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7 章
趙易的無名殿內，早已一片狼藉。
器皿碎裂一地，桌椅歪斜倒伏，厚厚的灰塵鋪滿了每一個角落，昔日的整潔雅致蕩然無存。
可這滿目瘡痍，絲毫沒有影響趙易心中那滿溢的歸屬感
——他回來了，帶著他的愛徒，回家了。
他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沈睡的人，將李旭緩緩放平，小心翼翼地挪到床上，伸手替他輕輕掩好被子，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隨後，他握緊李旭那只早已焦黑僵硬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臉頰，仿佛還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溫度。
偌大的寢殿裏，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絮絮叨叨，反反覆覆，傾訴著滿心滿腹的愛意與悔恨，碎碎念般，停不下來。
“師尊答應你的，早就答應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淚水無聲滑落，砸在李旭焦黑的手背上，
“只是……只是那太美好的事情，師尊實在不敢表達出口，也不許你說。
師尊怕，怕說出來，就又像從前那樣，什麽都沒了……”
一邊絮叨，淚水早已決堤，順著臉頰滾落，浸濕了衣襟，也浸透了身下的床墊，那片濕痕與趙易臉上的灰黑交織在一起，狼狽又絕望。
“可……可是這次，師尊明明沒讓你說出口，”
他哽咽著，話語斷斷續續，帶著撕心裂肺的委屈，
“沒答應你，也沒讓你說……你怎麽……怎麽也沒了！”
這句話順著抽泣噴出口後，趙易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哭聲沖破喉嚨，撕心裂肺，在空蕩的寢殿裏回蕩，滿是絕望與不甘。
“為什麽？為什麽愛我的人，都要消失不見？”
“為什麽本就少得可憐的牽掛，都要一個個離我而去？”
“為什麽老天對我，總是這麽殘忍……”
“為什麽……”
哭聲漸漸微弱，他哭累了，俯身緊緊抱住李旭冰冷的身體，臉頰貼在他早已失去溫度的胸口，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開分毫。
“你信我……你醒醒，信信我啊！”
他的聲音帶著哀求，帶著一絲卑微的期待，
“一定要信我！我要跟你一起過好日子，再也不逃避了，你聽到了嗎？”
他微微起身，淚眼模糊地註視著床上的李旭，眼神裏滿是期盼，可他的旭兒，依舊一動不動地躺著，毫無回應，連一絲氣息都沒有。
“怎麽可以沒反應！”
他喃喃自語，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隨即又陷入自我懷疑，
“肯定是我不夠真誠，你才不信我的……”
“要真誠，對，要真誠地表達我的愛，不光用嘴說，還要用行動。”
他像是抓住了一絲希望，呢喃著，緩緩俯身，朝著李旭那被強酸嚴重腐蝕、早已血肉模糊的嘴唇吻去。
他從未接過吻，也從未見過別人接吻，只模糊地知道，兩張嘴碰到一起，就是表達愛意的方式。
他輕輕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去，動作輕柔得怕碰碎了什麽，然後睜著淚眼，期待地凝視著李旭，盼著他能有一絲回應。
“還是沒反應……”
他的聲音又沈了下去，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
於是，他親吻的力道漸漸增大，可李旭嘴唇上僅剩的少許模糊血肉，在他的力道下一點點脫落、消散，到最後，只剩下森森白骨，黏連著幾縷殘存的皮肉，依舊倔強地一動不動，毫無生機。
“你逃了……你就是不相信我！”
趙易崩潰地嘶吼，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指節泛白，
“你要我怎麽做，才能相信我是真的答應你了？”
“怎麽做？怎麽做呢？我該怎麽做！”
他像是失了心智，開始一件件脫掉自己的衣袍
——那是他披了一輩子的武裝，是他身為強者的鎧甲，此刻，卻被他毫不猶豫地一件件卸下，露出內裏傷痕累累的身軀。脫完自己的，他又踉蹌著走到床邊，想去脫李旭的衣服，可他在李旭身上仔細摸索了半天，卻什麽都沒摸到。
