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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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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被天帝的怒吼驚得渾身一震,夕戰瞬間從失神中清醒過來,眼底的疑惑與眷戀被淩厲的鋒芒取代。

他深深看了一眼伊惜逃離的方向,喉結微動,終究壓下心底的波瀾,握緊手中長劍,轉身再度沖入戰圈

——他是神庭太子,戰場之上,兒女情長只能暫且擱置,守護神庭、贏得戰事,才是他此刻的使命。

可方才那一幕,早已被兩軍將士看在眼裏。

神庭太子奮不顧身護住血族公主,這般暧昧拉扯的場景,哪怕伊惜想瞞、想逃,也終究瞞不住了。

戰火依舊膠著,刀光劍影未曾停歇,雙方將士你來我往,廝殺不休,卻始終沒能分出勝負,廝殺到暮色四合,終究是體力不支,各自鳴金收兵,退回了自家軍營。

血族軍營的主帳內,姥姥斜倚在鋪著虎皮的木榻上。

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往日裏矍鑠的眼神此刻渾濁不堪,卻死死盯著站在榻前的伊惜,眉頭擰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周身的低氣壓幾乎要將人吞噬。

伊惜被姥姥看得渾身發毛,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指尖緊緊攥著衣角,牙齒輕輕咬著下唇,垂著眼眸,刻意裝作一副茫然無知、毫不在意的淡然模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知道,姥姥定是看到了戰場上的那一幕,也定是聽聞了些什麽,可她不敢認,也不敢說,只能硬著頭皮裝糊塗。

姥姥就這般定定地盯著她,許久許久,直到看穿了寶貝孫女眼底的躲閃與偽裝,才重重地嘆了口氣,疲憊地閉上雙眼,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地吩咐:

“你先下去吧,我歇會兒。”

伊惜如蒙大赦,腳步輕緩地退了出去,卻不知,帳內的姥姥睜開眼,眼底滿是無奈與掙紮。

她何嘗不希望這件事能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去,誰也不提、誰也不問,護著她的寶貝孫女,護著血族的體面?

可她不提,有的是人會提,有的是人會借著這件事,攪亂血族的軍心,毀了整個血族。

另一邊,神庭軍營內,天帝也親眼目睹了戰場上夕戰護著伊惜的那一幕,起初也是滿臉震驚,滿心不可置信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太子,竟會對敵方公主動了真情。

可轉瞬之間,善於權謀的他,眼底便閃過一絲算計,凡事皆有兩面性,遇到問題很正常,解決掉甚至利用好就行!

這件看似棘手的事,未必不能變成擊潰血族的利器。

他當即召來心腹,定下全新的計策:

“傳令下去,讓潛伏在血族軍營中的細作,立刻行動起來。”

“遵命!”

接下來的日子裏,流言蜚語在神庭細作的刻意包裝與惡意擴散下,如滋生的細菌般瘋狂繁殖、蔓延,還在不斷變異、扭曲。

就像有人在瓜田邊路過時,只是蹲下身系了個鞋帶,但知曉此事的瓜農,或許會疑心對方偷了自己的瓜;

此時路過的路人,也或許會覺得這瓜農好欺負,連被偷瓜都不敢討說法,下次自己也可以試一試。

戰場上那短暫的一幕,經過不同人的腦補、編輯與口口相傳,變得越來越離譜,越來越惡毒。

有人說伊惜公主早已委身神庭太子,甘願做神庭的細作;

有人說她為了攀附權貴,早已將血族的布防機密洩露給了神庭;

還有人說,她故意拖延戰事,就是為了等神庭大軍來殲滅血族。

真相是什麽,早已無人關心,也無人願意去深究。

即便此時伊惜站出來澄清,在眾人眼中,也不過是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

起初,姥姥還能憑著自己的名望與威嚴,暫時壓制住流言,穩住軍心。

每當兩位將軍和左右護法前來詢問此事,姥姥都含糊其辭,以

“眼下戰事為重,莫要被流言幹擾,亂了陣腳”

為由,將眾人的質疑堵了回去。

可流言的力量,遠比想象中更可怕,它像一劑毒藥,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將士們的信念,瓦解著血族的凝聚力。

隨著時間的推移,流言漸漸沖破了黑暗的掩蓋,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陽光之下,愈演愈烈。

越來越多的士兵開始動搖,心底生出了怨懟與不甘

——他們不顧性命,浴血奮戰,為的是守護血族,為的是守護自己的家園!

