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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君共世子 祭壇突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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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君共世子祭壇突狂風

散朝的鐘鳴洗刷朱雀大街的塵囂。

太常寺寺丞沈霖撫平朝服褶皺。

他三十來歲,面容輪廓柔和,生得仿佛畫布上的人,笑容溫潤如玉,對擦肩而過的同僚頷首示意,語調和煦。

“少卿慢行,雩祭又至,還得多仰仗您費心。”

雩祭,大唐求雨祭祀,以天帝、宗廟祖先為祭祀對象,伴樂舞、燎柴儀式,由禮部與太常寺掌管。

散朝歸家,沈霖換上便服,攜仆從行至東市街角。

一個挑著柴擔的樵夫避讓不及,柴捆正撞在他肩頭,粗糲的木刺刮破沈霖錦袍。

樵夫嚇得面無人色,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小人瞎了眼!沖撞了郎君,求郎君饒命!”

周圍百姓紛紛圍攏。

沈寺丞素來溫雅,人們卻怕官威難測。

顯然,沈霖非但沒怒,反而彎腰扶起樵夫,臉上笑意依舊溫和,拍了拍他肩頭塵土。

“無妨無妨,市井行走,磕碰難免。”

他轉頭對仆從吩咐,“取些碎銀來,給這位郎君補件新衣,也當是我驚擾了他趕路。”

百姓見狀,無不讚嘆:“沈大人真是寬宏大量!”

樵夫捧著碎銀,感激涕零再三叩謝,才挑著柴擔匆匆離去。

沈霖笑著擺手讓大家散了,繼續前行,背影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直到拐進僻靜巷弄,他臉上的笑意竟瞬間斂去,眼底只剩一片凜冽。

“去,把方才那樵夫尋回來。”他聲音平淡,冷冷道,“帶到城外廢窯,哪只手碰了我,就拔了那只手的指甲。記住,做得幹凈些,別讓人知曉。”

西市僻靜巷弄,胡商雜貨鋪。

擦著沈霖衣角過去的商人,是來交貨的胡商穆沙。

這間商鋪屬於倉部司的主事,而迎接沈霖的錢六,正是倉部司主事的賬房。

沈霖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親自執壺為錢六斟滿酒杯。

他聲音不高,溫文爾雅,“聽聞倉部近來事務繁雜,盧員外郎新官上任,想必更是力求表現吧?”

話語間,滿是對同僚的關切。

錢六連忙躬身。

“東家說,盧員外郎確是勤勉。”

“勤勉是好事啊。”沈霖輕笑,指尖劃過瓷杯,話鋒一轉,“只是,這世間事,過剛易折。就像你們北邊的生意,往年這時節,商隊往來頻繁,今年卻聽說路途不太平,有狼群躁動,怕是不日便有暴雨阻道。這商路一斷,許多賬目,可就對不上了。”

他擡起眼,笑容依舊溫和,目光卻像是巨石壓在錢六身上。

“六郎是主事多年的部下,最是懂得通權達變。有些舊賬,若此時不趁著風雪未至,梳理清楚,待到山洪暴發,查驗起來若發現虧空,可就不僅僅是失職之罪了。這盧員外郎年輕氣盛,銳意革新是好事,但若底下人辦事不力,捅出了婁子,他身為上官,首當其沖啊。”

沈霖嘖嘖兩聲,意味深長,“屆時,恐怕尚書大人也……”

錢六的手猛地一抖,酒水灑出幾滴。

山洪暴發?

是真的山洪阻道、狼群躁動,還是山雨欲來的游牧民族,要趁此攀咬大唐?

商路將斷——這是要借他之手,一石二鳥,掩蓋某些勾當,牽連尚書。

沈霖看著錢六煞白的臉色,笑容愈發和煦。

“六郎識字,是聰明人,當知順勢而為的道理。這杯酒,敬你的前程。”

錢六顫抖著接過酒杯,不敢不飲。烈酒入喉,他只覺得這美酒灼喉,冰寒刺骨。

這酒,讓沈霖想起夏侯鼎。

*

太常寺丞沈霖,出身吳郡沈氏。

本是書香世家,祖父曾為先帝睿宗的太樂令。父親承襲家學,卻因不願依附權貴,遭人構陷,流放嶺南,郁郁而終。

彼時,沈霖年僅十二。他的母親體弱多病,家中田產被豪強侵占,姐弟三人只能寄居於破廟,依靠沈霖抄書換米,勉強存活。

十七歲那年,母親病重,家中窮困潦倒。為母親抓藥,沈霖冒雨跪在諫議大夫夏侯鼎的府前求情。

他衣衫襤褸,對於音律卻能對答如流。

夏侯鼎體恤贈予銀兩,將沈霖接入府中,以整理府中禮樂篇章。隨後更是承諾,日後為沈霖父親平反。

沈霖感激涕零,將夏侯鼎視作恩人,對於其教誨無不遵從。

夏侯鼎待沈霖極好,不僅教他朝堂權術,更舉薦他入太常寺,從主簿一路升至寺丞,掌管宮廷祭祀樂舞。

沈霖始終銘記恩情。

哪怕察覺到,夏侯鼎與異族使者往來密切,也只當是為朝廷安撫邊疆,未曾深思。

直到去歲除夕之日,夏侯鼎私下告知沈霖,突厥願與大唐結盟,需借太常寺祭祀之機,傳遞密信。

“此事若成,可保邊境安寧,你父親的冤屈也能徹底洗刷”。

沈霖心存忐忑,念及夏侯鼎的栽培之恩,更盼著為父正名,終究應允。

夏侯鼎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總能讓沈霖在動搖時妥協。

直到東窗事發,夏侯鼎鋃鐺入獄。所幸牽連並不廣泛,身為門生的沈霖僥幸逃脫,但他恨極了朝廷,也恨極了全天下人。

他們都是罪人!