是啊，他的旭兒都被燒成這樣了，身上哪裏還會有衣服？那些布料，早就在熔巖的灼熱與血霧的腐蝕下，化為灰燼了。
“沒事，沒事的……”
他喃喃地安慰著自己，也像是在安慰李旭，
“你沒穿衣服，我也沒穿衣服，這樣子貼著睡在一起，是不是就是愛你的表現了？”
他輕輕躺到床上，緊緊抱住李旭冰冷的身體，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聲音帶著卑微的哀求：
“你快醒來，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就在你身上躺著，抱著你，親著你，而且……而且衣服也沒穿，這樣子，還不夠愛你麽？還不夠麽？”
身下的李旭，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身上殘存的粉色皮肉與組織，在他的觸碰下一點點散落、溜走，像是在刻意避開他的觸碰；
焦黑色的碳末，也順著動作，哢哢地掉落在潔白的床單上，留下點點黑斑，刺目得很。
“這樣都不夠，那該怎麽樣！”
趙易徹底慌了，腦子一片混亂，天馬行空地想著各種能讓李旭醒來的辦法，眼底滿是絕望與無助。
就在這時，
“咚咚咚”的敲門聲輕輕響起，打破了寢殿內的死寂。
是柳錦，他端著做好的晚飯，小心翼翼地敲著門，聲音輕柔，生怕驚擾了裏面的趙易：
“趙師尊，開下門，弟子做了晚飯給您送來，您先填點肚子吧。”
趙易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謝謝錦兒，不用了。”
柳錦沒有離開，依舊耐心地說道：
“那……弟子要不要進來，把飯菜放在桌上，等師尊餓了再吃？”
“不用了，”
趙易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你去忙吧，不用擔心我。”
柳錦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再多強求，只能輕聲說道：
“……那師尊節哀。若是有事，記得叫弟子，或是其他師兄弟，我們都很擔心您。”
“嗯。”
趙易應了一聲，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柳錦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著依舊溫熱的飯菜，緩緩轉身離去，腳步輕輕的，生怕驚擾了殿內那個沈浸在悲痛中的人。
寢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趙易微弱的呼吸聲。
沒過多久，“咕嚕嚕”的腸鳴聲在空蕩的殿內響起，格外清晰，一遍又一遍，打破了這份沈寂。
幾聲響過後，趙易昏沈模糊的意識裏，仿佛又看到了許多年前的畫面
——李旭端著餐盤，小心翼翼地走到閉關的他面前，輕聲喊他吃飯的模樣。
“師尊，師尊，吃飯了！”
少年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幾分雀躍，
“三餐不規律，胃會壞掉的哦。”
那時的李旭，打扮得格外整齊幹凈，衣衫整潔，眉眼彎彎，梨渦淺淺，笑顏如花，渾身都透著少年人的鮮活與朝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精致的金絲楠木食盒放在石桌上，一點點端出裏面的三菜一湯，一一擺好，然後快步走到趙易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臂，一雙煙雨蒙蒙的水潤眸子，汪汪地仰頭望著他，滿眼都是期待。
“好，好！哈哈哈……聽旭兒的，先吃飯！”
趙易笑著收起手中的法術，轉頭看向眼前的少年，眼底滿是溫柔。
李旭樂呵呵地從一個長長的木盒子裏，拿出兩雙竹筷和兩個調羹，一雙輕輕放在趙易的位置前，另一雙放在自己面前；
然後又拿起大碗，盛了兩碗香噴噴的白米飯，一碗推到趙易面前，另一碗自己捧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趙易，盼著他夾菜。
趙易信步走過去，目光落在李旭生動的眉眼上，看著他利索麻利的動作，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加深，腦子裏飛速搜索著，今天是什麽特殊的日子，能讓他的旭兒這般用心。
思索間，他已經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軟糯的肉質在舌尖化開，香氣四溢。
“嗯~，今天的菜真好吃，”
