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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行軍秦冼舍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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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行軍秦冼舍情長

字跡仍是夏侯鼎那熟悉的筆鋒,可奏疏的內容,卻字字誅心。

“臣聞禮為邦本,樂乃政綱,宗廟雅樂,尤系國體尊嚴。《禮運》有雲:禮者,君之柄,所以別嫌明微,考制度,別仁義。吳郡沈某,身叨太樂署屬官,世受國恩,卻懷奸罔上,擅改祖宗雅樂,蔑棄宗廟儀軌,罪大惡極,臣謹昧死劾之。”

沈霖眼前陣陣發黑。

真相如銳器一般,刺穿心臟。

他數十年的執念,畢生為父平反的期盼,說到底,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劃。

“你父罪證確鑿,根本無需構陷。”王立邢撚須搖頭,微微嘆息,語調悲哀,“夏侯鼎留你性命,不過是看中你精通禮樂,能替他傳遞密信。你數十年的恩義,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騙局。”

沈霖崩潰的呼喊聲被重新關在牢獄之內,禦史王立邢大步而出,拂落肩頭灰塵,只覺得一陣悲涼。

沈霖此人,本想堅守清白、重振家聲,卻因恩情的錯付,終是淪為叛國逆賊。

*

茫茫戈壁的隴右道,一支輕騎隊伍正在行軍。

最前方,秦冼一身銀甲,紅纓槍在黃沙中獵獵作響。

行軍已三日,副將催馬趕上頭領,望著前方漫漫長路,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疑慮。

“將軍,我軍似乎已偏離預定路線……再往西,便要抵達羌戎活動的區域。”

皇帝派她帶兵出征,卻瞞過所有人。事實上,她並非支援涼州,而是掉轉馬頭,前去吐蕃邊境拱衛邊疆。

此舉,是為了防止大唐與突厥鷸蚌相爭時,吐蕃趁虛而入、漁翁得利。

無數道目光迅速聚焦在身穿銀甲的背影上。

秦冼勒馬,緩緩馭馬轉身。風沙拂過她年輕而堅毅的面龐,她的目光掃向身後跟隨的將士,聲音堅定,“沒有錯。”

“我們要去的,不是那個最近的哨所,而是吐蕃人眼中,我們最不該駐紮的地方。”

她的手指向西南方向,那裏的群山若隱若現。

“突厥與我大唐開戰,消息傳得比戰馬還快。吐蕃的讚普不是傻子,他們絕不會正面進攻我大唐壁壘,只會奸詐地突襲我們最意外的地方。”

他們會趁機而入,試圖撕開一條口子,以便剖腸破肚。

“我們腳下這條路,看似繞遠,卻能搶先扼住山谷咽喉。地勢險要,水源充足,是吐蕃的騎兵最可能選擇的襲擊路徑。”

她目光灼灼,看向鐵騎上英勇的士兵們:

“兵法,不是刻在書上的死物。我們走的路線,不是地圖,而是拱衛我大唐的道路!”

聽罷,將士們挺直脊梁,眼中疑慮盡消。

副將抱拳,聲如洪鐘:“末將明白!謹遵將軍將令!”

秦冼微微頷首,再次轉身,面向無盡的前路。

她詢問道,“東行的驛館,可還通暢?”

“通暢。”有斥候答道,“將軍可要寄書信?”

“不只書信。”

見斥候不解,秦冼拿出一個包裹,丟給斥候,正色道,“其中物品貴重,務必妥善保管,必要之時,我會跟你說寄往何處。”

說畢,她一手扯動韁繩,另一只手不留痕跡地按在胸口鎧甲之下。

那裏,貼身放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那是臨行前,李驁親手為她系上的。

她沒有再回頭看長安的方向,她將韁繩握得更緊,仿佛要將那點新婚的溫存和家中男郎擔憂的目光,都捏碎在掌心的薄繭裏,化作一往無前的力量。

舍棄了方寸之間的兒女情長,為的是守護身後那包括他在內的萬裏山河。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她脊梁筆直,宛若柏松。

*

傍晚時分,長安西市華燈初上。

明月鐺內依舊人流如織。盧令嫻麻利地撥算盤清點貨資,顏娘子正向一位貴婦人介紹店內新款。

這款耳掛名喚“破陣歸心”,在崔硯秋臨走前剛剛打樣好,今天才批量生產出來。

其主體以鎏金為材,打造成半開的獸面護心鏡造型。

獸面取自大唐鎮墓獸,雙目嵌吐蕃產紅珊瑚,似燃戰魂;鏡心並不閉合,留出“破陣”之態,邊緣鏨刻卷草紋纏繞的“歸”字篆印,暗合“破陣即歸”的軍心祈願。

耳夾卡扣處以細金絲盤成小巧的唐刀形制,刀鞘鏨刻“定邊”二字。

佩戴時金絲唐刀貼耳,形似將士隨身佩刀的縮影。似乎在借“刀”的意象傳遞銳不可當的氣勢。耳掛整體兼顧大唐的華貴與戰陣的豪情,是崔硯秋特地設計出以“振軍心”為噱頭的首飾。

一經上市,即刻賣爆。

不少官宦貴眷搶占,佩戴此款耳掛,為自己的夫君子嗣謀一個“憂國憂民”的好名聲。

就連崔硯秋都未能料到,這場營銷可以如此成功。

更成功的是,她並非單單設計了這一款,而是以“破陣歸心”畫出一個系列,未上市的配套更是吊足貴眷們的胃口,都期盼著何時才能上市購買。

司徒辭疏一身淺緋色官袍,看模樣似是放衙歸來,還未來得及換衣裳。

他身姿挺拔、又莫名其妙出現在明月鐺門口,與這珠光寶氣的環境格格不入,引人紛紛側目。

受到這些凝視,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檻,頗為緊張。

甫一進門,他被一位心急的夫人撞了個趔趄。“哎喲!對不住對不住……”那夫人生的圓潤富貴,雙眸一亮,“咦?好俊俏的小郎君!”

