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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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個夜晚

燕雪融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幾乎無法喘息的感受。

就像是被人強行摁在了水底下方。

身體裏的所有氣息都被不知名的一切擠壓出去。

可鉆進來的空氣卻稀薄得讓人心慌。

掙紮著伸手想要找到能讓自己呼吸的東西,也只能抓到一團空氣。

眼前的景色也在一陣陣地發黑。

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寬大的擁抱從身後將她穩穩托起。

接著口罩被覆蓋在燕雪融的臉上,燕雪融還能聽見男人的聲音而耳邊輕柔地響起,陌生的輕柔中還有一絲強行壓抑下來的冷靜。

具體說了什麽,燕雪融都已經沒有記憶了。

只是還能回想起當時男人的語氣。

明明不是那麽顯而易見的慌亂。

卻讓燕雪融莫名感受到男人身上更加明顯的緊張……還有不安。

她在痛苦與窒息當中想回應,卻無論如何都停不下顫抖的手去握住男人的指尖,只能無力而痛苦地等——

因為這個時候的燕雪融已經無法動彈。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人放在救護車的病床上。

場景不斷切換,身上還被帶上了不同的儀器,燕雪融僵硬的四肢也終於隨著時間,和口罩上不斷被補充回來的二氧化碳而逐漸回覆知覺。

燕雪融看見醫生把男人叫了出去。

窗邊的聲音仿佛更加寂靜。

她的心臟似乎還在一陣陣的發麻,但也確實沒有之前在家裏那麽嚴重了。

可癥狀緩解。

伴隨著的卻是更大的無助。

然而,就在一墻之隔的地方。

衡旭跟著醫生看完了所有檢查。

背後的病房只有燕雪融一個人。

生命體征沒有危險之後,衡旭繳費住進了一個單人病房。

繳費後回來就先進了辦公室找醫生溝通病情。

衡旭問起:“有沒有必要現在就轉院去心理專科醫院?”

醫生卻看著報告,想了想。

“應該不用這麽急,現在的人有不少人都沾點輕微焦慮或者抑郁情緒。”

“等下我先給你們開點抗焦慮的藥物,不過如果你女朋友的癥狀有持續半年以上的話就要重視了。”

“這次回頭之後,你們可以觀察兩天看看需不需要去掛個心理科門診,我們肯定是建議你們去。”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某些外部刺激的原因導致暫時的情緒過激。”

“外部……刺激……”

男人的聲音逐漸一點點地拖長,低低地沈了一聲:

“好,謝謝醫生。”

剛走出去不久,辦公室裏就已經有值班的醫生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回頭過來嘮嗑。

“你還別說,這長得是真好啊。”

醫生一邊敲鍵盤一邊也笑著:

“對啊,看著感情還挺好的。”

“男方是看著挺緊張的,而且第一時間怕女朋友受了什麽刺激,繳費問單人病房,算是感情不錯還舍得給錢。”

“你們沒事吧?!”

程飛白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剛好因為某些原因導致多了另一個人節外生枝。

等他跟著手機上的消息去急診大廳找衡旭的時候,程飛白也已經滿頭大汗了。

“勸了很久,可算讓白嘉楠答應不跟著過來了。”

衡旭沈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你怎麽來了?”

“你突然就說這幾天不來上班,我肯定要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啊!”

程飛白翻了個白眼。

“你放心,我就是過來看一下你。有什麽事別客氣,兄弟都能過來幫你呢,要是衡家不願意給你就找個牛的醫生,我私下也幫你找個好醫生轉院過去。”

男人伸手放在了程飛白的肩膀上無言道謝。

程飛白也很納悶:“我明明記得現在學校已經沒有什麽影響了,難道還有什麽人嚼舌根?”

“說起來,白嘉楠她剛剛知道的表情也很古怪。”

衡旭腳步頓住,回頭。

“白嘉楠……為什麽會覺得古怪?”

程飛白沒多想:“不知道啊。”

“她就知道學妹在醫院,問發生了什麽事,我說在家裏突然有不舒服被送上了救護車。她忽然就跟瘋了一樣給學妹打電話。”

“嘴上還嘟囔著說什麽‘在監控看到了什麽’、‘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什麽的……”

“什麽監控,跟呂軒那小子的事情有關嗎?你跟學妹在監控裏都看到了什麽?”

衡旭無聲地在原地沒說話。

程飛白卻能看見男人逐漸緊蹙成溝壑的眉頭,突然反應了過來。

如果,看監控的,只有學妹一個人呢?

