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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秋風雙鵲鬧連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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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秋風雙鵲鬧連廊

司徒鴻跪坐於銀杏樹下柔軟的地墊之上,有侍從為其與門下官員、幕僚斟茶。

秋日,銀杏葉全黃,落了滿地,遠遠望去形似金黃稻田。

司徒鴻撚須擡頭,瞇了瞇眼。一位官員見他氣定神閑的模樣,不由替他著起急來。

“太師。這靖王名義為先帝十二子,手中並無實權,除了每旬大朝會之外皆借口不上朝。如今出爾反爾、受理戶部之事,實在蹊蹺。”

司徒鴻倒是不急不慢。他吹散杯中漂浮的茶葉,輕啜一口,慢吞吞道:“舉國為民的好事兒,孫侍郎怎有異議啊?”

戶部左侍郎孫恩盛氣性大,見司徒太師尚未動怒,自己便不好多說什麽,氣呼呼舉起茶杯一抿。轉瞬間茶杯四分五裂,孫恩盛“嘶哈嘶哈”地從坐墊彈起,口中含糊不清地喊著“燙!”。

侍從趕緊上前,擦拭孫恩盛身上的水漬,更換新的茶杯,並謹慎地將盛滿茶水的茶杯挪向距離他較遠的位置。

司徒鴻氣定神閑,仿佛周圍一切爭吵皆無感知。

十二皇子李珩,乃先帝養子,自小戍守邊關,弱冠後獲封靖王。月前先帝殯天,靖王李珩從河北道加急趕回;而太子被托孤於司徒鴻,因而司徒鴻被任命為太尉,主監國之責。

此等莽夫,他最是看不上眼。空有一身武藝與報國之心,心思又不深,在這盤根錯節的朝堂之中,很不受用。

夏侯鼎於下坐端正跪坐,此時發話,“靖王手下不少鋪子,想來是愛財之人。”

幾位幕僚聽懂話中之意,其中一位搶先邀功,“屬下認為,太尉不缺錢財,大可收買人心。”

“愚蠢!”夏侯鼎覷他一眼,顯然意不在此,接續前言道,“下官曾多次打壓新冒頭的商賈,靖王立‘牌記’此舉,意欲何為?息國公府,難道與靖王有關?”

“你多想了。”司徒鴻道。

息國公府一直追隨先帝,表面上與他們司徒一族乘同一條船。

如今時過境遷,不知可有二心。

“說到息國公府,”一位幕僚道,“聽聞他們世子喜事將近啊。”

“娶妻?還是納妾?”夏侯鼎問道。

“似乎是與肅安侯府。”

“崔氏啊。”司徒鴻冷笑一聲,倒也不意外,“早該這樣,夾著尾巴做人了!”

當年司徒鴻做為從龍功臣時,遭受博陵崔氏打壓、擠兌。如今,司徒鴻的妹妹貴為太後,外甥乃當朝天子,終於可以揚眉吐氣。

對於崔家人,他早不放在眼裏。

“既然息國公府有好事,那便莫忘了送去賀禮。”司徒鴻囑咐仆從去備禮,而後繼續同眾人商議其他事宜,“既有‘牌記’之新規,也該囑托各掌櫃辦理。”

既然不能直接駁回,那便利用規則,借力打力。

“老夫聽說,夏侯諫議近期也有不少能立‘牌記’的新鮮東西吧?”

夏侯鼎自謙道:“那都是從突厥來的小玩意兒……”

幾人的聲音,在遠去仆從耳中漸漸消失。太師府的仆從拿著賀禮,穿越裏坊與朱雀大街,拐進一個街區,抵達息國公府。

他拿出魚符,向息國公府通傳。很快,門房歸來請他進去。

擦身而過垂花門時,他聽見一道清冽的女聲。

“啊哈哈、”崔硯秋臉上的五官在亂飛,“十二叔好啊哈哈哈哈哈……”

*

崔硯秋今日是被崔母崔父逼來國公府道謝的。

可是……世子一沒替她擺平,二未曾安撫照料。她該道謝的,另有其人吧?

崔硯秋出了肅安侯府大門,提著謝禮擡腳就要往東邊走。東邊,是靖王府的位置。

……被崔母囑托的家丁押著,她到底還是先去了北邊。

“世子有這份心便是好的。”母親勸誡崔硯秋。

崔硯秋暗戳戳腹誹,李驁怎麽能算行知合一的人呢?

他聲稱要幫明月鐺,憑著這份心意,難道就值得她去感恩戴德。

以此類推,難道她崔硯秋聲稱自己要賺一百萬養李驁,“憑借這份心意”,就能所要報酬了麽?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進息國公府垂花門。然而連廊處卻站著一個意外的身影。

崔硯秋越想越不明白,幹脆湊上前去,揚聲喊道:

“靖王殿下。民女有一事不解,能否請殿下解答?”

李珩轉過身,同樣也頗為意外地望向崔硯秋。

她今日身穿石青色窄袖羅衫,領口隨意敞著半寸,露出頸間一抹瑩白。下擺束入石榴紅高腰羅裙中,裙腰松松束在胸口,裙上繡纏枝蓮紋。外披一件月白色輕紗帔子,不似尋常女子那般仔細繞於臂間,只隨意搭在肩頭,風吹過,飄起半幅,露出腕上一只素銀纏枝鐲。

她的頭上並不插金釵步搖。只將烏發松松挽成一個倭墜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固定,倒比滿簪珠翠更添幾分無拘無束的自在。

李珩恍然,才驚覺自己今日竟做出仔細打量姑娘家的行為,緊忙垂眸避開眼神,不再去看,一陣自責。

但他唇邊卻浮現出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的笑意,從容大度道:“崔娘子請講。”

崔硯秋清了清嗓子:“如果我說要賺一百萬兩來養你,你感動麽?”