趙易滿意地瞇起眼睛，細細品味著，
“這紅燒肉軟而不膩，鹹淡也剛好，回味還有點甜，味道太絕了。哪家店做的？”
李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卻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示意趙易，再嘗嘗剩下的幾盤菜。
“呵呵，師尊，您再嘗嘗其他幾盤！”
“好。”
趙易笑著點頭，夾了一筷子三鮮湯裏的蛋餃，放進嘴裏細細咀嚼，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眼眶也慢慢泛紅。
“這三鮮湯……怎麽吃出了娘親的味道。”
一句話出口，趙易的鼻子突然一酸，淚水瞬間湧滿了眼眶——他想娘了。
小時候，山下還沒有鬧饑荒的時候，娘親還能養得起他，偶爾會做一次三鮮湯，給她改善夥食。
那湯汁鮮中帶點微酸，開胃又爽口，一大碗湯裏，有肉餡飽滿的蛋餃，有鮮嫩的魚蝦，還有Q彈的肉丸，再搭配上白菜和蘑菇，葷素搭配，營養十足。
那時候，他和娘親，就靠著一大碗三鮮湯、兩碗白米飯，吃得津津有味，他總會把碗底舔得幹幹凈凈，才肯罷休。
“師尊，師尊，您怎麽了？”
李旭見趙易突然紅了眼眶，瞬間慌了，語氣裏滿是擔憂，
“是不是不好吃？”
他明明是根據自己長時間的觀察、打聽，摸清了師尊的喜好，才精心做了這頓飯，味道不至於難吃到讓師尊哭吧？
李旭捏著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替趙易擦拭著眼淚，眼底滿是心疼。
“師尊，您告訴徒兒，還欠缺些什麽，徒兒下次一定改進！”
“好吃！太好吃了！”
趙易連忙擦了擦眼淚，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話沒說完，突然頓住，眼睛一亮，驚喜地望著李旭，
“等等……你說，下次再改進？”
“是啊，師尊。”
李旭點點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這些……都是我的小旭兒做的？”
趙易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你怎麽可以這麽厲害！我的寶貝旭兒！”
說著，他一把將李旭抱了起來，起身轉了好幾圈，然後緊緊抱在懷裏，不肯松開，眼底滿是驕傲與寵溺。
李旭沒想到，自己不僅沒有被責怪，還得到了師尊這麽高的肯定與讚揚，瞬間喜笑顏開，緊緊抱著趙易的脖子，笑得眉眼彎彎。
“呵呵呵……師尊，徒兒都十歲了，做個菜，小意思啦！”
“嗯，做得真好，師尊太喜歡吃了！”
“太好了！哈哈哈……”
李旭笑得格外開心，驕傲地拍著胸脯，
“以後師尊的夥食，就包在徒兒身上啦！”
回憶戛然而止，趙易猛地回神，眼前依舊是李旭冰冷僵硬的臉龐，哪裏還有半分當年的鮮活模樣。
他伸出手，將李旭那只焦黑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肚子上，聲音帶著委屈的控訴，還有一絲卑微的祈求。
“旭兒，你答應過師尊，要管師尊的夥食的，可你為什麽現在不管了？”
他的聲音沙啞，淚水再次滑落，
“你聽！師尊的肚子都叫了這麽久了，你也不起來，給師尊弄點吃的……”
“你食言了！你是個騙子！”
他哽咽著，語氣裏滿是委屈與憤怒，
“你把我的口味養得這麽刁，然後就逃走了，不要我了……”
“也不管我會不會不習慣，吃別人做的菜……”
“也不管我會不會餓死……”
“你這個騙子，壞人！”
他絮絮叨叨地控訴著，語氣裏的憤怒漸漸消散，只剩下深深的委屈與無助，到最後，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你……真的不要師尊了？
真的不要我了麽？”
他伸出手，按在李旭的胸口，那裏一片冰冷，毫無起伏，沒有一絲心跳的痕跡。
“連我說你不愛我，你都不生氣，都不反駁一下……”
趙易的聲音裏滿是絕望，
“看樣子，我真的沒人要了。這世上，怎麽會有像我這麽悲慘的人……”
他將下巴擱在李旭的肩頭，雙手緊緊摟著身下冰冷的身體，雙腿也緊緊箍住他的腰腹，整個人完完全全地貼在他身上，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一絲溫暖，就能等到他的回應。
他靜靜地閉著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默念，盼著李旭能生氣，能醒來，能跟他解釋，能告訴他：
他沒有食言，他沒有不要他。
“旭兒是愛師尊的……旭兒一定會起來跟我說的……”
