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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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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

許焉之十六歲時,遇到了曾經那個他註意過的女孩。

老天好像聽見了他許下的生日願望,把她送到了他的面前。



從前宋扶櫻沒好好慶祝幾個生日,溫執懸沒什麽錢,他連自己的生日都快忘了,在她生日時,只能給她做一碗好吃的長壽面。

來到許家,許母壓根沒問過她的生日,十二歲時江耐憐提了一嘴,才得以讓兩個許家的孩子知道她何時出生。

加上後來,江耐憐出事,她在家裏和罪人沒什麽兩樣,盡管大家心裏清楚,這件事並不是她導致的,但由於無父無母,所有的怒火都遷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淪為階下囚,別說生日,只要這幾位大人物不找她麻煩,她就很慶幸了。

十六歲生日,那天下午,許焉之突然出現在她的教室門口,宋扶櫻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老師帶著教案走了進來:

“宋扶櫻,你出去一趟,你哥來找你。”

宋扶櫻從來不喊許焉之”哥”,都是直呼大名。

彼時她對於他還沒那麽失望,少女時期的宋扶櫻心中還有一絲期待,她羨慕著江耐憐,羨慕她可以得到來自許焉之這樣無私的寵愛。

其實長大回看,她只是覺得不公平,愛都流向了不缺愛的人,而她什麽都沒有。

十六歲的她並不知道這些。她把對愛的渴望轉移為對許焉之的好感,寄希望於讓他將對江耐憐的溫柔分自己一點,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她不要多。

看起來很愚蠢,自己居然在期望一個怨恨自己的人分給自己關心。

二十歲的許焉之身著西裝。他從十八歲開始進入公司,當兩年基層員工,如今已經到管理層歷練了。

這樣在一群高中生中帥的突兀的男人,總能吸引更多的關註。

很快有人認出來,他是前幾年畢業的一位學長。

可惜老師沒有允許他們出門,靠窗的同學眼睛使勁暼,企圖通過讀口型來判斷他們在說什麽。

“你怎麽來了。”宋扶櫻面對許焉之,一直是這幅不冷不熱的樣子。

但那時的她,神態和動作,都與現在不同。

女孩將雙手背在身後,不安地絞著自己的手指。

許焉之敏銳地註意到了身後同學八卦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幾步,讓宋扶櫻跟他走。

“我幫你請過假了。”他說。

二十歲的許焉之臉上還有些青澀,看起來也沒有現在那樣疲憊。

盡管他的眼神依舊冰冷,整張臉和放在冰箱裏凍過一樣。

“去哪兒?”宋扶櫻乖乖跟著他。

二十歲的許焉之已經從母親那兒知道了,他未來要娶眼前的女孩為妻。

眼前的女孩卻對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從到許家以來,宋扶櫻如同一葉浮萍,風將她吹到哪兒,她就去哪兒,沒什麽是她自己能夠決定的事。

上個星期,許母把許焉之喊到書房,毫無預兆地通知了他這件事。沒錯,是通知,不是商量。

“焉之,我和你父親已經決定,讓你和宋扶櫻滿法定結婚年齡之後領證。”

少年的表情錯愕,像聽到了什麽咒語一樣震驚。

他一向是不想違背父母的意願做什麽事情的。加上對方是宋扶櫻,他從來沒想過未來會和宋扶櫻在一起。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許焉之驚覺,自己心中居然沒有什麽反感。

雖然他們都為江耐憐的事充滿罪惡感,偶爾也對對方展露出些許敵意,但單論兩人在一起相處的時間,許焉之甚至能從其中品出一絲享受。

宋扶櫻很聰明,也很懂事。

她的懂事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天生不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那天退出臥室時,許焉之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不管怎麽說,這也太突然了。

說到宋扶櫻,他們一起相處了好幾年,應該不算陌生人。

可當許焉之努力回憶,他了解多少宋扶櫻個人相關的事,答案讓他失落。

他只記得宋扶櫻的生日在最近,其他關於她的喜好、她的忌口、她需要什麽樣的禮物,他什麽都不知道。

走到三樓的陽臺,他想吹吹風,讓自己冷靜一下。

推開陽臺的門,一個小小的身影縮在圍欄角落。

是宋扶櫻。她用身體護著一支瘦弱的蠟燭。

“馬上到生日啦,提前許個願,老天不要嫌棄我沒有蛋糕,我是誠心許願的……”

每一年,宋扶櫻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希望溫執懸平安。

就算他們有可能這輩子都不能相見,就算溫執懸生死未蔔,宋扶櫻還是真心地為他祈禱。

希望他平平安安,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瞳孔中映著面前蠟燭的火苗,就像她眼中燃起了希望。

許焉之喜歡的正是這樣的宋扶櫻。

宋扶櫻很少哭,很少很少,她總是倔強地擡著頭,質問也好,反駁也好,那麽執著地為自己的命運爭取哪怕一點點好的可能性。

她和當初護著的石縫中生長出的野草一樣,也許這片土壤本不該有生命存在,她卻還是長起來了,艱難而又頑強地活著。

唯一向他表露出脆弱,是那場火災。從火海中被救出,她抱著他痛哭一場。也是從那時開始,許焉之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要保護的是兩個人。

他們永遠在互相傷害,卻又在不經意間向對方露出了自己的真心。

許焉之悄悄退出了陽臺。他覺得,宋扶櫻更需要這片空間。

只是在離開時,他心中默默發誓。

無論如何,這份壓力不能交給一個十六歲的姑娘。

許焉之沒有說話,他發動汽車,打開了車裏的空調。

宋扶櫻沒有得到回答,也就沈默地看向窗外的風景。

城市的喧囂慢慢走遠,上了大橋,看著車窗外的江景,宋扶櫻的表情才逐漸輕松起來。

原來不是回許家呀……

看著身旁女孩表情的變化,許焉之的心情也隨之好了一點。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帶宋扶櫻出來玩。

他也才拿到駕照沒兩年,相信以後會有更多機會的。

一路開到江邊,副駕駛上的小姑娘已經完全興奮起來了:

“許焉之,你要帶我來釣魚?”

