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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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那我先來講。”

見夕月神色松動、默許了提議。

江城便主動開口,率先打破了沈默。

他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連忙招手叫小二上來一盤瓜子,指尖專註地剝著一顆顆瓜子,以此來分散自己翻湧的情緒。

“我的父親在凡界游歷的時候,與一位女子互生情愫,後來便有了我。

可好景不長,神人有別,父親身上肩負著神庭的責任,終究不能久留凡界。

那時神庭恰好發生動亂,父親無奈之下,只能獨自回去處理,自那以後,便再也沒有下凡來尋我和母親。”

“有一天,我放學回家,老遠就看見一位身披五彩霞光的美艷神女走出我家門口,踩著彩雲緩緩飛上天空,直至消失在厚厚的雲層裏。我當時年紀小,只覺得神奇,一路蹦蹦跳跳地沖進家門,卻看見母親坐在窗前,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往下掉。看著母親哭得那般傷心,我既心疼又無措,也跟著哭了起來。”

“當天夜裏,母親就帶著我去了幽青山。

那時幽青山的尊主,是我師尊的師尊。他與我母親單獨聊了許久,隨後便收下了我,將我托付給了我現在的師尊。

我很喜歡我的師尊,滿心歡喜地想把這份喜悅分享給母親,卻剛好撞見母親拿起匕首,狠狠捅進了自己的心臟。”

“我當時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哭著跑過去抱住母親,撕心裂肺地喊:

‘母親,母親,你怎麽了……你不要丟下城兒。父親走了,你也不要我了嗎?’”

“母親虛弱地摸著我的頭,聲音斷斷續續:

‘……好孩子,母親不是不要你,是想保護你。你好好在這裏生活、長大,不要……不要去打擾你父親,他也有難處的……只要你能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就夠了。’”

“我無助地哭著,感受著母親的身體在我懷裏一點點變冷、變硬,直到師尊過來,將我輕輕抱走。

他把母親身上的一塊玉佩交給我,說這塊玉佩能替母親,一直陪在我身邊。”

“去找你母親的,應該是我母帝。”

夕月神情坦然地凝視著江城,緩緩補充道,語氣裏帶著幾分覆雜,

“她和父帝雖是政治聯姻,卻也從小青梅竹馬。

我母親性子強勢,絕不允許父帝另外再娶。而父帝,也確實是個合格的帝王,他向來不屑兒女情長,娶我母帝,於他而言,已然是莫大的妥協。

其實我不確定,父帝是否真的和你母親兩情相悅。”

“……你!”

江城手裏的瓜子瞬間被捏得粉碎,指腹間沾滿了瓜子碎屑。

夕月的話,像是一把尖刀,精準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繃得發白,周身的氣息瞬間沈了下來,可片刻後,又無力地松開,一雙手頹然地搭在桌面上,眼底滿是落寞與不甘。

夕月從江城的眼神裏,已然證實了自己的猜想。他太了解父帝了,縱然涼薄,卻絕非始亂終棄的偽君子。

“父帝向來註重神庭的權力平衡,所以也奈何不了我母帝,更不敢主動提及你母親和你的事情,可終究還是被我母帝發現了。雖然我不知道我母帝當年對你母親說了什麽,但我還是要對你說聲對不起,弟弟。”

夕月的道歉誠懇又鄭重,江城的心不自覺地一暖。

他何嘗沒有疑惑過,父親陪伴自己的那幾年,始終與母親相敬如賓,兩人之間,從來沒有夫妻間的親昵,反倒像是合夥給自己搭了一個家,各司其職,相安無事。

“父帝不敢去認你,也是怕你落得和你母親一樣的下場。

若是我母帝真心想除掉你,你根本活不到現在。”

夕月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戳心。

江城沈默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胸口的起伏,洩露著他翻湧的情緒,那些被實話層層刺穿的委屈與不甘,在心底肆意蔓延:

“……”

“我也是在你偷寒冰青蓮事件之後,發現父帝的行為怪異,才暗中調查,知道了這一切。”

夕月緩緩說道。

“他的行為怎麽怪異?可願細說?”

柳錦看出江城心傲,縱然滿心疑惑,也絕不會主動追問,便主動開口,替他問出了心底的疑問,同時悄悄用胳膊碰了碰江城的胳膊,無聲地安撫著他。

“父帝私下傳召了鳳凰王聞一,讓他妥善處理了那些守衛及其家屬,那些人自然也就不會再鬧事。

隨後,他又用自己的法力,催生出兩朵新的寒冰青蓮,交給了聞一。

一朵用來讓那些因你偷蓮而傷亡的仙鶴起死回生,另一朵則重新種回了原處。

那些之前為此事鳴不平的神君,見鳳凰王插手相助,損失也已然抹平,自然也就不好再提出兵的說法。”

“你那次,見到父帝了嗎?”

