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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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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

雖然拖著殘破的身體,一個人去菜市場買菜並不是需要靜養的病人該做的事,不過比起待在病房裏看江耐憐的臉色,理所應當地接受她的頤指氣使,宋扶櫻還是更願意來這裏。

至少她可以一個人待著,一個人靜靜。

特地不遠萬裏地坐車到這裏,那棵櫻花樹靜悄悄地站在菜場門口。

宋扶櫻從車上下來,走向菜場深處。

“小福音,在做什麽?”

鈴聲響起,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不冷不熱先生的消息。

這兩天裏發生的事太多,吵架吵到她心脈受損,沒有更多的精力和不冷不熱先生訴苦。

就連再次回憶當時的場景,都讓她心臟陣痛。

“我在菜場買菜,回去做飯。”

宋扶櫻簡單回覆。

對面猶豫了一會,聊天界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過了一分鐘,不冷不熱先生都回覆發送了過來。

“小福音,你不是病人嗎?”

“病人應該好好休息,怎麽能讓你來買菜做飯呢?”

明明她的腰還疼著,明明她身體從那次綁架開始,就這樣灰敗了下去。

無人在意她的變化。她死了也不會有任何人惋惜。

不冷不熱先生是她如今生命中,唯一的陽光。

只是再暖的陽光,都照亮不了她失落的人生了。

果然,當初還是不應該幻想,自己是否能夠脫離這個窒息的家人,不應該幻想居然還有人會愛著她。

如果沒有那些期待,現在會不會好受些?

米白色的高跟鞋停在菜場門口,宋扶櫻摸了摸自己的臉,驚覺自己的臉頰上居然濕了一大片。

這個菜場,算是宋扶櫻最熟悉的菜場了。

小時候她和溫執懸住在最裏面的小破屋,外面一條街有賣魚的、賣豬肉的,賣蔬菜瓜果的在外邊,離入口更近的地方。

她那時吃不飽,半夜餓的時候,溫執懸會帶她偷偷撿地上掉落的瓜果,回家給她加餐。

就算家中真的揭不開鍋,溫執懸也從來不讓宋扶櫻一個人去幹那些容易讓自尊心受挫的事。

丟臉的活他幹就行了,反正他臉皮厚,多丟幾次也不要緊。

他妹妹臉皮多薄啊,他捏過,就細細的那麽一層,丟不起,丟了她要掉小珍珠,他也心疼。

“小懸?來來來,把這個拿回去吃吧。”

來買菜的次數多了,那些好心的小販也認識了這對生活拮據的兄妹,總是哥哥出來買菜,賣豆芽菜的奶奶會特地給溫執懸留些品相不好的豆芽,讓溫執懸帶回去做菜。

原本是件好事,直到有一天,溫執懸買菜的樣子被宋扶櫻的同學看到了。

沒辦法,在一群灰頭土臉的人中,他實在帥的太突出。

年紀尚小的孩子不懂什麽是何不食肉糜,也許他們在那時就有了些講地獄笑話的天賦吧。第二天宋扶櫻到學校裏,幾個人特地跑到她面前,說難怪她長得像豆芽菜,原來是天天吃奶奶送的豆芽菜啊。

小小的宋扶櫻根本沒有生氣,反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她就說這兩天,溫執懸怎麽一直能買的起豆芽,原來是那位奶奶送的。

他還瞞著自己,不和自己說。

這麽說,今天回去的時候,要好好感謝奶奶呢。

也要感謝哥哥。沒有溫執懸,她什麽都吃不到。

中午回去吃飯,她大大方方和奶奶道謝。宋扶櫻沿著那條充斥著魚腥味的路走入家中,沖上去給溫執懸一個飛撲擁抱。

“哎呦呦!小祖宗今天這是怎麽啦?”溫執懸笑得合不攏嘴,都顧不上手裏的鍋鏟了,轉頭輕輕撥了一下她的臉:

“想哥哥啦?不會吧?”

“嘁,不是。”宋扶櫻不好意思說真話,“就抱抱你,沒別的。”

“嗯——真的?”溫執懸微微低頭,他傲人的鼻骨差點頂到宋扶櫻的臉上。

“真的!”宋扶櫻嘟著嘴,扭扭捏捏地從他身上爬下來。

“哥!今天我要吃豆芽!”

她是對著溫執懸的耳朵吼的,溫執懸一邊捂耳朵,一邊似笑非笑地挑了下她的下巴:

“這兩天吃爽了?真可惜,今天哥哥買了別的菜。”

他從身後拿出一塊五花肉,宋扶櫻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哇!哥,過年啦?”

“哼哼,別問,你哥有特殊的辦法……”



“呵,能有什麽特殊的方法,無非就是放學後悄悄去幫別人幹活……”

緩緩走向菜場,當年賣菜的小販都幹不動了,賣菜的人換了一批。

雖然小時候過得日子十分拮據,溫執懸還是堅持不讓宋扶櫻買菜,所以當時的她,接觸到這些人的機會也不多。

在小破房子裏沒學會的挑菜技能,在豪門許家學會了。

宋扶櫻自嘲地笑了一下,過去溫執懸七年沒讓她低過一次頭,現在許焉之教會了她怎麽當婢女。

女人拿起手中的土豆,細細端詳著。小攤販的東西是要好好挑的,價格便宜,質量卻參差不齊。

過了那麽多年,她還是更習慣在菜市場買菜,而不是在超市。

專註地望著手中的土豆,宋扶櫻並沒有發現菜場門口的騷動。

一輛低調的黑色商務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這破破爛爛的菜市場門口,並沒有下一步動作。

