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靈山 回郎家。

關燈
第93章 靈山 回郎家。

羅雨風想將紀懷皓按倒休息, 可馬車不大,這人又太長,不是放不下頭, 就是放不下腳。

羅雨風只能讓把他的腦袋擱在了自己大腿上。

紀懷皓側過頭去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睫毛尾部映在了眼角翹起的褶皺前。

羅雨風默了默,擡起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掌下睫毛顫顫, 弄的手心發癢。

羅雨風輕輕拍了拍,好像是在讓他的眼睛老實點。

馬車外, 明泉念叨的聲音不絕於耳。

“哎呦這天寒地凍的, 非要大半夜啟程……”

這事羅雨風早就同她商量好了。

紀懷皓不睡, 羅雨風也不是熬不了夜的人,有紀懷皓辨認方向,完全可以夜行。馬兒早已吃飽喝足,剩下的, 只需要考慮明泉這個“老人家”。

羅雨風問她要不要回村歇息一夜, 是明泉說“罷了罷了”,這會兒又開始抱怨了。

羅雨風說道:“本是打算與你同騎的, 也好讓你歇一歇……”

說到這, 她又是一笑:“怎麽不讓孩子進來?”

那小孩叫了起來。

“不要不要不要!”

明泉嫌棄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要亂動!一會兒掉下去了我可不管。”

羅雨風倒覺得她有些樂在其中……

沒一會兒,明泉又問:“欸,你叫什麽啊?”

小孩細細的聲音傳來。

“二狗……”

明泉哈哈大笑。

“回去我要補個印信,順便給你刻個‘二狗’……”

夜裏的林邊灑著澄澄月光,暖黃映著黑枝上的銀雪,渡過視線之外,便隱入了黑暗,只剩下吵吵鬧鬧的人語, 仿佛天地就在此一方。

日月輪轉,雲起雲落,四人三馬,看著眼前的高山峻嶺。

那是望不到盡頭的棕黃枝幹,密密麻麻地交織著,遮掩著流沙一樣的皚雪。

時而被高聳的黑色峭壁阻截,然後繼續攀爬延伸,靈氣浩然。

可以想象,若是夏季,會是何等的葳蕤盛景。

羅雨風察覺到了一絲涼意,擡頭看向天空。

稀稀疏疏的白色晶瑩正在悠悠飄下,蕩入眼中。

“下雪了……”

明泉招呼道:“走吧走吧,還得爬到頭呢。”

二狗仰著身子去看眼前狹窄的山道,那好似是一條乳白色的飄帶,直上雲端,看得她險些倒仰。

“你是說我們要爬到頭?!我都看不到頭!”

明泉一巴掌將她拍彎了腰。

“眼睛是懶蛋,手腳是勤快!快到了快到了!”

後半段路太陡,他們頂著新雪,又下馬步行了一陣兒,等爬完了這條山道,再往下看時,已經不是一片棕黃遮著白,而是點點白雪蓋著枝丫了。

羅雨風回過頭,看向了山門。

白石山門上沒有紛繁的雕刻,只在最粗的那兩根立柱上繞著一凰一鳳。

常言道,男女之道,在於陰陽相合。清凈散人開創坤丹功法,印證無需男子栽接,女身體內自有陰陽相生。

想必這一凰一鳳正是證了此意,其造型古雅,直飛檐角,隱在蒙蒙的飛雪中。

羅雨風瞇眼去瞧,幾乎難以辨認額匾上的內容,見上面刻著兩個字,前一字似“風”似“鳳”,後一字應是個“靈”。這二字筆力遒勁,卻極有一番靈韻,仿佛正在隨風雲而動。

二狗睜大了雙眼。

“哇……”

明泉跑到山門下,晴水色的鶴袍廣袖翻飛,旋身看向了他們,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將這滿天的瑩雪都盛了進去。

“氣派吧?!這可不是那些用金玉堆起來的地方能比的!”

她揮舞著拂塵,將白色的麈尾蕩進了風雪。

“正所謂!繁華塵雜盡拂去,唯有皓雪雲游來!!!”

唯有皓雪雲游來……

羅雨風眼睫一顫,無端地有些心慌。

“哐!”

一道驚天巨響自山上傳來。

地面震顫,羅雨風身子一晃,連忙蹲下,拽緊了二狗,順便還扯住了韁繩。

“哎呦餵……”

山門上的積雪簌簌落下,砸了明泉一腦袋。

“炸了炸了!快跑快跑!”

“別喊了!已經聾了!聽不見!!!”

只見山門內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了幾個年輕道士,身上穿的道袍黑灰一片,已經瞧不出顏色,頭上或戴青白玉冠,或戴青白玉簪,皆是插在發髻裏搖搖欲墜。

羅雨風挑眉:“煉丹?”

明泉滿臉一言難盡。

“嗐,誰煉那個啊,早過時了!”

羅雨風:……

“你先前不是還賣丹藥呢麽!?”

“嗐!那些就是藥丸子!”

幾個道士咋咋呼呼地喊:“我就叫你們別扯回來!下雪受潮了而已!還不是說炸就炸?!”

“欸!山門外有人!”

“有人!是不是師傅回來了!”

“有人!”

她們的耳朵被震聾了,互相聽不清對方講話,於是重覆地喊了好幾遍“有人”。

羅雨風默默地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心道:明泉口中這些可愛的徒侄,看起來就跟她一樣不靠譜……

幾個道士被震得頭重腳輕,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終於到近前時,卻都是齊齊一楞,似乎有些失望,還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阿……師叔回來了。”

“……師叔。”

羅雨風眉梢輕挑,看向明泉。

明泉看起來依舊十分高興,這個看看,那個看看,但卻沒有動手去碰觸她們。

羅雨風眼睫瞥下,心道:有點奇怪……

明泉對徒侄們介紹道:“這是斷雲,這是留月。是濛族的朋友,是吧?”