可如今,族長年邁重傷,這仗打下去,他們死在戰場的概率越來越大。

到最後,血族若是戰敗,無非是被神庭吞並;

若是僥幸贏了,族長百年之後,繼位的終究是伊家兩位公主。

到那時,二公主若是與神庭太子聯姻,兩家合並,他們今日的拋頭顱、灑熱血,豈不是變得無比可笑?

更有一小部分人,被流言徹底蠱惑,堅定地認為,這場仗之所以遲遲打不下來,就是因為伊惜公主是神庭安插在血族的細作。

她為了傍上神庭的大腿,不惜委身神庭太子,偷偷洩露血族的軍事機密,只為了日後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全然不顧血族將士的死活。

流言愈演愈烈導致逃兵也越來越多,到最後,連奉命去抓捕逃兵的士兵,也一去不回,偷偷逃離了軍營。

一個月後,兩軍再度交鋒,血族陣前黑壓壓的排頭兵,竟未戰先逃,一個個丟盔棄甲,狼狽逃竄,整個軍隊瞬間潰不成軍。

兩位將軍滿心不甘,拼盡全力廝殺,卻終究寡不敵眾,倒在了混亂不堪的戰場上,屍骨無存。

左右兩位護法也身受重傷,無力再戰。

姥姥因身體尚未恢覆,並未立於前鋒,在伊楠的拼死護送下,才得以狼狽地逃回血族大本營。

這一戰,血族元氣大傷,將士死傷慘重,軍心徹底渙散。

回到大本營後,姥姥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慈祥和藹,臉上只剩下冰冷與決絕。

在底下殘餘將士的強烈要求下,她拄著雕花拐杖,佝僂著身軀,一步一步緩慢地在大殿內踱步,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周身的氣息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她在思索對策,也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一個註定要傷害自己寶貝孫女的決定。

許久,姥姥停下腳步,語氣冰冷而堅定,對著殿外喊道:

“伊楠,將伊惜叫過來,姥姥有話要跟她說!”

“是!”

伊楠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擔憂,她隱約猜到,姥姥要對惜兒下手了,可她無能為力,只能轉身去叫妹妹。

此時的伊惜,早已被外面的流言蜚語壓得喘不過氣來,更讓她深受打擊的,是兩位將軍的突然犧牲。

那兩位將軍,待她如同親叔叔一般,小時候經常抱著她玩耍,每次外出打仗回來,都會給她帶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供她研制藥物。

可如今,他們卻因為這場荒唐的流言、這場慘烈的戰事,說沒就沒了。

將軍的家人們,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她的身上,對著她破口大罵,堅決不讓她進去參加兩位將軍的葬禮。

伊惜只能委屈地跪在葬禮外的不遠處,淚水無聲地滾落,哽咽著呢喃:

“明明我什麽都沒做,為什麽大家都要這麽汙蔑我?

為什麽兩位將軍叔叔,要因為這些莫須有的流言,白白犧牲……”

難過歸難過,委屈歸委屈,伊惜也清楚,這件事再也不能繼續放任下去,任由流言發酵,否則,只會有更多的人因此受傷、犧牲。

她擦幹臉上的淚水,整理好衣衫,一步步走進大殿,緩緩跪在姥姥面前,垂著眼眸,靜待姥姥的發落,眼底滿是絕望與無助。

姥姥看著跪在地上的伊惜,語氣覆雜,既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也有難以掩飾的心疼,語重心長地問道:

“惜兒啊,你告訴姥姥,這次咱們血族,為什麽敗得這麽離譜?

你知道嗎?”