男人猛地急促轉身,身形匆忙連程飛白都來不及顧了。

只剩下程飛白一個人遙遙看了看,搖搖頭,仿佛卸了力氣似的坐在急診大廳空出來的位置旁邊。

心裏卻只能暗暗祈禱:

現在這樣的時節。

起碼衡旭跟學妹這對可別出什麽事啊。

這都什麽鬧心的……

衡旭沖進來的時候,眼前只有一個非常安靜躺在病床面前的女人。

但燕雪融卻沒有閉上眼睛。

之前急促、甚至是紊亂的呼吸也終於一點點歸於平靜。

可看上去的狀態卻仿佛更像行屍走肉了。

燕雪融能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僅僅是一個聲音都能聽出來是衡旭。

這種時候還要給衡旭添麻煩……

真的很不甘心。

她習慣了要強,燕雪融討厭成為別人的拖累。

卻沒想到,比責備來得更早的是一只溫暖的掌心。

衡旭伸手落在女孩的額頭上,沒有冷汗,沒有發抖。

“擱這一動不動的,確實無聊啊,剛剛跟醫生看了半天的病情你都不動一下,小松鼠照CT呢?”

燕雪融:“……”

“晚飯還沒吃幾口,現在不餓?”

燕雪融有些楞楞地看過來。

男人貼過來,在耳邊一如往常地說著原本應該在晚餐餐桌上偶爾會說的那些俏皮話。

燕雪融眨了眨眼睛。

聲音卻明顯帶著顫栗。

熱意完全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想要人為地強制壓下去卻發現自己怎麽也做不到。

反而聽到這樣最普通的幾句鬥嘴的玩笑話,讓燕雪融覺得更想哭了。

她張了張嘴:“不想吃……不……”

話音未落,聲音一下子就哽咽住了。

最開始的只是無言地流淚。

其次開始的就是小聲的哽咽,到最後哭得越來越大聲,就連偶爾壓抑住的嗚咽也被男人抱在懷裏,將所有情緒都全然接收進來。

哭到最後甚至說話都是斷斷續續。

“衡旭……”

“衡旭……”

燕雪融並沒有被醫生限制手腳上的行動。

她恍若用了全身最大的力氣來揪住衡旭的衣服。

就連說話的聲音都被哭腔打斷得不連貫了。

“求求你……幫幫我。”

“我不知道我還可以問誰……”

“我真的不明白,我不想相信這一切……”

“衡旭,請你幫幫我吧……”

燕雪融說了實話。

她告訴了衡旭,之前照顧感冒中的王金林真相,實際上是發現了在公寓裏傷害自己的姐姐,將姐姐送去了醫院急診。

燕雪融哭著不行,說話的時候都止不住地哽咽,以至於好幾次都沒法將一句話完整說出來。

“我真的不想麻煩你,所以才這麽瞞著你。”

“但我真的不願意相信……”

“我寧願我看到的都是錯覺,只是一場噩夢。”

“那個監控裏,我沒有看見什麽很可疑的人物。”

“可是……我卻在那個監控的攝像裏看見了……燕武志。”

燕雪融一把抱住他崩潰地嚎啕大哭。

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燕雪融不能哭。

因為她要想辦法查到真相。

看見王金林出事、送上救護車的時候她不能哭。

因為現在只剩下她們姐妹兩人,燕雪融必須要在姐姐面前堅強,用盡所有力氣強顏歡笑,才能讓姐姐的內心減少一些愧疚。

“衡旭,我看見了我的親生父親。”

仿佛是內心最深處被汙染淤積了許久的一團烏雲,被男人以一種看似不經意的方式穿雲般射進來。

燕雪融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我,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

“我看了好幾天的監控,一開始不會看只能硬著頭皮慢速播放,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發現了……”

“我爸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他外出務工,我完全想不到他為什麽能出現在北門公寓的樓下!”

“而且專門待在那些巷子的位置!”

“我不知道我爸到底發生了什麽?難道酒精依賴癥也會讓一個人心性大變嗎?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為什麽要找姐姐?他……”

燕雪融哭著:“他對姐姐做了什麽?!!”

衡旭心裏一沈。

終於發現這件事似乎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這比衡旭預料中的更加嚴重。

燕雪融哭得難過,幾乎哭到身體脫力,連貼在身體上的儀器貼,旁邊的心電儀機器數值上都有明顯的波動。

有護士過來看的時候,燕雪融正好已經說完了這些事情,只一味地抱著衡旭在哭。

護士沒多想,倒是有些驚喜:“抱著人哭是好事!就是要這麽發洩一下才行。”

卻沒想到眼前的一對情侶什麽都沒說。

“哭完之後平靜一下,到時候再檢查看看。”

單人病房又回歸了平靜。

“好。”

男人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出來,伸手去給她擦眼淚:“你男朋友是什麽人啊?這麽大的事情怎麽也不過來問我?”

“真是小看你男人。”

燕雪融說不出話來。

她太需要了。

已經被壓抑了很久的情緒。

衡旭這樣說著這種吊兒郎當的話,燕雪融的眼淚反而落得更加洶湧。

“你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要相信我,然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嗯?”

燕雪融淚眼婆娑地擡頭,指尖抖了抖,抓緊了男人的衣角。

她咬了咬唇,說不出話就只能輕輕點了點頭。

良久。

從單人病房裏走出了一個人。

衡旭靠在墻上閉了眼,擡頭長長地呼吸。

眸子沒有睜開。

他沒有先去查這件事。

衡旭毫不猶豫地先給一個人打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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