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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顧一切的把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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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顧一切的把他留下

廢棄廠房的門半敞著,午後的陽光從破洞的天窗漏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慘白的光柱。陳崢宇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一個人來的。

蘇君揚的車停在廠房外面那條土路上,本來要跟進來,陳崢宇說“我自己進去”,他就沒有再堅持。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大衣袖口,和一只安靜擱在方向盤上的手。

不催促,不追問。這是他這麽多年一貫的姿態。

顧時琛站在廠房深處,背對著那扇生銹的鐵門。他聽見腳步聲的時候,脊背明顯僵了一下,但很久都沒有轉過來。

林星恒還綁在那把鐵椅子上,垂著頭,頭發亂糟糟地遮住半張臉。手腕上的繩子勒得很緊,勒出一道一道紫紅色的淤痕。他聽見動靜,慢慢擡起頭來。

他看見陳崢宇的時候,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陳崢宇走進來,腳步不快不慢。那雙平底鞋踩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響。他走到林星恒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

不是審視,不是審判,只是看著。

顧時琛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色很差,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大概這幾天根本沒有睡過。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對上陳崢宇那雙平靜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身份面對這個人了。

不是情人,不是朋友,不是仇人。

什麽都不是。

陳崢宇只看了他一眼,就把視線收回去,重新落在林星恒臉上。

“說吧。”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林星恒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繩子。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廠房外面的風都停了。

然後他開口了。

林星恒說了他如何設下那個局。

“我沒想到你會死。”

“我以為你只是……和他身邊那些人一樣,來來去去,過段時間就消失了。”

“可你真的死了。”

“跳海。”

“死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臟兮兮的鞋尖。

“那天我在新聞上看到消息,覺得天旋地轉。”

“我問自己——這算不算我殺的?”

“不算。我沒有碰你。我沒有讓你跳海。我甚至不認識你。”

“可你死了。”

“而我,沒有資格說無辜。”

廠房裏安靜了很久。

陳崢宇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的表情始終很平靜,平靜到讓人有些發慌。

然後他開口了。

“我原諒你。”

四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林星恒猛地擡起頭。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顧時琛也僵住了。他站在幾步之外,脊背繃成一張快要斷掉的弓。

陳崢宇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淺淺的傷疤——車禍留下的,還沒有完全褪去。

“我不是聖人。”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你你讓我背了幾年的汙名,不會因為你一句對不起就消失。”

他擡起頭,看著林星恒。

“但是我原諒你。”

“不是因為你好,不是因為你應該被原諒。”

“是因為我不想再恨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

“我恨了顧時琛三年,恨到把自己恨進了海裏。我不想再來一遍。”

林星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那件皺巴巴的深色外套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對不起。”他說,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陳崢宇看著他哭,沒有安慰,沒有伸手。

只是站在那裏,等他哭完。

林星恒哭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

“我不求你原諒我。”他說,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只想告訴你,該我受的,我都認。監獄、審判、所有的一切,我都認。”

“但是……”

他頓了頓:“但是有一個人,你不能原諒。”

陳崢宇的眼睫動了一下。

“誰?”他的聲音很輕。

林星恒沒有說話。

他看向顧時琛。

那一眼,什麽都不用說了。

陳崢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顧時琛站在幾步之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像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思安。”

“別這麽叫我。”陳崢宇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像一把刀,幹脆利落地切斷了這個稱呼。

顧時琛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名字,”陳崢宇說,“已經死在海裏了。”

他看著顧時琛,眼睛裏有很覆雜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愛。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失望到了極致之後,連失望都懶得有了。

“林星恒的事,我知道了。”陳崢宇說,“林瑩的事,我也知道了。你的事……”

他頓了一下。

“我不想知道了。”

顧時琛的臉色白得嚇人。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伸手抓住什麽,但手擡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中。

“我……”

“你什麽都不用說。”陳崢宇打斷他,聲音不重,但很堅定,“我們之間該說的話,在醫院已經說完了。”

“沒有愛情,沒有仇恨。陌生人。”

“這是你說的。”顧時琛的聲音在發抖,“是你說要當陌生人。我沒有同意。”

陳崢宇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你同不同意,重要嗎?”

顧時琛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同意。”

“因為在你眼裏,我的同意不重要。”

“我只是一個替身。一個贗品。一個你花了錢就可以隨便對待的人。”

“現在你告訴我,你沒有同意當陌生人?”

他笑了一下:“顧時琛,你沒有資格不同意。”

顧時琛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氣。

他忽然發現,陳崢宇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他從來沒有問過陳崢宇願不願意。從來沒有。

他從來沒有問過——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你想要的,我給了嗎?

答案是沒有。

他什麽都沒給過。

陳崢宇看著他臉上那些翻湧的情緒,沒有再說什麽。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下來。

沒有回頭。

“林星恒。”他叫了一聲。

林星恒擡起頭。

“法庭上,我會來。”

林星恒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好。”

陳崢宇推開門。

陽光從外面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蘇君揚已經下了車,靠在車門上。

他看見陳崢宇出來,沒有問“怎麽樣了”,沒有問“你還好嗎”。

“明天早上,十點。”

陳崢宇看了那張機票一眼,沒有伸手去拿。

“我改主意了。”他說。

蘇君揚的手頓了一下,放在機票邊緣的指尖微微收緊。他擡起頭,看著陳崢宇。那雙眼睛裏沒有驚訝,沒有不悅,只是在確認什麽。

“林星恒的庭審在後天。”陳崢宇把書摞整齊,聲音不高不低,“我要看完再走。”

