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渾水摸魚令嫻潛入宅

關燈
渾水摸魚令嫻潛入宅

聽見小女孩的哭聲,四坊人群不由探頭探腦。好奇心重的甚至躊躇地圍湧而來,剎那間宛如龍卷風一般被吸引到漩渦中央。

熱情的人們七嘴八舌詢問:“小娘子何故傷心?是找不到家了麽?”

“方才有兩個惡霸……”楠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搜刮了我娘給我的錢財後跑了!嗚嗚嗚嗚……”

一個漢子立刻惱了:“欺負婦孺算什麽男人?小娘子別哭,看我打他一頓!給你把錢帶回來!”

“怎麽傷成這樣了,你娘呢?”

“你娘是誰?你是哪家的孩子?”

“你別急,先說清楚,他們往哪裏去了?”一位婦人好心安撫她。

“似是那邊……”眼看越來越多的人圍在一起,楠楠這才松口,指了指西邊,“我也沒看清……”

“我倒是看見兩個黑影逃竄,還翻進了西邊這個院子裏。”

人群中突然有個聲音傳出,音量不大卻十分清晰,信誓旦旦,手指麒麟臥松之門。

那扇門相比於平康坊其他府邸,稱得上是“質樸”、“低調”,莫說是護衛巡視,連個外門衛也沒有。

一支金吾衛的小隊聞聲已至,向年長的圍觀群眾了解情況後,決意搜查。

“這是哪位貴人的別院?”隊長詢問道。

眾人皆搖搖頭,表示不知曉,一籌莫展之際,西邊卻又燥亂起來——

“打起來啦!打起來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圍人群聽見鬧聲,再次驚動。

“金吾衛在此,誰在鬧事?!”

隊長怒喝一聲,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兩個扭打在一起的壯漢很快滾到那扇門口,其中一人舉起刀,大喊道:“我砍死你——”

下一瞬,刀砍在大門之上,“咯嘣”一聲,門扉處驟然斷裂。

大門“轟隆隆”倒塌,飛濺起的塵土落地,露出兩名內門衛呆滯的臉。

他們呆呆看著圍觀的百姓,圍觀的百姓也呆呆望著他們。

時間似乎都因為這尷尬的對視而靜止。

面面相覷之餘,下一瞬間,百姓一窩蜂湧了上去,拉架的拉架,指責的指責,勸解的勸解。

混亂中,楠楠已經由護衛抱走,遠離是非之地。

金吾衛們卻並未上前,他們齊刷刷後退三步,眸光忍不住側眸望向隊長。

完蛋了,隊長——今天我們巡查的這條街,出大事兒了!

*

府內所有護衛都被嘈雜吸引到前院時,一道黑影卻被人托舉,宛如貍貓一般,靈巧地翻到後院。

黑帽露出的下半張面龐秀麗別致,細看卻愁雲慘淡。

盧令嫻壓下心底的恐懼,閃身進屋,屋內正關著一人。她捂住那人正要驚呼的嘴,低聲道:“想活命就別出聲。我是來救你的。”

那人眸子瞪得宛如銅鈴,正是負責核算軍機賬目的小吏。

他在家中排行第六,名喚錢六。

待錢六情緒稍定,盧令嫻開門見山,語速極快卻清晰:

“錢書吏以為替他們扛下所有,他們就會保你全家平安?你錯了!軍糧貪墨,涉及邊關數七萬將士性命,這是誅九族的大罪!一旦事敗,你和你背後的人,都是棄子。第一個死的是你,下一個,就是你那剛滿月的兒子!”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錢六他瞬間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不是說扛過去,就沒事了嗎?

盧令嫻見狀,立刻拋出一條早已規劃好的生路:

“現在,你面前有條活路。我手中已掌握部分證據,只缺你手中那本記錄真實往來數目的賬冊抄本。交出抄本,我可保你。”

“我憑什麽信你?”錢六眸光死死盯著盧令嫻。

“就憑我父親是三公!”

盧令嫻將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發出沈甸甸的聲響。

“第一,這袋金葉子,是給你的買命錢,足夠你遠走天涯,隱姓埋名,安置家小。

“第二,我會設法將你家人提前接出長安,確保他們不受牽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只有扳倒你背後的人,你和你家人才能真正安全。否則,天涯海角,他們也不會放過任何知情人士!”

話語一股腦地被塞進錢六的腦袋。他似是還未完全接受這些話的內容,整個人僵在原地,上下唇翕動,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我說明白了嗎?”

望著錢六失去顏色的面龐,盧令嫻鎮定自若,從袖中悄悄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

如果不同意,此刻只能宰了他,以防他將自己今日闖入的事情說出去。

盧令嫻的話像淬了冰的針,不偏不倚,紮在錢六心口處。

一邊是必死無疑、禍及家人的絕路,一邊是需背井離鄉、尚有一線生機的活路。

利弊清晰,用腳趾頭想想都能明白。

橫豎都是死,哪怕有一線生機,都應當抓住這棵救命稻草才對——錢六不再猶豫,他突然撲到床榻邊,盧令嫻一怔。

撬開一塊松動地磚,錢六卻從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冊子。

這正是那本要命的賬冊抄本!