可他等了很久，從黃昏等到深夜，又從深夜熬到天明。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輕輕灑在他和李旭的身上，暖得晃眼，卻半點也焐不熱身下那具冰冷的軀體，依舊沒有等到李旭的一句解釋，沒有等到他一絲一毫的回應
——哪怕是一聲反駁，一絲微動，都沒有。
“不，不行，我一定要聽旭兒的解釋！”
趙易猛地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執拗的光，那光裏混著未幹的淚痕與孤註一擲的堅定，語氣裏滿是不肯罷休的執念，
“一定要讓旭兒親口說，說他愛我，愛師尊！然後我要認認真真地回答他，我也愛他，很愛很愛他！”
他微微撐起身子，指尖顫抖著撫過李旭冰冷的眉眼，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倔強：
“怎麽可以沒有這樣的問答呢？
我們之間，不能沒有這樣一句清清楚楚的告白與回應啊！”
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拉扯，勸他清醒，勸他放手，可他偏要和這死寂的絕望對抗，喉間擠出一聲帶著戾氣的低吼：
“休想就這麽算了！”
“我要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有這樣的問答！”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哪怕掌心被自己掐得滲血，也渾然不覺，
“我要讓他當面問我一次，問我是不是也愛他，我要好好地、大聲地回答他——我愛他！”
趙易的眼神愈發堅定，周身的金光不受控制地流轉，細碎的光華在他指尖湧動、纏繞，靈力如同沸騰的潮水，一點點在他掌心匯聚、攀升，越來越強，連周身的空氣都被靈力攪得微微震顫。
“旭兒，你等我，等等我……”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著李旭冰冷的額頭，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卻又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
“我去找你，我去確定你到底愛不愛我，我再也不逃避自己的心了，再也不躲著這份感情了……”
註了渾厚靈力的掌心，此刻比利刃還要鋒利，泛著冷冽的金光。
當那只掌心狠狠拍向自己胸口的瞬間，趙易只覺得渾身一震，如同神魂出竅般，身子被那股巨力震出幾道淡淡的重影。
他刻意收了力，沒有用上全部靈力，發出的動靜極小，不過是寢殿內一陣輕微的震顫，桌椅上殘存的灰塵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他心裏清楚，以他如今的修為，這般力道，早已足夠了結自己的性命。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溫暖的笑意，那笑意裏摻著釋然，摻著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他軟軟地重新趴在李旭冰冷的身上，沒有絲毫掙紮。
七竅之中，細密的血珠漸漸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李旭焦黑的衣襟上，又慢慢蔓延開來，一灘鮮紅在素白的床單上暈染，刺目卻又滾燙。他垂眸看著自己身上不斷流出的鮮活血色，眼底竟泛起一絲雀躍，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
這顏色真喜慶，像新娘的紅嫁衣那樣艷，像婚房裏的紅被褥、紅墊子那樣暖，像他盼了一輩子的、與旭兒相守的好日子那樣，熱烈而滾燙。
他幸福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臉上卻滿是激動與忐忑的期待
——期待著靈魂掙脫軀體的束縛，期待著飄去找到他的旭兒，期待著主動走到他面前，親口送上那句遲來的回應，那句藏了太久、憋了太久的
“我愛你”。
而遙遠的某處，一塊厚重的巨石之下，一顆虛弱卻依舊頑強跳動的心臟，正借著周遭微弱的靈氣緩緩調息，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惆悵與茫然，仿佛在無聲地呼喚著什麽，又仿佛在承受著無盡的煎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趙易的無名殿內，早已一片狼藉。