夕月明知道父帝定然是躲在暗處,江城不可能見到,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

“沒見到,但我感受到了他的氣息。”

江城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親的氣息,陌生又熟悉,讓他滿心眷戀,卻又不敢靠近。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護著你。”

夕月垂眸,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江城,只能說出這個事實。

“我不怪任何人,而且我過得很好。”

江城像是搶答一般,連忙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強硬,試圖掩飾自己的脆弱。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盤子裏的瓜子,可摸了半天,也沒摸到一顆

——不知不覺間,滿滿一盆瓜子,已經被他剝完了,桌上堆著一堆整齊的瓜子肉,還有一堆散落的瓜子殼。

江城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微微卷曲著,指尖還有些顫抖,無措地放在桌面上。

濕潤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游離著,不知道該落在何處,眼底的委屈與茫然,再也掩飾不住。

旁邊的柳錦見狀,連忙伸出胳膊,緊緊環住江城的肩膀,用自己的溫度,無聲地安慰著他,隨後又自然地轉移話題,打破這份壓抑。

“上一輩的事情,晚輩不好評價。神君,不妨講講你大哥吧,他或許是解開彩霞城謎團的關鍵。”

夕月點了點頭,語氣漸漸沈重下來:

“大哥是神庭嫡長子,在外人看來,他擁有一切,尊貴無比。可我心裏,卻蠻同情他的。父帝對他的期望,太高太高了,高到我覺得,已經超出了他本身能承受的範圍。

我能感受到,他一直倍受煎熬,卻又無處可逃,只能硬生生扛著所有壓力。”

“其實我大哥的天賦很高,從小就學什麽精什麽,悟性極高。

少年時期,他就跟著父帝征戰四方,屢戰屢勝,性子也開朗陽光,渾身都透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可父帝卻覺得,這些還遠遠不夠。

他認為,作為神庭帝王的繼承者,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心善,心善之人,最容易被人利用,也成不了大事。

大哥似懂非懂地聽著父帝的教誨,當時並未放在心上,依舊保持著自己的本心。”

“果然,擔心什麽,就來什麽。

在一次與血族的大戰中,大哥因為心善,中了那血族一計,錯過了斬殺血魔的最佳時機。

那場仗打得慘烈,大哥看著戰場上傷兵哀嚎呻吟,遍地狼藉、鮮血淋漓,內心的內疚,幾乎要將他吞噬。

自那以後,他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裏,無聲地自責,整個人都變得沈默寡言。”

“那時我還不夠成熟,無法感同身受他的痛苦,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地陪著他,就像你現在陪著江弟一樣,安安靜靜地守在他身邊,不說話,卻陪著他熬過最難熬的時光。”

“有一日,父帝見他一直意志消沈、無法自拔,便把他叫到身邊,兩人獨處了很久。

等我再次見到大哥的時候,他已經不再消沈萎靡,只是整個人都變了。

除了那份早已被磨滅的心善,大哥幾乎完美,憑借著驚人的戰力,獨自一人率軍屠殺了剩下的整個血族,殺伐果斷,毫無人性。

可那血魔卻十分狡猾,趁亂逃走,從此再無音訊。”

“那場仗,也嚇住了其他幾族,讓他們大氣不敢出,安分了這麽多年。

說實話,我真的很佩服父帝,我不知道他到底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能把我大哥培養成那般‘完美’的繼承者。”

“那按你這麽說,這麽厲害的人,怎麽還會在人界‘兼職’做小生意?

難不成,神界也缺軍費?”

在柳錦的無聲安慰下,江城總算緩過勁來,語氣也輕松了許多,眼底的落寞散去幾分,反倒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大哥,生出了幾分好奇。

“有這可能性,軍費這種東西,從來都沒有嫌多的。”

夕月笑了笑,又補充道,“哦,對了,之前那個逃走的血魔,剛好就是血族的大公主。

血族的隱蔽性極強,他們的族人,可以溶解在世間任何生物的血液裏,藏匿蹤跡。

不然,以我父帝的偵查能力,她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所以,當時父親離開我母親,你大哥的事情,對嗎?”