李珩唇邊的笑變成了嘴角抽搐。

這是什麽破問題?怎麽就要養他了?

崔硯秋急著辦事,催促道,“快說呀。”

“本王……感動?”李珩語氣並不堅定,尾音語調及輕,甚至稱得上是疑問。

崔硯秋性子急,未曾在意,緊接著下一個問題,“既然感動,那能給我一些報酬麽?”

“什麽?”李珩聽懵了,但還是乖巧說道,“你想要什麽報酬?”

崔硯秋沒想到他會給予肯定的答覆,甚至主動提出想要什麽報酬。

報酬?她連想都沒想過。

崔硯秋同樣懵了,李珩則站在原地,艱難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好在一籌莫展之際,有一個人來解救這個場面了。

李驁遠遠看見他二人,便遛彎似的搖著扇子,拐過連廊。若不是母親催促他來迎接崔硯秋,他是斷然不會過來的。

只聽李驁冷哼一聲,聲音由遠及近,“崔硯秋,你平日為難我就算了,可別為難我十二叔!我十二叔自小在男人堆裏長大,小心被你這個壞女人嚇壞了!”

“誰是壞女人!”崔硯秋火力立即被吸引走,轉頭便反唇相譏,“誰跟你說我要嚇壞靖王?以己度人!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啊?”

末了,她還補充一句,“裝貨!”

“崔硯秋你罵誰裝貨?”李驁惱了。

“罵的就是你!誰大冷天的跟你一樣用扇子扇風啊!神經病。”

崔硯秋左手一插腰,右手指著他的額頭便道,“你是不是這兒有問題啊。現在天涼了,扇風是夏天用來降溫的,能懂不?”

“你才是一竅不通!”李驁收起扇面,用扇骨打掉她的手,“書齋久坐,案頭風滯,搖扇能流通空氣,避免昏沈。何況秋日扇面多換為素竹、薄紙,不似夏扇厚重,扇風不冷。你懂什麽是雅麽!”

崔硯秋點頭敷衍,“是是是,你最雅了!畢竟是大唐長安城四大美男之首——那你什麽時候啞?”

“你!”李驁聽到這個傳言的諢稱呼,又羞又惱。

“行了!”眼看倆人要掐起架來,靖王李珩只得像把兩個辯日的小孩分開一般,身體擋在中間。

崔硯秋不依不饒,拽著靖王李珩的衣角,從李珩寬大的後背探出頭來,故意可憐兮兮道:“十二叔……你看他——”

“你喊什麽十二叔,你是他誰啊?”李驁果然被激怒,說著話就要撲上來,“這分明是我十二叔!”

“你先前還承認,我是你的未婚妻呀!怎麽,你親戚還不讓我喊一聲啦?”崔硯秋立刻扶住李珩的腰,將他當成一堵人墻,敏捷躲避李驁的追趕。

李驁身手矯健,三人相互糾纏間,崔硯秋眼瞅著要被世子李驁手中的扇骨敲到頭,然而動作太快,來不及思考,雙手撲騰著亂竄,一頭栽進李珩懷裏,仿佛鳥兒歸巢。

李珩懵了。李驁也懵了。

崔硯秋頃刻間如鳥兒受驚般彈開,幾乎失了聲:“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

她小心覷了一眼李珩,李驁見狀也小心覷了一眼李珩,二人如同在長輩面前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罰站。

來不及感到尷尬,李珩已經低著頭,像腳底下裝了輪子一般快步離開。

李驁擡起頭,扇子往腰間一揣,幸災樂禍道:“你完蛋了。十二叔絕對生氣了。”

“都怪你,我若有事,你也吃不了兜著走!”崔硯秋倒打一耙。

“分明是你!你瞅瞅,我十二叔清白被你毀了!”李驁氣得不輕。

“傳出去,別人也只會說世子不會管束未婚妻。”崔硯秋無所謂撇撇嘴,轉身往連廊深處內宅走去。

“餵!你等等我!”李驁亦步亦趨,跟在她後面緊跑兩步,突然發覺崔硯秋神色不對。

她臉似乎紅了……是他的錯覺嗎?

“崔硯秋!”他擋住她的路,神色覆雜,語調驚恐,“你不會……肖想我十二叔吧?”

崔硯秋聽聞這話,猛然擡頭,怒目圓睜,“你以為誰都有興趣做你十二嬸?”

說畢,她擡起腳,重重踩在面前李驁的腳背上。

“世子若有心,我也不介意兩夫共侍一妻。”崔硯秋翻了個白眼,“滾開!”

似乎猶嫌不解氣,她的腳轉著圈撚動,李驁痛的嗷嗷叫。

李驁抱著自己的腳,望著她的背影,惱著惱著,竟“噗嗤”一聲氣笑了。

或許與她打鬧時,並不只有氣惱,現在的世子李驁,朦朧間還有一層感受——享受樂趣。

*

靖王李珩低頭走了很遠,隨從陽和也跟了很遠。

他對息國公府的布局並不清楚,隨意走到一處池塘邊,才停下腳步,想起來四處環顧,看看自己身處何地。

“殿下,您的臉……您發燒了麽?”陽和見他擡起頭時,俊逸的面容宛如天邊日落的雲霞,不免擔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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