司徒辭疏瞬間從耳根紅到脖頸,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盧令嫻瞧見了他這副窘態,憋著笑,施施然從櫃臺後繞出。

“哪陣風把您吹到小店來了?”她笑眼帶著戲謔,“怎麽,司徒少卿是來考察市井民風,還是想替突厥公主挑件耳掛?”

長安城都在傳,司徒辭疏在覲見突厥可汗時,見到過活潑可愛的突厥公主。

司徒辭疏被她一噎,更是窘迫,低聲道:“我……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盧令嫻故作驚訝,下巴輕點熙攘的明月鐺,“您也瞧見了,我這兒可不比您這朝廷命官清閑。”

她側眸,正巧看到小沈和小夏要合力搬一個重匣子。她幾步上前,拉住她們的動作。

她望向司徒辭疏,巧笑倩兮:“不如……您先幫我將匣子搬到後院?”

司徒辭疏望著那箱沈甸甸的檀木匣,咬牙翻起袍袖,張開雙臂躬身去搬。不成想匣子比他想象中沈得多,他一個踉蹌,差點把一匣子上等南珠扣在地上。

“哎呦,這是要做什麽!”顏娘子本在忙碌,嘴皮子要磨出煙,卻被這一動靜嚇得驚呼,眼疾手快扶住匣角。

楠楠在一旁偷窺,捂著小嘴偷笑。

盧令嫻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明媚的笑容在燈火下格外動人。司徒辭疏看著她笑,自己也忘記了尷尬的處境,竟跟著吃吃傻笑起來。

明月鐺後院,盧令嫻遞給司徒辭疏一碗澆了濃稠蔗漿的豆花。

司徒辭疏捧著豆花,如同抱著什麽珍饈美饌。他小口喝著,甜膩膩的味道卻卡在嗓子眼,令他微蹙起眉。

“司徒少卿蒞臨明月鐺,究竟所為何事?”盧令嫻蹲在他身旁,問道。

司徒辭疏將碗放在膝蓋上,神色認真起來:“突厥使團離京後續事宜總算告一段落。我……我只是想來告訴你,風波已定,這些不需要再擔心。”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家父……司徒太師早已已離京返鄉。我如今,只是鴻臚寺的司徒辭疏。”

這是在告訴她,他與他家族的過往,已作了切割。

他現在是一個可以大大方方站在陽光下,追逐一切期盼的司徒辭疏。

盧令嫻看著他真誠的模樣,忽然起了逗弄之心:“那如今的司徒辭疏,月俸幾何?可知這西市豆花多少錢一碗?又可知明月鐺一日租金多少?”

司徒辭疏被問得一楞,俊美的面容泛起紅暈,訥訥說不出話。

“看來是不知了。”盧令嫻笑著站起身,“那便先從了解豆花多少錢一碗開始學起吧。司徒少卿,人間煙火比之鴻臚寺的條陳,可有趣的多。”

她轉身欲回店裏,走了兩步,又回頭,眸中帶著真誠的笑意:

“不愛吃的話,下次來,記得自己帶碗鹹的。”

司徒氏發源於東都洛陽,北方人更常吃鹹豆腐腦。不過盧令嫻是個例外,她喜歡一切甜食,對於豆花亦是。

司徒辭疏看著她消失在店堂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裏那碗甜得發膩的豆花,端起碗一口氣將它吃盡。

嗯,似乎……也沒那麽難吃。

他擡起頭,望向晚風吹過市井高懸的夜燈,那夜燈,似乎比鴻臚寺的宮燈還要溫暖明亮幾分。

*

靖王府精兵護衛,趕起路來像是不要命。

雲追月尋姐妹倆一開始充滿了稀奇,驚奇於崔硯秋手底下竟然有那麽多精銳兵馬。後來她們同一些年輕士兵很快廝混到一起,才知道這些人馬原來都出自靖王之手。

“大姐,你和靖王什麽關系啊?”

姐妹倆猜忌了許久,可是大部分府兵了解的底細並不多,因此二人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糾結半晌,月尋擺了一幅笑嘻嘻的模樣,決定主動來詢問崔硯秋本人。

崔硯秋正坐在溪邊的磚石上,悶頭磨一把匕首。利刃每擦過一次磨刀石,都發出刺耳的“喀喀”聲響。

刀磨成了,崔硯秋舉起刀鞘,悠悠收起利刃,漫不經心擡眼,冷光反射在刀刃和瞳仁中:“誰跟你們說,我跟他有關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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