器皿碎裂一地，桌椅歪斜倒伏，厚厚的灰塵鋪滿了每一個角落，昔日的整潔雅致蕩然無存。
可這滿目瘡痍，絲毫沒有影響趙易心中那滿溢的歸屬感
——他回來了，帶著他的愛徒，回家了。
他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沈睡的人，將李旭緩緩放平，小心翼翼地挪到床上，伸手替他輕輕掩好被子，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隨後，他握緊李旭那只早已焦黑僵硬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臉頰，仿佛還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溫度。
偌大的寢殿裏，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絮絮叨叨，反反覆覆，傾訴著滿心滿腹的愛意與悔恨，碎碎念般，停不下來。
“師尊答應你的，早就答應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淚水無聲滑落，砸在李旭焦黑的手背上，
“只是……只是那太美好的事情，師尊實在不敢表達出口，也不許你說。
師尊怕，怕說出來，就又像從前那樣，什麽都沒了……”
一邊絮叨，淚水早已決堤，順著臉頰滾落，浸濕了衣襟，也浸透了身下的床墊，那片濕痕與趙易臉上的灰黑交織在一起，狼狽又絕望。
“可……可是這次，師尊明明沒讓你說出口，”
他哽咽著，話語斷斷續續，帶著撕心裂肺的委屈，
“沒答應你，也沒讓你說……你怎麽……怎麽也沒了！”
這句話順著抽泣噴出口後，趙易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哭聲沖破喉嚨，撕心裂肺，在空蕩的寢殿裏回蕩，滿是絕望與不甘。
“為什麽？為什麽愛我的人，都要消失不見？”
“為什麽本就少得可憐的牽掛，都要一個個離我而去？”
“為什麽老天對我，總是這麽殘忍……”
“為什麽……”
哭聲漸漸微弱，他哭累了，俯身緊緊抱住李旭冰冷的身體，臉頰貼在他早已失去溫度的胸口，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開分毫。
“你信我……你醒醒，信信我啊！”
他的聲音帶著哀求，帶著一絲卑微的期待，
“一定要信我！我要跟你一起過好日子，再也不逃避了，你聽到了嗎？”
他微微起身，淚眼模糊地註視著床上的李旭，眼神裏滿是期盼，可他的旭兒，依舊一動不動地躺著，毫無回應，連一絲氣息都沒有。
“怎麽可以沒反應！”
他喃喃自語，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隨即又陷入自我懷疑，
“肯定是我不夠真誠，你才不信我的……”
“要真誠，對，要真誠地表達我的愛，不光用嘴說，還要用行動。”
他像是抓住了一絲希望，呢喃著，緩緩俯身，朝著李旭那被強酸嚴重腐蝕、早已血肉模糊的嘴唇吻去。
他從未接過吻，也從未見過別人接吻，只模糊地知道，兩張嘴碰到一起，就是表達愛意的方式。
他輕輕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去，動作輕柔得怕碰碎了什麽，然後睜著淚眼，期待地凝視著李旭，盼著他能有一絲回應。
“還是沒反應……”
他的聲音又沈了下去，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
於是，他親吻的力道漸漸增大，可李旭嘴唇上僅剩的少許模糊血肉，在他的力道下一點點脫落、消散，到最後，只剩下森森白骨，黏連著幾縷殘存的皮肉，依舊倔強地一動不動，毫無生機。
“你逃了……你就是不相信我！”
趙易崩潰地嘶吼，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指節泛白，
“你要我怎麽做，才能相信我是真的答應你了？”
“怎麽做？怎麽做呢？我該怎麽做！”
他像是失了心智，開始一件件脫掉自己的衣袍
——那是他披了一輩子的武裝，是他身為強者的鎧甲，此刻，卻被他毫不猶豫地一件件卸下，露出內裏傷痕累累的身軀。脫完自己的，他又踉蹌著走到床邊，想去脫李旭的衣服，可他在李旭身上仔細摸索了半天，卻什麽都沒摸到。
是啊，他的旭兒都被燒成這樣了，身上哪裏還會有衣服？那些布料，早就在熔巖的灼熱與血霧的腐蝕下，化為灰燼了。