伊惜的肩膀輕輕一顫,聲音微弱,帶著幾分哽咽:

“惜兒不知……”

她是真的不知道,明明大家都在拼命,明明她也在盡力救治傷員,可為什麽,一切還是會變成這樣。

姥姥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泛起一絲悲涼,緩緩說道:

“姥姥我一把老骨頭了!丈夫、兒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這輩子,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就算現在死了,也算是一了百了,沒什麽好牽掛的。”

伊惜緊緊咬著嘴唇,不敢接話,她知道姥姥話裏有話,生怕自己多說一句,就會說錯,徒增更多的麻煩。

姥姥見她依舊沈默不語,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繼續碎碎念著: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這一對寶貝孫女,守在我膝下,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她說著,語氣裏多了幾分哽咽,可眼底的決絕,卻絲毫未減。

伊惜依舊垂著眼眸,裝作眼瞎耳聾的模樣,一言不發

——她知道,姥姥這是在試探她,她不能露餡,也不敢露餡。

姥姥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毫無波動的神情,心中已然篤定,定是有人教過她,讓她守口如瓶,不許透露半分與神庭太子的牽扯。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繼續呢喃道:

“伊楠的性子隨我,從小我就帶著她行軍打仗,性子剛烈,獨立性強,就算我不在了,她也能好好活下去,姥姥倒是一點也不擔心她。”

“只是咱們惜兒,從小就喜歡搗鼓花花草草,心思單純,沒經歷過什麽風浪。

好在研制藥物也是門手藝,這次隨軍出征,也幫了不少忙。

可你修為不精,性子又軟,以後姥姥不在了,你姐姐也會嫁人,有自己的歸宿,到時候,你一個人,該怎麽辦呢?”

伊惜見姥姥主動問起自己,再也不好繼續裝聽不見、裝糊塗,擡起滿是淚痕的臉,怯怯地回道:

“姥姥,您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好不好?

要是真有那麽一天,惜兒跟著姐姐陪嫁,一輩子陪著姐姐,就好。”

“傻丫頭,說什麽傻話呢!”

姥姥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笑意,可眼底卻毫無溫度,

“姥姥的寶貝孫女,怎麽能做別人的陪嫁?

你要風光大嫁,要嫁得好,嫁得幸福。

對了,可有什麽中意之人?

姥姥替你去打聽打聽,幫你做主。”

伊惜的心瞬間一沈,心底暗叫不好

——慘了,還是被姥姥繞進去了!

她說有,定然會被姥姥追問出夕戰的存在;

她說沒有,姥姥說不定會立刻給她指婚,到時候,她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夕戰了。

她急得手心冒汗,一時之間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情急之下,只能紅著眼眶說道:

“惜兒還小,姥姥先不用擔心惜兒,也別老想那些不吉利的事情。

姥姥會長命百歲的,惜兒就能永遠陪在姥姥身邊了!”

“呵呵……”

姥姥低笑了兩聲,笑聲裏帶著幾分試探,幾分算計,

“姥姥啊,倒是覺得,神庭那太子殿下,蠻不錯的。

那天在戰場上,多虧了他護著你,你才能順利把我這把老骨頭,從鬼門關裏拽回來。

要是能把他收為咱們血族的孫女婿,倒是一件美事,你說是不是?”

伊惜的臉頰瞬間紅透,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連耳根都發燙

——果然,姥姥繞來繞去,終究是想套出她和夕戰的事情。

她咬著嘴唇,索性繼續低頭不語,任由臉頰發燙,也不肯再多說一個字,生怕言多必失。

姥姥見她始終躲閃話題,不肯正面回應,也漸漸沒了耐心,語氣瞬間冷了下來,直接了當地質問道:

“你難道不想嫁給他?”

伊惜心頭一緊,連忙擡起頭,眼神慌亂,語氣堅定卻帶著幾分底氣不足:

“惜兒暫時不想!惜兒是血族的公主,如今血族與神庭正在交戰,族難當頭,怎可談兒女情長,只顧自己的私情?”

“那要是姥姥讓你去談呢?”

姥姥的語氣依舊冰冷,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姥姥?”

