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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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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江城僵得像根灌了鉛的鋼筋,直直紮在原地,瞧著是紋絲不動,可若凝神細看,便會發現他渾身都在細密地發顫,本就虛浮模糊的身形,愈發顯得飄忽難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空氣裏。

天帝的手掌輕輕貼上他的胸口,掌心的暖意穩穩按住那失控的震顫,下一秒反手輕揮,一股無形的威壓便如密網般裹緊江城,連他的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走吧!”

二字落下時,不帶半分波瀾,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強硬,他指尖微頓,便將自己這個疏離已久的兒子,徑直送出了殿門。

江城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渾身力道被那股無形之力裹挾著,身不由己地踉蹌前行,剛踏出殿門,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穩穩拽住——是早已等候在此的柳錦。

下一秒,柳錦的聲音,悄無聲息鉆進他耳中:

“大師兄,你沒事吧?”

江城擡眼看向柳錦,目光又不自覺飄回殿內,那道端坐於高位的模糊身影,像根刺紮在他心頭。

千般苦楚堵在喉間,酸澀翻湧,卻連一句抱怨都吐不出,只剩滿心的無可奈何。他唇瓣輕顫,聲音細若蚊蚋,細細呢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錯事。”

“誰?”

柳錦眼底滿是茫然,懵懂地追問,語氣裏還帶著未散的急切。

江城猛地斂去眼底的脆弱,指尖攥緊,強作鎮定,語氣裏透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先去找聞將軍,得趕緊與夕月哥哥會合,此事,回頭再細說。”

兩人循著氣息尋去,果然在偏殿找到了聞星,只是看那劍拔弩張的模樣,顯然他也深陷困境。

柳錦連忙壓低聲音,再次傳音:

“大師兄,你看,聞將軍正跟那個中年男子爭執,吵得好兇。”

話音剛落,兩人眼前的景象驟然清晰了幾分,那中年男子頭頂竟緩緩浮現出一行註釋:

【鳳凰族族長聞一,聞星親生父親,歸降神庭多年,常年輔佐天帝。】

江城與柳錦相視一眼,眼底皆閃過一絲了然

——摸清了人物身份,再聽兩人爭執的字句,便也輕易懂了其中糾葛。

聞一的聲音裏滿是恨鐵不成鋼,厲聲訓著階下的聞星,語氣裏裹著失望與急切:

“一個男子而已,你何必這般執迷不悟?

人家根本不稀罕你!婚我求過了,人家壓根看不上,一次次推脫拒絕,你就不能清醒點?

別再管他家那點破事了!”

聞星漲紅了臉,脖頸處的青筋微微凸起,脊背卻挺得筆直,直直跪在地上,任由父親劈頭蓋臉地訓斥,眼底的堅定半點未減。夕月是他從小護到大的青梅,是刻在骨血裏的牽掛。

這輩子,他的身心早已悉數交付,便是粉身碎骨,也至死不渝。

訓斥聲持續了許久,聞一約莫也累了,氣息漸漸放緩,緩緩蹲下身,與聞星平視。

他面容憔悴得與那張俊美的皮囊格格不入,好看的眉眼間爬滿疲憊,唯有眼底的渾濁與蒼老,藏不住心底積壓多年的郁色與不甘。

“你倒是給個話,放棄那人,好不好?”

他的聲音軟了幾分,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

“你是我唯一的兒子,鳳凰族的未來,終究要靠你撐著。

你怎能為了一個男子,這般楞頭青似的,拿自己的性命、拿全族的安危開玩笑?”

聞星重重磕了幾個響頭,額頭撞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語氣卻無比認真堅定:

“恕孩兒不孝。鳳凰族早已歸降神庭,族人的前途,盡可憑自身在神庭經營所得,無需孩兒出手輔助。

如今孩兒所愛之人有難,孩兒實在放心不下,只求父親成全,讓孩兒去幫他。”

聞一緩緩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失望,有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孩子,你還是太天真了。

歸降——是你爺爺當年的選擇。

可他,卻在隨天帝征戰時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我本以為,只要我恪守本分,謹小慎微,他們一家總能善待我餘下的族人。

可近萬年間,你的叔伯兄弟,或被貶斥到荒無人煙之地,或被調去無關緊要的崗位,甚至有慘遭殺害、屍骨無存的,我們鳳凰族,早已一步步被擠出神庭的權力中心,日漸沒落。

未歸降前,我們鳳凰族何等風光,如今,便何等落寞!”

