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消息”

關燈
“消息”

周圍原本就很安靜,宋扶櫻和顧知意一前一後,站在靠近大門的位置,只有不遠處幾聲摩托車炸街的聲音隱約蕩來。

從前在菜場裏的老破小生活時,這樣的炸街聲是溫執懸最討厭的,吵得嚇人。他總會在這時捂住宋扶櫻的耳朵,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一句“有錢了不起”。

如今經過隔音墻幾經消減,居然只能成為兩人談話中的句點。

宋扶櫻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心中被塞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沈甸甸地難受著。

“你……缺錢啊?”顧知意的囂張氣焰莫名熄滅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宋扶櫻,的確不像有錢的樣子。

身上的紐扣和這件衣服明顯關系不和——不是配套的。

“那你去問焉之哥要點不就好了。”這句話倒真是顧知意真誠給出的建議。

宋扶櫻反而笑了一下,這就是從小到大被愛著長大的感覺嗎?

也是,顧知意問她哥哥要錢,她哥什麽時候沒給過了?

“好,謝謝你。”

現在,被愛灼傷的宋扶櫻只想逃。

“這次的錢我一分都不會少你的,這件禮裙被撕破,歸根結底是你做的不合身,如果你在紅毯前幫我改好的話,我給你結雙倍。”

顧知意又甩了下自己垂下的劉海,其實在成年以後,她也不怎麽好意思問哥哥要錢了。

雖然預算不多,不過既然是請了她來負責造型,給錢也是應該的。

和宋扶櫻買不起衣服什麽的,一點關系都沒有。

“噠噠噠”,踩著高跟鞋一路小跑回頭安撫導演的顧知意離開了大堂。宋扶櫻看著她的背影,驚覺她也染上了些風塵和滄桑。

門口只剩下她一個人。冷風更加蕭瑟,她想,也許自己最好離開這個場合,畢竟宋扶櫻這個名字,和那麽富麗堂皇的宴會一點都不搭。

外面漆黑一片,場館在比較偏遠的郊區,宋扶櫻現在反而希望那幾個炸街的鬼火少年還沒走,至少她可以拜托他們送她一程。

要打電話等許焉之來接她嗎?好像也沒別的選擇了吧。

無論在哪兒,宋扶櫻都是舉目無親之人。

唯一一個會來接她的人,早就不知是死是活。

那天的雨下的很大,尚且年幼的宋扶櫻被母親用柔軟的手抱上汽車。

開車的人不是父親,是一個宋扶櫻不認識的叔叔,臉上沒有笑容。

小小的她心思已經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敏感程度,在父母朝她揮手時,宋扶櫻隱隱約約有著一種像看著自己回憶中的畫面的史詩感。

仿佛這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盡管父母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她莫名覺得這一幕是父母的遺照,並且不會被貼在他們的墓碑上。

這一路,抱著小包的女孩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後座,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清楚,未來自己的命運,也許並不能隨著她的性子來。

汽車最終停在了一個破破爛爛的菜場門口,菜場門口有一棵很漂亮的櫻花樹,如今花瓣雕零滿地,落紅無情。

一個高挑的男孩舉著傘左右眺望著,看到目標的汽車來了,他把傘換了一只手,拿褲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大聲吆了一句“停這兒吧”。

“別進去了,裏面不好掉頭,我接妹妹回去。”

溫執懸抓住了宋扶櫻的手。小小的,很軟一只。

雖然溫執懸那時並不喜歡宋扶櫻,只是怕那家人看到他對她不好,反悔把錢要回去而已。

他裝得對她很好,騙不過對情緒尤其敏銳的宋扶櫻。

可宋扶櫻心中還是歡呼雀躍,也沒有了一開始上車的緊張。

平時爸爸媽媽都忙得團團轉,根本沒人有空來接她。

現在終於有一個人,可以每天在菜場門口等候她。

從此一顆懸著的心臟,有了能夠落地的安全區。

宋扶櫻主動握住溫執懸的手,把他的手捏得更緊了些。

“是宋小姐?”

再次擡起頭時,宋扶櫻面前是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是一位她不認識的男性,溫和儒雅的長相讓第一次見到他的宋扶櫻莫名信任和放心。

光看他的眉眼,又總覺得剛剛見過似的。

“是我,那個……”宋扶櫻有些不好意思,她支支吾吾地舉起自己的手機:

“本來想給許先生打個電話,麻煩他來接我的,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總出神……”

“不好意思,這兒不能留人是嗎?我很快就離開。”

“不不不,我不是來趕人的!”面前的男子聽到宋扶櫻這句話,瞬間擺起手來:

“呀呼,難道是我看起來很像保安嗎哈哈……”

“哪裏,是我弄錯了。”看著男人苦澀的笑容,加上被他這麽一打趣,宋扶櫻緊張的情緒也放松下來不少:

“抱歉啊,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看,我就說我出馬,一個人闖的禍抵人家三個加起來的吧!”男人攤了攤手:

“原本是我要和你道歉的,現在先讓你說了兩次,倒欠三個了!”