汽車後座右側,身穿手工裁造西裝的男人,撐著頭,饒有興趣地望向菜場裏專心和手中土豆搏鬥的女孩。

他沒舍得讓宋扶櫻幹過重活,挑菜這種事也是一手包辦,最多帶著她出去散散步,讓宋扶櫻幫忙拿菜。

從來沒教過她怎麽挑。

現在看到女孩愁眉苦臉的樣子,溫執懸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愧疚還是後悔。

如果當初能保護好她,不把她送到許家去,也許根本不會有糾結是不是該教她怎麽挑菜的這一天。

“小福音,土豆要選大小勻稱的,好削皮。”

“不要選發芽發綠的。”

手機又一次響了,看完不冷不熱先生發來的消息之後,宋扶櫻慌忙放下了手中已經變綠了的土豆。

旁邊的這個圓圓的,看著就很合眼緣。

“香菇呢,表面呈黃褐色,按壓有彈性的才好吃,選裏面白色菌褶較整齊的。”

“蓮藕顏色很白的不要拿。”溫執懸儼然一個泉水指揮官,看著宋扶櫻的背影,她停在哪個攤販前,他就和她說相應的挑菜小常識。

“小福音,不建議你選辣椒哦。”看到宋扶櫻停在那一小堆辣椒前,溫執懸原本舒展的五官緩緩皺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身為病人還出來買菜做飯,宋扶櫻一定是被許焉之脅迫著照顧別人。

如果他的小福音忙忙碌碌,做了四菜一湯,最後全部放了辣椒,自己還要餓肚子的話,溫執懸真的懷疑自己會忍不住殺進病房,把小福音的菜打包後揚了整張桌子。

不愛,所以可以這樣對待。溫執懸絕不會放過許家。

“可是,許家人都喜歡吃辣的。”

“那就挑直的辣椒吧。”車上的男人眉眼彎彎,直的辣椒不辣,小福音也能接受。

宋扶櫻想都沒想,直接相信了他的話。

不知道為什麽,這位不冷不熱先生總讓她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他一步一步教自己挑菜,讓宋扶櫻想到了自己還沒有到許家時,偶爾溫執懸帶她出門買菜的場景。

“哥哥,這些怎麽樣?”

宋扶櫻認認真真挑了半天,抱著一堆殘次品來到溫執懸面前。

溫執懸沒直接打擊她,只是仔仔細細地看了幾眼她手上捧著的食材:

“小福音,你是根據什麽挑的菜?”

“眼緣。”眼緣小將宋扶櫻的功力初見雛形。

“嘖嘖嘖,你眼光不怎麽樣……”溫執懸一邊說,一邊狀似惋惜般嘆氣。

“哼!哥哥就知道笑我,也不教我怎麽挑……”宋扶櫻說著心虛,溫執懸以前教過的,只不過好久不用,她忘記了。

但是啊,溫執懸永遠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責怪她。忘記了就再說一遍,下次又記不清了呢,正好再喊哥哥幫忙。

“看,選生姜要……”

不知不覺,鼻子酸了起來。

宋扶櫻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卻忘記了剛才用手拿過辣椒。一瞬間,鼻子癢得不行,連打三個噴嚏,把她的鼻涕和眼淚都震了出來。

老板好心遞來了紙。鼻涕被擦幹凈,眼淚卻還是留個不停。

微涼的風拂過發梢,巷子裏飄散著家家戶戶燒午飯的香氣。

宋扶櫻這才在突如其來的氣味回憶殺中恍然明白——原來嗆到鼻子會流鼻涕,嗆到心靈會流眼淚。

“最後要買魚,對你來說有點難度,就選你左手邊缸裏的那條吧。”

看著一個人孤零零站在攤販前垂著腦袋的宋扶櫻,坐在車裏的溫執懸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情。

他於心不忍。其實從回國開始,他一直在做計劃之外——甚至可能破壞這個計劃的事情,可他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宋扶櫻那麽可憐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做的一切事都是為了她,為了她能夠幸福,為了她能夠好好活下去。

就像現在,明明知道,說出這句話就等於自爆——“我在你身邊”。

但他還是會說,哪怕冒著會被發現的危險。

溫執懸不想看到宋扶櫻流淚。

“走吧。”他對前面開車的司機說,“回公司。”

……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宋扶櫻幾乎第一時間往菜市場門口沖去。

如果說,之前的一切都是巧合,那麽指引她買具體的哪條魚,一定代表不冷不熱先生在自己周圍的某個地方躲著。

她的心砰砰跳了起來,一路追到菜市場入口,空空如也的街道明明白白地告訴著她,不冷不熱先生已經走了。

她不死心,又發了幾條消息給他,他沒有回覆。

“不冷不熱先生,你在哪裏?”

“拜托了,我想看你一眼,好嗎?”

“你為什麽一直幫我呢?我什麽都不能回饋給你……”

腰又墜墜地疼了起來,宋扶櫻不得已撐住自己的腰,緩緩下蹲,試圖緩解自己的疼痛。

“不冷不熱先生……不要走……”

車已經開出去五百多米了。將手肘架在車窗上,不羈中帶著些煩躁的男人,突然嘖了下嘴,讓司機停車。

“何助。”

“怎麽了老板?”前排的何助理扭頭。

溫執懸從自己的汽車後座放著的袋子裏,掏出一包帶著清香的餐巾紙:

“你,去給她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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