羅雨風點點頭,朝她們抱了個拳。

幾個道士都好奇地看向了她。

“在下李相成!”

李相成是其中帶簪的那位,玉簪實在不堪重負,已經被她取下,現在是披頭散發,滿臉黑灰,活像是剛從炭坑裏爬出來。

“在下宋相慈。”

這位宋相慈與李相成完全不同,她生得很是清冷,詳說起來,就是一個“細”字。

面若鵝蛋,細眉長睫,窄鼻小口。

約莫有個二十六七歲。頭戴蓮花冠,發絲略有淩亂,但看得出先前是一絲不茍梳了上去的,露出的脖頸細長,衣襟雪白,道袍也還看得出蓮子白的底色,是她們之中儀表最好的了。

此時,她看著明泉,眼神有些冰冷。

明泉不自在地往羅雨風身邊靠了靠,就像被紀懷皓瞪的時候一樣。也不知是從哪裏生出來的畏意。

宋相慈抿了下唇,轉向了紀懷皓,戒備道:“這位郎君是……”

羅雨風扭頭去瞧紀懷皓,只見這人更是個冰山,眼珠子下瞥著看人,好似尊神像。

幸好沒有卸了易容,若是原先的那雙眼睛,還不知要如何攝人。

羅雨風緩緩收回視線,解釋道:“他是我阿弟,中了□□,元神有損,特來貴山求醫。”

“……原來如此。”

一聽她這麽說,宋相慈反而卸下些警惕。

“不過,你需得保證令弟不在山上傷人。”

羅雨風點點頭,指尖摸上腰前,卸下了裝飾的銀腰鏈,當場纏在了紀懷皓手腕上。

宋相慈一楞,旋即笑了笑,宛若玉樹瓊枝上的一朵雪梅。

可惜她旁邊有個炮仗。

李相成大聲插話:“這小孩兒也是跟你們一起的?!”

不知為何,明泉支吾了一下。

“不是同他們一起的,這是我們半路遇見,帶回來的。”

羅雨風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先前還說要收二狗為徒,這會兒又輕描淡寫地過去了?

李相成撓了撓黑漆漆的臉蛋,彎身問二狗:“……那你叫什麽呀?!”

二狗被她的音量震得後退了一步。

李相成反應過來,聲音小了些,又問了一遍。

二狗閉著嘴巴,沒有吱聲。

明泉連忙接話道:“哦!是郭二娘,對吧?”

二狗生在郭縣,大概率是姓郭。

二狗沒有否認,只點了點頭。

宋相慈說道:“相成,你先緩一緩耳朵……諸位,雪下大了,先隨我進去歇息吧。”

明泉連連點頭,帶著他們進了山門。

風雪吹來,如挦綿扯絮,襲得林木梨花亂舞。

遙遙望去,恢宏磅礴的大殿仿佛隱於仙境之間。

若是再走近一些,便會瞧見半空中高聳的灰影,那是殿後成群的樓閣。

羅雨風望向西邊的林子,有一小片樹林稀疏,全都向外歪著,似乎是被外力沖擊過,隱約還能瞧見那裏有個坡道,聽著風聲,似乎其上是個極其寬闊的平臺。

想來她們方才就是從這裏下來的……

李相成道:“哦!剛才嚇到你了吧?”

羅雨風點頭:“是的,動靜頗大。”

李相成撓撓臉,尷尬地笑了笑,似乎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解釋。

有個道士湊了上來:“你是濛人?”

羅雨風頷首,這才發現,她身邊圍了好多的人。

年輕的道士們不好奇那個孩子,也沒去湊近冷臉的紀懷皓,全都在偷瞧羅雨風。一會兒看看她的銀帽,一會兒看看她的衣裳。

大齊有外族人往來,是稀疏平常的事。何況這裏臨近洛州,並不偏遠,她們這樣,似乎有些過分新奇了。

羅雨風有些不明所以,但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事。

“舍弟元神受損,已經幾日未合過眼了,不知能否拜見虛靜觀主,請仙人出手助我阿弟療傷?若有所需,定當悉數奉上,以作答謝。”

幾個道士面面相覷,最後看向了宋相慈。

宋相慈道:“俠士既已受了師叔的引薦,此事大可放心,不過……師祖還在清凈宮閉關。”

羅雨風微微蹙眉。

“可是要等仙人出關?”

宋相慈搖頭:“師祖仁善,不會對令弟置之不理。只是,若進清凈宮,還需三沐三熏……現下天色已暗了,不若善士先隨我去溫池修整一番?”

李相成連聲叫好。

“正好我們都要去清洗,何不同去?!”

羅雨風看了眼紀懷皓,此人骨相極好,儀態極佳,即便身上有傷,又不得睡眠,卻絲毫沒有憔悴之感,只是眼下有些暗沈,顯出了一絲疲倦,更加生人勿近了。

羅雨風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

作者有話說:【小貼士】

①“繁華塵雜盡拂去,唯有皓雪雲游來”改自“半生放客白雲游”和“回首繁華塵雜處”邢祚昌(明)

②道家無論男女皆稱師兄師弟、師伯師叔。這個是有道理的,像“兄弟”這個詞就是代表次序,在早期並沒有專指男性,《孟子》《明史》裏面姐妹也稱兄弟。道家應該是保留了這個傳統,並且考量到“陰陽平等”這一說,保持男女稱呼上的一致。另外,同輩的道友之間,對外為了尊敬好像都叫“師兄”吧,同門分“師兄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