聞星聽出了父親話裏的不對勁,心頭一緊,警惕地擡頭,目光死死盯著聞一,周身的氣息都變得緊繃。

聞一也瞧出了兒子的機靈,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屈膝撐著膝蓋,指尖摩挲著兒子地膝頭,緩緩補充道:

“就連你的婚事,你是鳳凰族唯一的繼承人,身份尊貴,即便只是聯姻,也配得上他家那無權無勢的小皇子。他們憑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憑什麽這般輕賤我們鳳凰族?”

聞星緘默不語,只一瞬不瞬地盯著父親,眼底的警覺更甚,指尖悄悄攥緊了衣擺,心頭已然掀起驚濤駭浪。

“孩子,別這麽盯著我。”

聞一的聲音沈了下來,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

“像你爺爺那樣,死在戰場上,對族人的沒落束手無策,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或是死在追求權力的路上,拼盡全力,換族人一線生機——換做是你,你會怎麽選?”

聞星瞬間冷汗涔涔,面色慘白如紙,後背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萬萬沒想到,父親竟生出了造反的心思。可他從來不在乎誰當天帝。

他出生時候,鳳凰族已經歸降,他的成長經歷讓他覺得,族人的前途,本該靠自己的雙手去爭取,即便真的造反成功,他也絕不會重用那些好吃懶做、靠著祖輩功德躺平的紈絝子弟。

更不會拿族人的性命,去賭一場未知的勝算。

聞一見他不答,便定定地盯著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都帶著壓迫感,靜靜等著他的答案。

躲在暗處的江城與柳錦,早已嚇得後背發涼,冷汗浸透了衣袍,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被殿內兩人察覺。

江城見狀,刻意放緩語氣,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笑,試圖緩和這窒息的氣氛:

“神庭這地方,倒真是熱鬧,連造反,都要搶著來。”

“大師兄~”

柳錦苦笑一聲,語氣裏滿是焦灼,連傳音都帶著顫音,

“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這次的事情,鬧得太大了,稍有不慎,我們所有人都得栽在這裏。”

“大又能如何?”

江城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狠勁,語氣決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不能坐以待斃。”

話音剛落,便聽見聞星對著聞一跪謝道:

“孩兒不孝,恐不配做父親的兒子。權力政治太過血腥,孩兒無心涉足,也不願拿族人的性命去賭。

況且,我族如今已然沒落,勢力大減,絕非神庭對手,望父親三思。

孩兒所求,不過是與夕月相守,過平淡安穩的日子罷了。”

聞一還想做最後的掙紮,語氣又軟了下來,循循善誘:

“你可真想清楚了?

待你掌握了權力,身居高位,夕月那小子,還不是任你擺布?

他敢不從?

你這孩子,真是笨!分不清輕重!”

聞星無奈地瞥了父親一眼,神情瞬間冷了下來,目光如死水般平靜,望向虛空,語氣裏滿是決絕:

“孩兒想清楚了,絕不參與權力爭鬥,也絕不會拿夕月做籌碼。

也請父親三思,莫要一時糊塗,葬送了整個鳳凰族的性命!”

聞一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與失望,低聲呢喃:

“真是自己寵出來的傻兒子,生於安逸,終究不懂權力的誘惑,也不懂世事的殘酷。”

他緩緩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身影落寞地朝殿外走去,路過殿門時,還特地停下腳步,吩咐守衛,務必看好聞星,不許他踏出殿門半步。

“如今聞族長走了,我們要不要進去找聞將軍?”

