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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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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發”

我開始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

我只記得,我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把指甲摳進我所能抓到的她的肉裏。

她一定很疼,可是她一聲都沒吭。

她在我面前跪下了,我看到她的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這樣下去膝蓋上一定會出現兩塊淤青。

她披頭散發,把自己的腰彎的很低,企圖與我對視。



“小憐?小憐你還好嗎?”

“對不起……我……”宋扶櫻不知道自己要怎樣道歉。

她是利益既得者,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事實鐵板釘釘,她的安慰簡直是徒勞。

無論怎麽說,都像是在炫耀,炫耀著自己擁有的一切。

擁有的美好容顏,擁有天生的路人緣,擁有本該屬於江耐憐的一切。



被恨洇濕的情緒如一塊棉花,沈重地堵在胸膛。

耳中只能聽到宋扶櫻的聲音,焉之哥在身旁的呼喚無限減弱,我聽到她在哭。

她一直都是這幅卑微的樣子……

承認吧,我就是喜歡從她的身上找優越感。

剛養好傷那會,臉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燒傷和疤痕,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媽媽告訴我,我要帶著這一切活下去,一輩子都不會變好了。

我看著宋扶櫻的臉,無數次催眠我自己,沒有我的犧牲,現在我還怎麽能看得到那麽美的人呢?

反正我也看不見自己的樣子,只要一輩子不照鏡子就好了。

焉之哥和小扶櫻,都很照顧我。他們假裝一切都沒變,悄悄把家裏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藏了起來,連碗都換成了木頭做的。

直到有一天,我晚上下樓,把正在倒水的小扶櫻嚇了一大跳。

雖然她立刻解釋,剛才被嚇到是因為我走路沒有聲音,可我心裏清楚,真相是她看到我的臉。

我終究在他們心裏變成了怪物。

我繼續告訴我自己,這一切都是我甘願。

現在想來,不甘心又能怎麽辦呢?決定已經在那一刻做出了,後悔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我勸說我自己,別計較這些,別怨恨宋扶櫻。

她在許家活的已經很艱難了,我不該再往她頭上踩一腳的。

可事實恰恰相反,她受的絕大多數苦,都是因為我。

我看著她那張清冷的臉,如蠻荒之地生長出的一株小草,我嫉妒她的生命力,痛恨她為什麽能戰勝一切苦難活下來,明明她應該和我一樣。

一樣悲觀,一樣生不如死才好。

我開始從她身上尋找我的優越感。我要看著這樣美麗的人在最應該綻放的青春年華裏,羨慕著我所擁有的一切。

我看著她憧憬我和焉之哥之間的感情,我看著她得不到她想要的一切,我看著她的情感被漠視,我看著她也想成為我。

“——我看著她也想成為我。”

我知道她痛苦。她輾轉反側,她一個人躲在發黴的房間裏痛哭。

她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我的家人並不愛她。

她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了我。



宋扶櫻緊緊抱住坐在床上一言不發的江耐憐。她的眼淚全滴落在江耐憐穿著的病號服上,同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也慢慢被眼淚浸濕了。

“對不起……”只剩下道歉了,宋扶櫻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東西能拿得出手。

“我可以照顧你,接下來哪兒都不去。”

“我也可以幫你準備材料,讓你能好好參加設計大賽。”

“新聞會被壓下去的。你並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我可以幫你澄清。”

還能做些什麽?還能做些什麽來彌補自己的愧疚?

深深的無力,和繩索一樣絞住宋扶櫻的喉嚨,她只覺得一陣又一陣的窒息。

每一次想要逃離,每一次重新感受到一些溫暖,江耐憐就會用愧疚把她捆住,讓她重新自願回到這個牢籠。

她知道她逃不出去了。

……

憑什麽?

我原來是不怪她的,在日積月累人們對她投來異樣的眼光之後,不知為何,我心中也有些怨。

“宋扶櫻。”一雙手,狠狠把宋扶櫻推開了。

她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迷茫地看向面前的人。

江耐憐的眼瞼紅得嚇人,自宋扶櫻進入許家以來,她鮮少看到江耐憐真正露出什麽有攻擊性的表情。

“你騙人,你已經在向外走了。”

她騙人。她騙了我。

她不再羨慕我了。她也不再在意焉之哥,不再在意對我來說唯一有優勢的東西。

她沈浸在自己的快樂世界裏。她有了獨屬於她的成就,並且和我、我熟知的環境毫無關聯。

我在她身上再也找不到我的優越感。

我恨她。我應該恨她的,她拿走了屬於我的一切東西,不是嗎?

我恨她恨的入骨。



也許這是江耐憐第一次露出獠牙,也許她過了這麽多年,終於裝不下去了。

宋扶櫻心中的怒火也被燎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麽,許焉之對她說一萬句“活該”,警告她一萬次,她都沒有那麽生氣。

而江耐憐一句普普通通的“你騙人”,她的情緒就激烈起來。

“我騙你什麽了?我一看到你的消息就回來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這一次明顯是動了真感情的。

宋扶櫻接受不了溫順懦弱的江耐憐直接對她發火。

“你之前坑了我那麽多次,每一次媽和許焉之怪我都是因為你,都是你在煽風點火!”

“我一次又一次退讓,你難道看不到嗎?”