全天下,只有夏侯公肯憐憫他,願意幫助他,為父親平反。

那麽,夏侯公的未竟之志,便由他來繼承。

沈霖飲下烈酒,眼底一片陰翳。

而夏侯公的苦難……也該讓靖王與皇帝,嘗嘗了。

*

祝禱文的修訂,比督導祭祀現場要讓人頭疼得多。

夜已初上。秦冼咬著筆頭,在燭火下,聽李驁講解“啟蟄而雩”的時令依據。

二人在禮部衙署核對祭祀流程,已臨近深夜宵禁。大多時間,他們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有時會聽到秦冼《雩祀樂章》的翻頁聲,有時又是李驁提筆落字的唰唰聲。

過了一會兒,李驁竟依稀聽到身旁傳來一陣平穩的呼吸聲。

是秦冼困得睡著了。她正伏案淺眠,燭光在羽睫投下陰影,手支著頭,看書的動作卻不變,口中無意識呢喃道,“熒惑禳災,玄冥賜澍……”

李驁認出,那是《禱旱辭》的內容。

他淺淺笑了笑,沒有打擾她的好夢,而是將自己的外氅取來,覆在秦冼的肩頭,低聲續道:

“惟馨感德,豐年永駐。”

*

雩祭前三日,秦冼於祭壇測試射禮。

禮部與太常寺的官員在旁觀摩。他們躲得遠遠的,似是生怕她箭頭一偏,射中自己。

秦冼帶領身後一眾侍禦射官,親自挽弓,以身示範,瞄準草人,虔心道:“《射義》有雲‘心平體正,持弓矢審固’。”

說畢,她指節一松,羽箭破風而出,只聽“篤”一聲,便死死釘入“旱魃草人”的眉心。

“好射術!”

眾人聞聲望去。

崔硯秋笑著鼓掌而來,由衷誇讚。

銀芒一道直貫目標,弓弦嗡鳴猶在耳畔。的確是極好的射術。

“瞧你,冒冒失失的,”秦冼將弓丟給射官,慢條斯理擦著扳指,笑道,“裙角都臟了!”

崔硯秋低頭望著裙邊,果真不知沾到些什麽,染上汙漬,方笑道,“我這是迫不及待來接爹爹放衙,這才無意弄上——他這幾日總是深夜才回府,我娘不放心。”

李驁也在一旁佇立,崔硯秋看向他,唇邊漾起一抹笑。

辭婚後,她與李驁再沒見過面。再次見面,他們之間卻仿佛從未發生過什麽一般。

事實上,他們也的確未曾發生過任何逾矩的行為。

禮部祠部司員外郎崔賡就在一旁,見到女兒,疲憊的神情染上笑顏,速去收拾書本,整理衣衫,方才站起,一一拜別同僚,笑道,“走了!”

語調中,是隱隱的驕傲與自豪。

本官可是有愛女來接的人。

“別看了!”秦冼拍拍李驁的肩,“她走了。”

崔家父女已走遠。李驁收回目光,搖頭道,“我沒有在看她,”頓了頓,他又道,“我在想一件事。”

秦冼沒有這個閑工夫捧他的情緒,遂直接轉身,吩咐道,“除射官外,其餘人準備,圜丘預演焚燎告祀!”

眾人的動作迅速依照流程展開。

奉禮郎唱禮開篇,太祝攜齋郎按規制取模擬玉幣與祝版,自南陛降壇,沿樂懸內側緩步至柴壇,將祭品一一置妥。

扮演太尉的官員,立於望燎位,南向而立,目光沈凝註視全程。

“禦史”則在一側,糾察儀軌。

正當火炬引燃柴薪、焰光初起之際,竟突刮一陣狂風!

卷著沙塵呼嘯而過,剛堆疊整齊的燔柴堆應聲傾塌,火星四濺,竟直直朝著東側的祭器區飛射而去!

祭器區,陳放著待用的玉幣、珪璧與禮器。

李驁面容扭曲,手在發顫。

*

崔硯秋與崔賡在肅安侯府馬車之上坐定。

馬車轆轆前行,崔硯秋從袖中變魔術一般,掏出一塊香酥大麻花。

麻花在唐朝,稱為“寒具”,以麥面搓條油炸,口感酥脆。

“餓了半日,爹爹還未用過晚飯吧?快嘗嘗!”崔硯秋瞇著眼睛,笑著遞給崔賡,神情關切,“輔興坊的麻花,我排了好長時間的隊才買到!”

面對女兒孝心,崔賡自然樂呵呵地接過麻花。腹中饑腸轆轆,他高興咬一口手中麻花,感覺身心舒暢。

“硯娘辛苦了。”崔賡笑道,“果然又香又酥。”

“爹爹……”崔硯秋語氣突然低沈,甚至透著隱隱的詭異。

“您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什麽味道?”崔賡只能聞到面前焦香的麻油味。

“是石脂水!”崔硯秋緊抓衣裙,驟然間暴起,厲聲喝斥道,“停車掉頭!回圜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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