“沒事，沒事的……”
他喃喃地安慰著自己，也像是在安慰李旭，
“你沒穿衣服，我也沒穿衣服，這樣子貼著睡在一起，是不是就是愛你的表現了？”
他輕輕躺到床上，緊緊抱住李旭冰冷的身體，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聲音帶著卑微的哀求：
“你快醒來，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就在你身上躺著，抱著你，親著你，而且……而且衣服也沒穿，這樣子，還不夠愛你麽？還不夠麽？”
身下的李旭，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身上殘存的粉色皮肉與組織，在他的觸碰下一點點散落、溜走，像是在刻意避開他的觸碰；
焦黑色的碳末，也順著動作，哢哢地掉落在潔白的床單上，留下點點黑斑，刺目得很。
“這樣都不夠，那該怎麽樣！”
趙易徹底慌了，腦子一片混亂，天馬行空地想著各種能讓李旭醒來的辦法，眼底滿是絕望與無助。
就在這時，
“咚咚咚”的敲門聲輕輕響起，打破了寢殿內的死寂。
是柳錦，他端著做好的晚飯，小心翼翼地敲著門，聲音輕柔，生怕驚擾了裏面的趙易：
“趙師尊，開下門，弟子做了晚飯給您送來，您先填點肚子吧。”
趙易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謝謝錦兒，不用了。”
柳錦沒有離開，依舊耐心地說道：
“那……弟子要不要進來，把飯菜放在桌上，等師尊餓了再吃？”
“不用了，”
趙易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你去忙吧，不用擔心我。”
柳錦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再多強求，只能輕聲說道：
“……那師尊節哀。若是有事，記得叫弟子，或是其他師兄弟，我們都很擔心您。”
“嗯。”
趙易應了一聲，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柳錦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著依舊溫熱的飯菜，緩緩轉身離去，腳步輕輕的，生怕驚擾了殿內那個沈浸在悲痛中的人。
寢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趙易微弱的呼吸聲。
沒過多久，“咕嚕嚕”的腸鳴聲在空蕩的殿內響起，格外清晰，一遍又一遍，打破了這份沈寂。
幾聲響過後，趙易昏沈模糊的意識裏，仿佛又看到了許多年前的畫面
——李旭端著餐盤，小心翼翼地走到閉關的他面前，輕聲喊他吃飯的模樣。
“師尊，師尊，吃飯了！”
少年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幾分雀躍，
“三餐不規律，胃會壞掉的哦。”
那時的李旭，打扮得格外整齊幹凈，衣衫整潔，眉眼彎彎，梨渦淺淺，笑顏如花，渾身都透著少年人的鮮活與朝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精致的金絲楠木食盒放在石桌上，一點點端出裏面的三菜一湯，一一擺好，然後快步走到趙易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臂，一雙煙雨蒙蒙的水潤眸子，汪汪地仰頭望著他，滿眼都是期待。
“好，好！哈哈哈……聽旭兒的，先吃飯！”
趙易笑著收起手中的法術，轉頭看向眼前的少年，眼底滿是溫柔。
李旭樂呵呵地從一個長長的木盒子裏，拿出兩雙竹筷和兩個調羹，一雙輕輕放在趙易的位置前，另一雙放在自己面前；
然後又拿起大碗，盛了兩碗香噴噴的白米飯，一碗推到趙易面前，另一碗自己捧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趙易，盼著他夾菜。
趙易信步走過去，目光落在李旭生動的眉眼上，看著他利索麻利的動作，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加深，腦子裏飛速搜索著，今天是什麽特殊的日子，能讓他的旭兒這般用心。
思索間，他已經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軟糯的肉質在舌尖化開，香氣四溢。
“嗯~，今天的菜真好吃，”
趙易滿意地瞇起眼睛，細細品味著，