蘇君揚沈默了幾秒。他重新訂這張機票花了些功夫。北歐那邊的事推不掉,一個合作項目在等他敲定,他原本計劃明天一早出發,落地剛好趕上下午的會議。

但這些話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林星恒一定會被制裁。”他開口,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所有的證據已經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剎車片的指紋、汽配城的購買記錄、修車廠老板的證詞、手機定位,每一環都扣死了。他的律師就算請最好的,也翻不了盤。”

“你可以放心去北歐,不用擔心。”

陳崢宇把最後一本書塞進包裏,拉好拉鏈,轉過身來。

“我知道。”他說,“但我想親眼看到。”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蘇君揚從裏面讀不出任何東西。不是恨,不是覆仇的快感,甚至不是“我一定要見證這一刻”的執念。

只是……“我想親眼看到。”

蘇君揚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沒有再勸:“我明天先走。”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陳崢宇。屏幕上是一張電子機票。七天後的。哥本哈根。

“那邊的事最多五天。”蘇君揚說,“我處理完,等你。”

陳崢宇看著那張電子機票,又看著蘇君揚。

這個人站在他面前,大衣筆挺,背頭一絲不茍,表情永遠是那副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從容。

陳崢宇垂下眼睛:“好。”

……

庭審那天,天陰得很重。

法院門口圍了不少記者,閃光燈劈裏啪啦地響。法警拉開警戒線,把人群隔在兩旁。

陳崢宇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有人認出了他。

“陳崢宇!陳崢宇你對林星恒有什麽想說的嗎?”

“你和林星恒之前認識嗎?”

“請問你和顧時琛……”

他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走進法院大門。黑色的大衣下擺被風吹起來,獵獵作響。

安檢,登記,上樓。

審判庭的門是厚重的深褐色木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裏面已經坐了很多人。林星恒的辯護律師坐在左側,正翻看著一沓厚厚的文件。檢察官坐在右側,面前攤開的案卷堆得像小山。書記員在調試設備,法警在角落裏低聲交談。

旁聽席上,零零散散地坐著一些人——記者、法律界人士、與案件相關的證人。

陳崢宇走進去的時候,整個審判庭安靜了一瞬。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旁聽席第一排,靠左邊的位置,坐下來。

幾秒鐘後,審判庭的門又被推開了。

顧時琛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著。臉色還是不太好,但比前幾天強了一些,至少不像隨時會倒下去的樣子。

他的視線在審判庭裏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旁聽席第一排靠左邊的位置,落在那個人的背影上。

他停頓了一秒,然後走過去。

他沒有坐在陳崢宇旁邊。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誰也沒有看誰。

九點整,法官入席。

全體起立。

法槌敲響,聲音在空曠的審判庭裏回蕩。

“帶被告人林星恒。”

側門打開,林星恒被兩名法警帶進來。他穿著橙色的馬甲,手腕上戴著手銬,頭發剪短了,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圈。他的臉色灰敗,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走過旁聽席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了陳崢宇,然後他繼續往前走,站上被告席。

法官開始宣讀起訴書。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審判庭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被告人林星恒,於xxxx年x月x日,在xx路與xx路交叉口處,對被害人陳崢宇駕駛的車輛剎車系統進行人為破壞,致該車輛失控撞向路邊樹木,造成車輛起火、被害人陳崢宇受傷……”

林星恒站在那裏,低著頭,一動不動。

接下來的程序是舉證質證。檢察官一件一件地出示證據——剎車片的鑒定報告、汽配城的購買記錄、監控截圖、手機定位數據、修車廠老板的證詞。

每一件證據都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陳崢宇看著那些照片、那些數據、那些簽字和指紋,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好像那些東西與他無關。

好像那個差點死在那輛車裏的人,不是他。

顧時琛坐在右側,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大屏幕上那些證據,看著被告席上那個瘦削的年輕人,不知道在想什麽。

然後是證人出庭。

修車廠老板。汽配城店員。負責勘查現場的交警。

一個一個,輪番上場。

每個人的證詞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林星恒,有預謀地,蓄意地,對陳崢宇的車輛做了手腳。

最後,是被告人陳述。

林星恒站在被告席上,手銬在身前,話筒調低了一些。

他沈默了很久。

久到法官輕聲提醒了一句:“被告人,你可以說話了。”

林星恒擡起頭。

他看向旁聽席。

不是看向法官,不是看向檢察官,不是看向辯護律師。

他看向陳崢宇。

“我認罪。”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審判庭裏,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審判庭裏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肅靜。”

法官宣讀了判決。

“被告人林星恒,犯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法槌敲響。

“退庭。”

林星恒被法警帶下去。

陳崢宇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系好扣子。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

他往外走。

顧時琛跟了上來。

走廊裏光線很亮,白熾燈照得人眼睛有些發澀。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一聲一聲,像心跳。

“我送你去機場。”顧時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用。”

陳崢宇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顧時琛。

“你剛才在法庭上也看到了。”陳崢宇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違背法律是什麽樣的下場。”

他看著顧時琛的眼睛。

“所以不要再做出傷害他人、也傷害自己的事情。”

顧時琛站在原地,像被人釘在了那裏。

剛才在法庭上,當檢察官出示那些證據的時候,當林星恒哭著認罪的時候,當法官宣讀判決的時候,他有一瞬間在想,如果我也像林星恒那樣,不顧一切地、瘋狂地、不擇手段地……把這個人留下來。

把他綁在身邊,不管他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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