柳錦看著聞一遠去的背影,連忙給江城傳音,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

江城正猶豫不決,思索著貿然現身是否妥當,身旁的柳錦卻不小心碰翻了一盞琉璃燈——那燈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出現在兩人身旁,提著燈的侍女見狀,大驚失色,嘴巴猛地張開,眼看就要喊出聲來,暴露兩人的蹤跡。

柳錦嚇得面色慘白,下意識就想去捂住她的嘴。可下一秒,那侍女卻突然面容扭曲,滿臉痛苦,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悶響,竟發不出半點聲音。緊接著,“哢嚓”一聲輕響,她的腦袋直直耷拉在一側,徹底沒了氣息。

江城稍稍松開按住侍女的手,任由她軟軟倒在地上。片刻後,那侍女的身形竟化作一條通體金黃的小狗,毛色鮮亮,卻早已沒了生機。

江城仍不放心,一手探向它的鼻息,一手按住它的胸口,確認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後,才松了口氣,迅速將它塞進鎖妖瓶,轉頭對柳錦沈聲道:

“去找他吧,如今時局混亂,多耽擱一秒,就多一分危險,不能再等了。”

柳錦還楞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滿眼驚嘆,又帶著幾分後怕,傳音道:

“師兄,你真敢!它可是神,修為未必比你低啊,你就不怕失手?”

“可它的心理素質,比我差遠了。”

江城勾了勾唇角,還給柳錦比了個勝利的手勢,語氣裏帶著幾分狡黠,

“她方才被嚇傻了,心神大亂,偷襲得手!”

兩人不再耽擱,徑直走進殿內。聞星見到突然現身的江城與柳錦,頓時欣喜若狂,連忙上前一步,第一時間便追問夕月的情況,語氣裏滿是急切與擔憂。

江城沒有多餘寒暄,用最簡潔的話語說明了來意。聞星毫不猶豫,當即跟著兩人逃出神殿,直奔夕月的寢殿。

此次相見,四人沒有半句客套寒暄,圍坐在桌前,神色皆是凝重,當即互通消息,不敢有半分耽擱。

夕月率先開口,語氣急切,眼底滿是焦灼,緩緩總結道:

“第一,要找到那縷濁魂,只要找到它,父帝就能得救,我印象中,曾經那個溫柔的哥哥,也就能回來了!”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委屈,語氣也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措:

“第二,要阻止聞將軍的父親犯錯。

要不……我真嫁你吧?

這樣,會不會就能讓聞伯父打消造反的念頭?”

委屈瞬間爬上他的臉頰,染紅了那白雪糕般細膩的面色——自己的終身幸福還未開始,就要這般草草交代在眼前這個醜人身上。這份犧牲,不可謂不大!眼底的酸澀,藏都藏不住。

還沒等聞星開口,江城與柳錦便忍不住漏出笑意,連忙各自轉頭,假裝去看殿內的裝飾品,努力掩飾那份尷尬,卻還是有細碎的笑聲飄了出來。

聞星卻毫不在意,自然地摟過夕月,在他的額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動作溫柔,眼神裏滿是寵溺。

“若是真這麽簡單,就能說服我父親,”

聞星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大可謊稱不要你了,隨便找個人聯姻,哄父親開心便是,何必讓你受這份委屈。”

江城也適時補充道:

“鳳凰王提出賜婚,從來不是真心想成全你們,不過是想激將聞將軍,激起他奪權的欲望,好父子聯手,圖謀神庭大權罷了。他哪裏是在乎你的婚事,不過是把你當成了拿捏聞將軍的棋子。”

雖說江城解釋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可夕月的腦子,卻始終卡頓在聞星那幾個字“不要你了”裏,莫名的惱怒堵在胸口,悶得發慌,連呼吸都不順暢。

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只覺得心裏亂糟糟的,比當下波譎雲詭的時局還要混亂,一股無名火,順著心底往上冒。

“我都願意委屈下嫁了,他反倒蹬鼻子上臉,擺起架子來了!”

夕月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捏著袖角用力擦了擦被親過的額頭,滿臉嫌惡,仿佛那處沾了什麽臟東西,語氣裏滿是嬌嗔的怒氣,

“放肆!沒大沒小,以下犯上!”

寵慣周晏的柳錦,見怪不怪,慢悠悠地轉著空茶盞,假裝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沒看見,靜靜等著兩人轉回正題,眼底卻藏著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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