“這紅燒肉軟而不膩，鹹淡也剛好，回味還有點甜，味道太絕了。哪家店做的？”
李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卻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示意趙易，再嘗嘗剩下的幾盤菜。
“呵呵，師尊，您再嘗嘗其他幾盤！”
“好。”
趙易笑著點頭，夾了一筷子三鮮湯裏的蛋餃，放進嘴裏細細咀嚼，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眼眶也慢慢泛紅。
“這三鮮湯……怎麽吃出了娘親的味道。”
一句話出口，趙易的鼻子突然一酸，淚水瞬間湧滿了眼眶——他想娘了。
小時候，山下還沒有鬧饑荒的時候，娘親還能養得起他，偶爾會做一次三鮮湯，給她改善夥食。
那湯汁鮮中帶點微酸，開胃又爽口，一大碗湯裏，有肉餡飽滿的蛋餃，有鮮嫩的魚蝦，還有Q彈的肉丸，再搭配上白菜和蘑菇，葷素搭配，營養十足。
那時候，他和娘親，就靠著一大碗三鮮湯、兩碗白米飯，吃得津津有味，他總會把碗底舔得幹幹凈凈，才肯罷休。
“師尊，師尊，您怎麽了？”
李旭見趙易突然紅了眼眶，瞬間慌了，語氣裏滿是擔憂，
“是不是不好吃？”
他明明是根據自己長時間的觀察、打聽，摸清了師尊的喜好，才精心做了這頓飯，味道不至於難吃到讓師尊哭吧？
李旭捏著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替趙易擦拭著眼淚，眼底滿是心疼。
“師尊，您告訴徒兒，還欠缺些什麽，徒兒下次一定改進！”
“好吃！太好吃了！”
趙易連忙擦了擦眼淚，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話沒說完，突然頓住，眼睛一亮，驚喜地望著李旭，
“等等……你說，下次再改進？”
“是啊，師尊。”
李旭點點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這些……都是我的小旭兒做的？”
趙易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你怎麽可以這麽厲害！我的寶貝旭兒！”
說著，他一把將李旭抱了起來，起身轉了好幾圈，然後緊緊抱在懷裏，不肯松開，眼底滿是驕傲與寵溺。
李旭沒想到，自己不僅沒有被責怪，還得到了師尊這麽高的肯定與讚揚，瞬間喜笑顏開，緊緊抱著趙易的脖子，笑得眉眼彎彎。
“呵呵呵……師尊，徒兒都十歲了，做個菜，小意思啦！”
“嗯，做得真好，師尊太喜歡吃了！”
“太好了！哈哈哈……”
李旭笑得格外開心，驕傲地拍著胸脯，
“以後師尊的夥食，就包在徒兒身上啦！”
回憶戛然而止，趙易猛地回神，眼前依舊是李旭冰冷僵硬的臉龐，哪裏還有半分當年的鮮活模樣。
他伸出手，將李旭那只焦黑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肚子上，聲音帶著委屈的控訴，還有一絲卑微的祈求。
“旭兒，你答應過師尊，要管師尊的夥食的，可你為什麽現在不管了？”
他的聲音沙啞，淚水再次滑落，
“你聽！師尊的肚子都叫了這麽久了，你也不起來，給師尊弄點吃的……”
“你食言了！你是個騙子！”
他哽咽著，語氣裏滿是委屈與憤怒，
“你把我的口味養得這麽刁，然後就逃走了，不要我了……”
“也不管我會不會不習慣，吃別人做的菜……”
“也不管我會不會餓死……”
“你這個騙子，壞人！”
他絮絮叨叨地控訴著，語氣裏的憤怒漸漸消散，只剩下深深的委屈與無助，到最後，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你……真的不要師尊了？
真的不要我了麽？”
他伸出手，按在李旭的胸口，那裏一片冰冷，毫無起伏，沒有一絲心跳的痕跡。
“連我說你不愛我，你都不生氣，都不反駁一下……”
趙易的聲音裏滿是絕望，
“看樣子，我真的沒人要了。這世上，怎麽會有像我這麽悲慘的人……”
他將下巴擱在李旭的肩頭，雙手緊緊摟著身下冰冷的身體，雙腿也緊緊箍住他的腰腹，整個人完完全全地貼在他身上，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一絲溫暖，就能等到他的回應。
他靜靜地閉著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默念，盼著李旭能生氣，能醒來，能跟他解釋，能告訴他：
他沒有食言，他沒有不要他。
“旭兒是愛師尊的……旭兒一定會起來跟我說的……”
