福音,你想養兔子嗎?”

她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溫執懸在心中打趣,她自己就像一只垂耳兔,小兔子要養小小兔子了。可是他們家的條件實在不允許,連人都只能吃剩菜葉,溫執懸想象不到兔子要吃什麽維持生命。

再加上,那裏的兔子都是得病的。

溫執懸告訴她,街邊的兔子活不長。它們本身是肉兔,從小到大餵的食物裏都含有激素,天生就短命。再加上好一點的肉兔會被當成食材,只有那些得了病的,販子會特地等它們的毛變長,遮住病變的部位,再包裝成很可愛的樣子賣給家長。

於是以後,當宋扶櫻再一次上街,看到這樣籠子裏的兔子時,她不敢望向它們的眼睛。

那一雙雙眼睛裏,折射出她的恐懼和它們的希望。

——如果有人買走它們,是不是就能過上好日子了呢?



樓下的聲響越來越大。在換衣服前宋扶櫻聽到許母似乎在給許焉之打電話,對面吼的聲音很大,許焉之在發脾氣,說自己今天就不回來了,省的還要親自招呼買自己未婚妻的人多吃點東西。

許母也不惱,聽到許焉之這樣回答,她囑咐他玩的開心,就掛斷了電話。

江耐憐一直待在房間裏,她好像又變回了戴面紗出門之前的狀態,這兩天沒有出過房間,也拒絕和任何人交流。

許母還在安排賓客的座位,今天主打一個有了請帖的有座,沒有請帖的也能來,就是位置不夠,只能站著。來看戲的人來了一籮筐,客廳都快站不下了,只能排著隊站到院子裏去。

同樣是這麽熱鬧的宴會,上一次是江耐憐的慶功宴,而這一次是宋扶櫻的賣身會。

真是諷刺,自己居然也有一天能讓許家這麽興師動眾,為自己特地舉辦一場宴會。宋扶櫻自嘲般想著,許母唯一肯在她身上花的錢,就是賣她時包個郵費。

還有什麽辦法呢?就算溫執懸看到了自己的演出,發現她那一戰成名之後再也沒有了消息,也沒渠道找到自己了吧。

底下準備的差不多了,宋扶櫻聽到,許母已經拿起了麥克風試音。

“餵,各位賓客,大家稍安勿躁,有座的休息片刻,沒座的可以移步我們的接待區吃點東西。”

“等人來齊了以後,我會讓我們家宋小姐下樓的。”

旁邊有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大聲插了句嘴:“這還等什麽呀?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直接讓她下來招待就好了,順便讓我們看看人長什麽樣啊!”

他話裏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先看看貨,再決定出多少價格。

許母考慮了一下,簡單說了幾句開場詞,意思是要為兒子另擇良人,宋小姐的婚配也得盡心盡力,實在管不過來了,所以“看她自己的意思”,為她舉辦了這場相親宴。

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處。

宋扶櫻被催促著下樓。女人美的讓人心頭一顫,盤在後腦勺的溫婉花朵發髻和一身流光溢彩的抹胸魚尾裙,加上纖薄的身體和分明的鎖骨,讓她的削瘦也有了幾分韻味。

一開始那些吵吵嚷嚷的男人,在看到從樓上緩緩走下來的女人時都噤了聲。

不說別的,長得是真不賴啊。

一雙雙豺狼虎豹般的眼睛凝視著她,宋扶櫻能感受到自己從頭到腳每一個部位都在不自然地叫囂著。她不敢擡頭,希望能用清澈的眼神一遍一遍洗滌自己,洗滌這些目光所讓她沾上的油汙。

宋扶櫻一出場,那些真是來相親的和看好戲的都興奮不已,不管怎麽說,今天來是來對了地方。

“你家這丫頭做飯怎麽樣啊?”

“她好像會設計是吧?會補襪子嗎?”

看戲的人裏也有一部分是做點小生意的老板,問出來的問題既露骨又粗俗,倒是滿足了一些人的虐待欲望。

宋扶櫻安靜地聽著,舌尖已經悄悄把早就壓在舌頭底部的幾顆藥丸推了出來,含在口中。

這個劑量,必死無疑。

只要狠一狠心,只要用力咬下去,自己就能從這悲慘的一生中解脫了。

宴會已經進行到了中間環節。來往的賓客吃的差不多了,也得看看正戲。

“那麽,有哪位好心人,願意給宋小姐提供一個家呢?”

許母面帶微笑,拋給現場的人這個問題。

來吃飯的人看熱鬧的心思是有的,可人家也不傻,看到宋扶櫻這個地位,怎麽可能把她娶回去當正妻,養個外室玩玩還差不多。

“許夫人,您真是說笑,像她這樣的女人,胳膊肘往外拐,已經被許家官方宣告退婚,我們哪還敢帶走她啊……”

宋扶櫻輕輕閉上雙眼,顫抖的睫毛如蹁躚的蝴蝶翅膀。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

牙齒已經抵在了藥丸上,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一陣騷動。

似乎有一位沒有請帖的賓客,擅自闖了進來。

“看來我來的剛剛好。”

熟悉的聲音,傳入宋扶櫻的耳膜。

“既然沒有人想要,那麽她由我帶走。”

小福音,哥哥趕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