江城的聲音又變得輕柔起來,眼底帶著幾分期盼,又帶著幾分不確定。

“按時間上來算,應該是的。具體是什麽原因,我不是當事人,也不好妄加揣測。”

夕月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父帝向來不近女色,與我母帝結合,也只是政治需要,他心懷天地,心中裝的從來都是神庭和三界……”

“夠了。”

江城突然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硬生生打斷了夕月的話。

他不想再聽任何人說父親的好,他太清楚父親小時候對自己有多溫柔、有多疼愛。

可就是這樣一個好父親,卻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讓他從一個有父母疼愛的孩子,變成了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母親,也成了插足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到死,都沒有一句怨言,沒有一句辯解。

一個好好的家,就這麽散了。從那時起,他再無父母疼愛,可他卻連恨的人都沒有

——恨父親嗎?他做不到,畢竟父親給過他短暫卻溫暖的陪伴;

恨母帝嗎?他與她無冤無仇,不過是立場不同;

恨母親嗎?更不可能,母親用生命,護了他一輩子。

本以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在幽青山長大,相安無事過一輩子,可父親無聲的守護,又一次闖入了他的生活。

在寒冰池旁,他貪婪地吮吸著空氣中屬於父親的氣息,那種刻在骨子裏的眷戀,讓他恨不得立刻去找父親,認下這個從未盡過撫養之責,卻又在暗中護他周全的父親。

他真的好想好想父親,可他該怎麽認?

是在自己有困難的時候,找上門去,求父親幫忙嗎?

父親會怎麽看他?

會不會覺得他是一個趨炎附勢、貪圖富貴的人?

母親死前,反覆叮囑他,不要去打擾父親,他不能違背母親的遺願。

這麽多年,沒有父親的日子,他都熬過來了。

如今就算遇到困難,就算拼盡全力,他也要靠自己的本事,拿下那朵寒冰青蓮。

還記得當時,他奄奄一息地重重摔落在幽青山上,雙眼噙著淚水,模糊間望見早已等在山上的周晏,他還自豪地掏出那朵來之不易的寒冰青蓮,隨後便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

他本以為,醒來後,等待自己的會是一場大戰,會是神庭的追責,可他等到的,卻是父親無聲的庇護,還有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

這一切,都讓他原本已經封存好的內心,裂開了一道口子,那些壓抑了多年的委屈、思念與不甘,瞬間洶湧而出,讓他手足無措,頭疼得快要炸開。

“現在該輪到我了,你們兩個,都講得差不多了吧?”

柳錦心疼地收緊手臂,緊緊環住江城,他知道,大師兄不能再這樣胡思亂想下去了,必須盡快轉移他的註意力,於是主動開口,接過了話題。

夕月沈默著,輕輕點了點頭:

“……”

江城也漸漸平覆了情緒,靠在柳錦肩頭,低聲應道:

“…好…”

“我呢,比你們兩個簡單多了,父母信息不詳,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柳錦語氣輕快,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一般,

“我在幽青山頂的一處空地醒來的時候,還暈乎乎的,迷糊間聽到有人喊救命,便循著聲音趕了過去,剛好救的,就是我現在的愛人,阿晏。”

“他見我傻傻的,一問三不知,連自己是誰、來自哪裏都不知道,便向我推薦了幽青山,說這裏能讓我有個安身之所。

我就這麽順理成章地,成了師傅的第五位親傳弟子。

從那以後,我的師傅,就像是我的父親;

我的師兄弟,就像是我的親兄弟。於我而言,幽青山,就是我的家,他們,就是我的家人,我也算有家可歸了。”

“呵呵呵,好簡單哦!”

夕月聽著,嘴上笑著調侃,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澀

——好處,倒是全被這小子占了。

“好了,我們三個,也算是徹底交底了。來,以茶代酒,飲一杯!”

江城率先端起桌上的茶杯,眼底的陰霾散去不少,語氣也輕松了許多。

三人同時端起茶杯,輕輕互碰,清脆的碰撞聲打破了之前的壓抑,三人不約而同地一飲而盡。

“咱把話題,繼續繞回到你大哥身上吧,他,或許是解開彩霞城妖氣之謎的關鍵線索。”

柳錦放下茶杯,神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若有所思地說道。

夕月點了點頭,語氣沈重地說道:

“大哥自從從父帝那裏回來之後,整個人就徹底變了。

我和他,再也沒有了以前那般親密無間的兄弟情誼,相處起來,更像是共事的同僚,客氣又疏離,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溫情。”

“夕月兄謙虛了,不管怎麽說,你都比我兩更了解他,也更清楚他的行事風格。”

江城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叫了一聲“夕月兄”,那聲“哥哥”,他始終叫不出口,就像面對那個暗中護他的父親,他始終沒有勇氣去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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