“宋扶櫻!”一旁的許焉之眉頭一皺,快步走到她身邊。

“差不多得了。小憐,有什麽委屈和哥哥講,別和她吵架,不值得。”

“許焉之你也是個懦夫!”宋扶櫻的嘴被許焉之捂上了,他靠近宋扶櫻的耳朵,壓低聲音:

“你忍忍行不行?真吵起來你不占理。”

慌亂之間,許焉之的手肘頂到了宋扶櫻之前被摔在地上時那塊舊傷,她疼得嘶了一聲。

原本吸入大量致人昏迷氣體,就需要很長時間恢覆,加上身上多處外傷、軟組織挫傷,被猛地晃幾下,宋扶櫻有點想吐。

可面前對她說出這些話的人,是江耐憐不是許焉之啊。

許焉之對她這樣說也就算了,他從來都是拉偏架的,江耐憐怎麽能跟著一起混淆黑白呢?

“江耐憐,我多可悲啊,我曾經那麽羨慕你,甚至把能夠羨慕你當作一種恩賜……”

頭痛得難受,腿也沒什麽力氣,宋扶櫻幹脆把許焉之當支架撐著。

“八年裏的七年,我都在羨慕你,我發了瘋般得想成為你,原來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你想要我日日夜夜的痛苦!想要我一輩子感恩戴德!想要我成為你的奴隸,想要我永遠對你俯首稱臣!”

“所以你想盡一切辦法把錯處歸到我身上,照片不是我拍的,我開門之後一張照片也沒拍到。”

“是許焉之沒有保護好你,是他只顧著和別人說話。”

“你不敢怪他!他是你的依靠,只有我,你可以隨意踐踏!”

“小扶櫻……”江耐憐捂著自己的臉,宋扶櫻跪坐在地板上。

別說了……別說了……

我不想聽……我討厭爭吵……

“啊!!!”

病床上的女人爆發出悲慟的尖叫。

宋扶櫻狠狠咬了一口許焉之的手,逼迫他放開,頭發卻還是黏在臉頰上。

她的下巴有奔湧而出匯聚的淚滴。

“江耐憐,我痛苦的時候你很快樂對吧?”

——明明我不想這樣控訴宋扶櫻的。

——明明我不想這樣責罵江耐憐的。

——明明我看到她跌坐在地板上時會心疼。

——明明我看到新聞的第一刻在想她的感受。

——明明她和我同病相憐。

——明明她對我拋出善意。

為什麽,要用盡傷人的話去說?

……

“是啊。”

“是啊,宋扶櫻。”

“你最失敗的人生,是我最得意的回憶。”

“你恨我吧,就像恨當年失敗的自己。”

終於安靜下來了。

一切都結束了。宋扶櫻跌坐在地上,江耐憐撲倒在床上。

許焉之捂著被咬了一口,還在流血的手。

他忍著痛,先把宋扶櫻扯了起來,坐在地上肯定不行,地板太冷。

許焉之了解宋扶櫻要強的個性,但凡她有一點辦法自己起立,都不會像現在這樣,和一根癱軟的面條一樣被他提溜起來的。

瞬間失去了全部力氣的宋扶櫻在這時才感覺到自己腰間的疼痛,軟組織的痛已經比不上她心臟的疼了。

——她真的好想溫執懸。

她本不想招惹任何人的。她只是想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而已。

命運把她推到了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無邊的孤獨剎那間淹沒她的口鼻。

連委屈都不被允許。

咬碎牙齒也好,狼狽地抓住身邊一切東西也好,嘔吐到只剩血液也好。

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溫執懸。

堂堂正正地活著已經是一種奢望了。今天的自己太放縱。

宋扶櫻,這是你最後一次表露自己真情實感的機會了。

接下來,恢覆以前順從的模樣就好。

這裏沒人會心疼你。收好你的委屈與懦弱。

她對自己說。

江耐憐捂著自己的傷口。剛才太激動,傷口已經被扯開,流出的血染紅了紗布。

聽到宋扶櫻說出這樣的話,她怎麽都沒有辦法冷靜下來。

話說出口時,她就後悔了。

同時,躺在病床上的女孩驚覺,傷害宋扶櫻的後悔程度,比當初救她的後悔程度要高的多。



“助理,帶個輪椅進來。”在場還有理智的人,居然只剩下許焉之。

“把她送去醫生那兒檢查,再喊個護士進來,處理小憐的傷口。”

他吃痛地皺了皺眉。

“好。”助理剛要離開,又被許焉之喊住。

“等一下,再幫我約個狂犬疫苗。”

這女人屬狗的吧,咬人那麽狠。

現在兩個人倒是很安靜了,剛才喊得那麽兇,隔壁病房的都要來圍觀。

許焉之只覺得自己真不是個勸架的好手,一開始兩人吵的還沒那麽厲害,他一開口,不知道為什麽矛盾升級得那麽快,對他又是打又是咬。

……還不是因為你是在場唯一一個身強體壯的,怎麽打都沒事,被當成洩氣沙包了。

現在三個人各去各的診室,各有各忙的事。

氣氛詭異地緩和了下來。

助理推著輪椅,往約好的診室走。一出病房,輪椅上的女人眼睛和壞了的自來水水管一樣,眼淚直往外冒。

他也有些於心不忍了。

“宋女士,你有什麽特別難過的,也可以和我說。”

同樣是助理,宋扶櫻不可能和許焉之的助理說一句心裏話。

助理做好了傾聽的準備。

輪椅上的女人,卻沈默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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