可他等了很久，從黃昏等到深夜，又從深夜熬到天明。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輕輕灑在他和李旭的身上，暖得晃眼，卻半點也焐不熱身下那具冰冷的軀體，依舊沒有等到李旭的一句解釋，沒有等到他一絲一毫的回應
——哪怕是一聲反駁，一絲微動，都沒有。
“不，不行，我一定要聽旭兒的解釋！”
趙易猛地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執拗的光，那光裏混著未幹的淚痕與孤註一擲的堅定，語氣裏滿是不肯罷休的執念，
“一定要讓旭兒親口說，說他愛我，愛師尊！然後我要認認真真地回答他，我也愛他，很愛很愛他！”
他微微撐起身子，指尖顫抖著撫過李旭冰冷的眉眼，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倔強：
“怎麽可以沒有這樣的問答呢？
我們之間，不能沒有這樣一句清清楚楚的告白與回應啊！”
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拉扯，勸他清醒，勸他放手，可他偏要和這死寂的絕望對抗，喉間擠出一聲帶著戾氣的低吼：
“休想就這麽算了！”
“我要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有這樣的問答！”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哪怕掌心被自己掐得滲血，也渾然不覺，
“我要讓他當面問我一次，問我是不是也愛他，我要好好地、大聲地回答他——我愛他！”
趙易的眼神愈發堅定，周身的金光不受控制地流轉，細碎的光華在他指尖湧動、纏繞，靈力如同沸騰的潮水，一點點在他掌心匯聚、攀升，越來越強，連周身的空氣都被靈力攪得微微震顫。
“旭兒，你等我，等等我……”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著李旭冰冷的額頭，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卻又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
“我去找你，我去確定你到底愛不愛我，我再也不逃避自己的心了，再也不躲著這份感情了……”
註了渾厚靈力的掌心，此刻比利刃還要鋒利，泛著冷冽的金光。
當那只掌心狠狠拍向自己胸口的瞬間，趙易只覺得渾身一震，如同神魂出竅般，身子被那股巨力震出幾道淡淡的重影。
他刻意收了力，沒有用上全部靈力，發出的動靜極小，不過是寢殿內一陣輕微的震顫，桌椅上殘存的灰塵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他心裏清楚，以他如今的修為，這般力道，早已足夠了結自己的性命。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溫暖的笑意，那笑意裏摻著釋然，摻著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他軟軟地重新趴在李旭冰冷的身上，沒有絲毫掙紮。
七竅之中，細密的血珠漸漸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李旭焦黑的衣襟上，又慢慢蔓延開來，一灘鮮紅在素白的床單上暈染，刺目卻又滾燙。他垂眸看著自己身上不斷流出的鮮活血色，眼底竟泛起一絲雀躍，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
這顏色真喜慶，像新娘的紅嫁衣那樣艷，像婚房裏的紅被褥、紅墊子那樣暖，像他盼了一輩子的、與旭兒相守的好日子那樣，熱烈而滾燙。
他幸福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臉上卻滿是激動與忐忑的期待
——期待著靈魂掙脫軀體的束縛，期待著飄去找到他的旭兒，期待著主動走到他面前，親口送上那句遲來的回應，那句藏了太久、憋了太久的
“我愛你”。
而遙遠的某處，一塊厚重的巨石之下，一顆虛弱卻依舊頑強跳動的心臟，正借著周遭微弱的靈氣緩緩調息，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惆悵與茫然，仿佛在無聲地呼喚著什麽，又仿佛在承受著無盡的煎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