伊惜徹底懵了,一雙濕漉漉的眼眸裏盛滿了淚水,眼神顫抖著,滿臉不敢置信地望著姥姥,

“您……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讓我去談?

怎麽可能這麽簡單……姥姥,您到底想讓我做什麽?”

“沒什麽覆雜的,就是如你所想的那樣。”

姥姥的語氣沒有絲毫松動,眼底的決絕越來越濃,

“你帶著使命,混進神庭,繼續與那太子談戀愛,用盡一切辦法,獲得他的信任。

然後,把這份血族的布防圖交給太子,引誘他帶著神庭的精銳之師,來端了咱們血族的大本營。”

伊惜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難以置信地反問道:

“姥姥……您是讓我去勾引他,故意放假消息給他,誘敵深入,然後咱們再趁機殲滅他們,對嗎?”

“對。”

姥姥點了點頭,語氣冰冷而殘酷,

“就靠你的演戲能力了,好好演,別到時候演砸了,白白丟了自己的小命,還連累了整個血族。”

“我做不到!”

伊惜猛地搖了搖頭,淚水撲簌簌地掉了下來,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委屈與決絕,

“惜兒做不到!姥姥,我明明什麽都沒做,為什麽要讓我去做這種事?

為什麽要讓我去欺騙他?”

“你什麽都沒做?”

姥姥猛地提高了音量,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敲,

“那兩位將軍,又做了什麽?

他們為了血族,為了守護你,白白犧牲了性命!

你委屈,可他們的家人,比你更委屈!

他們的命,就這麽白白沒了!”

“我……我……”

伊惜被姥姥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微微顫抖著,淚水掉得更兇了,滿心的委屈與愧疚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知道姥姥說得對,兩位將軍的死,確實和她脫不了幹系,可讓她去欺騙自己心愛的人,她真的做不到。

一旁的伊楠,看著妹妹哭得撕心裂肺、手足無措的模樣,終究是看不下去了,

“撲通”

一聲跪在地上,對著姥姥苦苦哀求:

“姥姥,求您了,還有沒有別的辦法穩定軍心?

惜兒從小就被您護在身邊,沒吃過一點苦,性子又單純,從來沒有欺騙過別人。

現在讓她一下子扮演細作,去欺騙自己心愛的人,這個轉變太大了,她承受不住的,求您換個法子吧!”

“你這是在怪我?”

姥姥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拐杖再度重重地往地上一敲,力道大得將堅硬的地板敲出了一個大洞,語氣裏滿是怒火與威嚴,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

如今血族軍心渙散,元氣大傷,除了這個法子,還有什麽辦法能保住血族,能給那些死去的將士一個交代?”

“姥姥息怒!”

伊楠連忙磕頭,語氣急切地辯解,

“楠兒不是這個意思,楠兒只是不想惜兒受苦;

只是在想,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既能穩定軍心,又不用讓惜兒去做這麽難的事情。”

“哼!”

姥姥冷哼一聲,語氣冰冷刺骨,

“若是我是她,為了血族,為了那些死去的戰士,就算是賠上自己的性命,也心甘情願,這點小伎倆,又算得了什麽?”

跪在地上的伊惜,淚水無聲地滾落,浸濕了身前的衣袍,心底的委屈與掙紮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在心底絕望地想:

要命,她可以給;

可讓她去欺騙夕戰的感情;

讓她親手將他推入陷阱,讓他信任自己、愛著自己,最後卻被自己背叛,這個真的好難,難到她連想都不敢想。

沈默了許久,伊惜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擡起手,五指微微彎曲,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左側胸腔戳去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卷全身,她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冷汗,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一枚通體赤紅、散發著微弱靈力的內丹,被她硬生生從胸腔裏挖了出來。

她咬著牙,強忍著撕心裂肺的疼痛,顫抖著將自己的內丹遞到姥姥面前,聲音微弱卻堅定,帶著幾分哀求:

“姥姥……這樣子,行不行?

您對著眾將士說,已經將惜兒的內丹挖出,將我逐出血族,從今往後,我與血族再無瓜葛,再也不會對血族構成任何威脅……

這樣,軍心就能穩定下來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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