“禁漁。”他悠悠提醒。

“對哦……”面前的人失落下來。她今天穿了條白色的連衣裙,不施粉黛,卻依然很美。

許焉之打開汽車的後備箱,宋扶櫻也跟著下來了,在他身後一蹦一跳:

“許焉之~許焉之~你要幹什麽呀?”

繞到後備箱前,女孩突然沈默了。

一後備箱的鮮花,中間擺了一個大大的奶油蛋糕。

蛋糕上,有用奶油歪歪扭扭寫著的幾個字:

祝宋扶櫻十六歲生日快樂。

她的眼眶發緊,江邊的風吹著她的臉,傍晚有些冷。

許焉之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在幹什麽,他只覺得心中有股憋悶的氣,遲遲不能發洩出來,就這樣纏繞著他的胸廓和脖頸,困住他,讓他不能呼吸。

他之前總覺得母親只是難以溝通,並沒有什麽其他的問題。

可自從聽到自己被安排好的婚姻,他莫名煩躁,想打碎這一切。

許焉之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責任,作為獨子要成長為能繼承家裏企業的繼承人,作為哥哥要照顧好母親收留的小憐妹妹。

而現在,他還要負擔一個十六歲女孩從今往後一輩子的生活。

他忽然覺得,自己太累了。

“宋扶櫻,生日快樂。”

他說。

宋扶櫻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迷茫又痛苦的十六歲,被最恨自己的人送上祝福。

他居然記得今天是她的生日。

就在這一刻,這一秒,她伸出手,把手放在他幹燥溫暖的掌心。

兩人心照不宣,默契地一同奔跑起來。

他們都在害怕著什麽,逃避著什麽。

盡管不知道那追著他們的具體是什麽東西,兩人卻不約而同地沿著江灘奔向遠方。

一個穿著皮鞋,一個穿著舊得發白的運動鞋。

多少年以後,許焉之才懵懵懂懂地反應過來,當初壓迫著他的,是他的“良心”。

“哈,許焉之。”不知道跑了多久,兩人終於跑不動了,在一處無人之地停了下來。

“我們等會還得走回去呢!”

許焉之雙手撐著膝蓋,大喘著氣。

“不用你擔心。”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許焉之不禁想,現在許家的人應該奇怪,他們倆怎麽還沒回家。

他是瞞著所有人,偷偷接走宋扶櫻的。

十六歲的女孩在他面前跳了兩下,年輕的臉龐伸到他的臉旁:

“跑不動啦?許老板缺乏鍛煉。”

她的心情格外好。

於是許焉之也直起身子,沒和這幼稚的高中生較真。

他拍了拍宋扶櫻的肩膀,指向遠方。

“看那邊的燈光,好看吧。”

“你平時看不到的。”

“確實不錯。”風稀釋了身旁人的回應。

無以名狀的感情聚集在心底,龍卷風過境,宋扶櫻的心房遭受一場酣暢淋漓的洗劫。

她執著了那麽久的愛,終於可以分給她一點點了嗎?

如果這是生日的特權,她能不能要得更過分一些?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汽車旁邊。

許焉之把車開了雙閃,手機不斷震動,是許母打來的電話。他第一次選擇了全部忽略不接。

再久一點,再久一點就好。

讓他逃離名為命運的東西,享受這片刻的清閑。

在這一分,這一秒,許焉之就是許焉之,宋扶櫻就是宋扶櫻,不是誰的哥哥,不是誰家的養女。

他想以許焉之個人的名義,和宋扶櫻多待一會。

顯然,對方也是這麽想的。

因為坐在後備箱吹蠟燭、切蛋糕的宋扶櫻,一邊給他遞分好的蛋糕,一邊嘟囔著,要是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對不起哥哥,原諒今年的我多許一個願望。

宋扶櫻閉上眼睛,第一次在祝平安後多加了一句話:

希望許焉之未來能夠獲得幸福。

隨後她睜開眼,眼前是許焉之被風吹起的西裝外套,還有他含笑的眼睛。

“我們的捉迷藏,可不能玩得太久。”

莫名的沖動,她慌忙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情緒堵在鼻腔裏打轉,喉嚨也幹澀的可怕。

宋扶櫻抓住了許焉之的衣袖。

“許焉之,你可以,親一口我的額頭嗎?”

親吻我,親吻我的不堪與折磨。

他伸出右手,捂住宋扶櫻的眼睛,隨後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這也許是許焉之和宋扶櫻的相處中,露出的為數不多的真實自我。

此後多少個夜晚,宋扶櫻都因為這一刻,咬牙堅持下去。

直到對許焉之那萌生出一點的愛,徹底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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