他塞到盧令嫻手中,宛如丟掉一枚燙手的山芋。

“拿去吧!只求娘子……信守承諾!”

“本人言出必行。”

盧令嫻收起賬本,她鄭重承諾,而後融入夜色,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門外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錢六一人對著那袋金葉子,心如擂鼓。

一絲絕處逢生的虛脫,從後脖頸緩緩散出,蔓延至四肢百骸。

*

朔風卷地,漫席涼州城頭塵沙。

城門外軍營連綿如臥虎,夯土壘砌的營墻高丈餘,遍插“唐”字大旗,烈風中獵獵作響,旗角掃過嵌著鐵蒺藜的營門。

營內帳篷依山勢排布,青氈為頂、牛皮為壁,縫隙透出點點篝火。

士兵們或坐或立,或擦拭腰間橫刀、手中長槊。

幾名斥候正低聲向營帳中的靖王稟報突厥騎兵動向。營外隱約傳來刁鬥敲擊聲,沈穩而又急促,掩蓋斷斷續續的人聲。

這已經是崔硯秋與府兵們,隨靖王李珩回到軍營的第三日。

突厥士兵的夾擊奸計被識破後,只消停了兩日,卻全然沒有投降之兆。兩軍尚在抗衡的氣口,靖王李珩作為主帥,壓力暫時小了一些。

隨他回營的崔硯秋,卻壓根兒沒理過他。

崔硯秋白日忙著安撫傷員,關照與突厥交戰中受傷的府兵。夜晚趴在涼州輿圖前,獨自研究。

一盞微弱的燭火照亮一片地圖的區域。甘棠挑了帳篷簾子進來,走近崔硯秋身側,蹲在地圖的另一邊。

她們均已換上堅韌耐磨的麻衣,頭發全部束起,幹凈利落。

“靖王剛忙完軍務,眼下還在小姐帳外徘徊……”

甘棠覷一眼崔硯秋,神色覆雜。

崔硯秋恍若未聞,她拿起身側寫好的信件,輕吹墨跡,詢問道,“雲追如何了?”

雲追為保護崔硯秋,竭力抗戰,雖身形靈巧未有大事,然而氣力竭盡,有好幾處擦傷摔傷,被崔硯秋摁在床上,好好休養。

月尋擔心她,便也一刻不離地陪著。

“眼下喝了粥,已經歇下了。”甘棠如實答道,“軍中條件比不得長安,不過大家已很是知足。”

“那就好。”崔硯秋將墨跡已幹的信封好,遞給甘棠,“明日你去涼州城驛鋪將這封信寄回長安,務必秘密。”

甘棠應下,崔硯秋隨手拿起桌上剪刀,絞著燃盡的燭芯,聲音大了些,意有所指,“甘棠,你記住。有些人就像是沒用的燭芯,心是黑黢黢的、人也沒了用處,只會徒增風險。”

甘棠似懂非懂,崔硯秋磨著牙,淡聲道:

“只有將他完全斷舍——”

“哢嚓”一聲,手中的剪刀剪斷燈芯。

燭火本是一躍一躍,宛如舞蹈。失去長長的燃燒殆盡的燭芯後,卻一瞬間恢覆了安穩燃燒的狀態。

“——我們才能更安穩地過日子。”崔硯秋一本正經道。

甘棠懵懵懂懂應下。

待再出帳時,四周卻已不見靖王的身影,只剩夜巡的士兵整齊排列,甲胄齊聲而過,路過營帳。

翌日,崔硯秋起得很早,簡單洗漱後,她挑簾而出,垂眸定定望向腳下。

帳門外,放著一只布袋。

甘棠將布袋撿了起來,放到鼻子邊嗅了嗅,驚喜道,“小姐,沙棗!”

送沙棗的人是誰,自不用多說。

崔硯秋淡淡道:“收起來吧。”

說完這句話,她卻默了默。下一瞬,福至心靈般快步上前,竟從一堆沙棗中中翻出一張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紙條。

“這個,”崔硯秋垂眸,正色道,“同我的信一起,寄回長安。”

*

暮色如血,浸染著涼州城外的無垠沙海。

河西不只有荒漠,也有綠洲。

在陽和的再三懇求下,崔硯秋還是來了。

因為陽和說,若請不來崔娘子赴約,靖王要讓他這輩子吃不了醉仙樓的肋排。

崔硯秋暗忖:幼稚!

沙丘渺遠,此處既能遠眺軍營燈火,又能將落日熔金的壯麗盡收眼底。

“等了你這麽久,你才來……”

他看著她冷冽的側影,語調宛如一位被丈夫丟棄的怨婦。

試圖用輕松的語氣開啟話題,靖王李珩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佩劍的手柄:“假傳本王旨意,煽動本王親兵,崔娘子讓本王自愧不如。”

他頓了頓,嗟嘆道,“此計甚險,卻也極妙。”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