“宋小姐你好,在下顧知禮,是顧知意那野丫頭的哥哥。”

原來是這樣,就說這人的臉怎麽那麽眼熟。宋扶櫻又細細端詳了一次面前溫潤如玉的男人,兄妹的長相同樣張揚,只不過顧知意鋒芒畢露,而顧知禮的棱角全部藏進了笑容裏。

“顧知意的哥哥,幸會。”宋扶櫻老老實實地打了招呼。

“那什麽,這個稱呼也太長了。”顧知禮是個愛笑的人,春風拂面般的笑容讓宋扶櫻放下戒備。

“知意喊我大哥,我也占你個便宜唄,你喊我顧大哥就行。”

“好的顧大哥。”宋扶櫻被他的風趣又一次逗笑。

“欸!這就對了,你看,你都喊我大哥了,我也不能白讓你被占便宜啊對不對?既然你家許先生沒空,顧大哥今天呢,又不想湊這兒的熱鬧,不瞞你說啊,顧大哥昨天忙到老晚,這兒嘰嘰喳喳吵得腦仁疼……”

“我的意思是,顧大哥送你回家唄?放心,顧大哥可是遵紀守法好公民,一口酒都沒喝啊……”

顧知禮的話有種魔力,聽著就讓人放心。宋扶櫻看了他一眼,略微思考了一下,便點了點頭。

“那行吧,辛苦顧大哥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妹上車吧!”

顧知禮做了個“請”的手勢,讓宋扶櫻先出去。在宋扶櫻下臺階的時候,他放緩腳步,轉頭對著站在二樓觀望的顧知意比了個成功的手勢:

“我就說吧,你哥出馬,一個頂倆!”

“別貧了你!等會回來接我!”顧知意腳都站麻了,對著自己的哥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得嘞!”

顧知禮快步跟上宋扶櫻,一起消失在了大堂門口。

“小妹,今天是我家妹妹對不起你,作為哥哥,我替她和你道歉。”

“其實吧,她也覺得自己挺對不起你的,就是不好意思說。”

“你看,後面見完了導演,我說這小家夥以前不是總生龍活虎的,今天卻一個人蹲在那兒看自己的裙子,原來是破了一塊。”

“看起來要哭不哭的,我就和她說,哥替她溝通一下子唄……”

如果說許焉之對江耐憐的愛,是潤物細無聲;那麽顧知禮對於顧知意的關懷,則是聒噪的兄妹真情。

歸根結底,顧知禮了解他妹妹的性格。

一傷心就有人能註意到的感覺,宋扶櫻知道這有多幸福。

顧知禮幫宋扶櫻開了門,兩人坐進車裏,他已經預先把空調開好了。

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顧知禮都能算得上細致到極點的人。

車如其人,顧知禮的車裏沒有一絲煙味,車座和地板都一塵不染。

整輛黑車唯一的亮點,是安在前擋風玻璃後的一個可愛的小雪人擺件。

“啊,那個啊。”宋扶櫻只是看了一眼,顧知禮立刻主動介紹,這讓她有些吃驚。

顧大哥對於視線的敏銳程度,其實超乎她的想象。

“那個是知意硬要加上去的,一開始放在我成年的時候擁有的第一輛車上。買它的時候,顧知意才十歲。”

顧知意比江耐憐和宋扶櫻大一歲,今年二十一,顧知禮今年二十九。

“明明是我的車,她必須要這上面留下些什麽,來證明她的存在。”顧知禮說的時候,似乎很頭疼,但從他寵溺的語氣來看,完全是一個任由妹妹胡鬧的大哥。

況且在宋扶櫻看來,顧知禮在心裏絕對很喜歡自己的妹妹。

“所以我帶她去商店裏選,她不負眾望地選了個最貴的擺件,就這個小雪人,花了爸爸三萬塊。”

“然後她借花獻佛,把它獻給了我。”

所以顧知禮以後最愛的每輛車上,都擺著這個雪人。

汽車更新疊代,他的擺件始終如一。

雖然不是和自己相關的事,宋扶櫻聽著聽著,卻悄悄紅了眼眶。

別人美好的感情,也很讓人感動和羨慕啊。

“你們兄妹的感情真好。”車窗外,樹在不斷後退,宋扶櫻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和一道又一道有規律的路燈光,鼻腔裏也充斥著一股冷空氣的味道。

“哈哈,畢竟是親兄妹嘛。打斷骨頭連著筋。”

顧知禮笑了笑,他開車比許焉之平穩多了,盡管許焉之開車也不算太激烈。

宋扶櫻將頭卡在窗戶和門框的縫隙中,隨著車窗的搖晃慢慢閉上雙眼。

她太累了。

見狀,顧知禮立即調輕了深夜電臺的聲音,同時也不再說話,讓宋扶櫻好好睡一會兒。

手機亮起光,是顧知意在囑咐他,天黑開車要慢點。

“嘁,你還好意思說我。”

顧知意開車,才是真正的一腳油門一腳剎車。

不過,顧知禮的身體還是很誠實地照做了。他讓車速保持在一個安全的數值,身旁的女孩似乎睡得香甜。

等宋扶櫻再次恢覆意識,顧知禮的車已經停在許家別墅前二十分多分鐘了。

“不好意思,我睡很久了嗎?”宋扶櫻有些尷尬,蒼白的小臉上浮起一抹紅暈:

“顧大哥,你應該喊一聲我的……”

“沒關系。”夜色朦朧,坐在駕駛座上溫文儒雅的男人勾了一下嘴角,“我沒有等很久。”

他的眼神諱莫如深,看向宋扶櫻的時候,帶上了一些在宴會現場沒有的情感。

“扶櫻,你在許家,其實睡不好,過的也很辛苦,對吧?”

宋扶櫻的右眼皮一跳,不知道自己該回答“是”還是“否”。

“許焉之馬上回來了,我想我可能得和他打個招呼,就在你剛才睡著的時候,他打電話給我,問你是不是在我車上。”

宋扶櫻又一次說了抱歉,推開門下車。

顧知禮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若有所思地敲了兩下:

“宋扶櫻、宋扶櫻……”

“你之前是有個哥哥的,對吧?”

宋扶櫻的瞳孔驟然緊縮。

“雖然在還沒核實之前,我不想讓你白開心一場。”

“但似乎,我有個朋友,好像在國外見到了一個認識你的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